《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92、谁替谁铺了路 谢忱核查盛

　　谢忱把那份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盛途设备管理有限公司，技术服务合同，签约金额二十万元。项目地点在城西一栋写字楼，服务内容是中央空调控制系统调试、设备运行数据整理及后续三个月的技术支持。合同上盖着双方公章，付款分两期，第一期预付款二十万元，后续费用根据验收情况结算。
　　他记得这个项目。
　　当时公司刚成立，办公室还没装修完，高远每天蹲在地上组装办公桌。盛途是一个老客户介绍来的，负责人姓陆，说话很痛快，第一次见面就把需求讲清楚了。项目不算复杂，但工期紧，原本需要两周完成的调试工作，最后只给了他们九天。
　　那九天谢忱几乎没怎么回家。
　　项目做完以后，对方很满意，后续又追加了几项服务。谢忱还记得陆经理请他们吃过一顿饭，说以后有机会继续合作。
　　现在有人告诉他，盛途是远衡的关联企业。
　　谢忱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给高远打电话。
　　“你来一下会议室。”
　　高远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盒没吃完的饭。
　　“怎么了？”
　　“盛途那个项目，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城西写字楼那个，咱们第一次赚到像样的钱。”
　　“当时谁介绍的？”
　　“老杨。”
　　“老杨怎么认识他们？”
　　高远愣了一下。
　　“这我哪知道。不是说以前合作过？”
　　谢忱把电脑转过去。
　　“嘉衡审计组说，盛途是远衡的关联企业。”
　　高远嘴里的饭差点没咽下去。
　　“什么？”
　　“具体关联关系还没确认，但他们已经发来核查通知了。”
　　高远放下饭盒，凑过去看。
　　“这也能查到咱们头上？”
　　“他们查的是项目资金往来。”
　　“可那是咱们干活挣的钱啊！”
　　“我知道。”
　　高远急了：“合同、发票、验收单、现场照片，全都有。那项目你自己盯的，连续加了四天班，邱晨那会儿还没来，我跟你两个人在机房里熬得跟鬼一样。现在有人说这二十万有问题？”
　　“他们没说有问题，只是要核实。”
　　“那跟孟姐有什么关系？”
　　谢忱看了他一眼。
　　“暂时没关系。”
　　高远坐下来，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把这些钱都挑出来，想让咱们看着像跟远衡有关系？”
　　谢忱没有马上回答。
　　这也是他刚才想到的。
　　五年前，远衡置业给孟绮转了八十万；去年，远衡关联企业给他的公司付了二十万；今年，孟绮又借给他十二万。
　　如果只把金额、时间和账户列出来，确实能拼出一条看起来很有问题的线。
　　可这三笔钱发生在完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交易背景。五年前他甚至不认识孟绮，去年那笔钱对应的是实际完成的技术服务，今年的十二万则有明确的借款协议和还款记录。
　　有人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却故意不提中间的合同、服务和时间差。
　　谢忱把合同合上。
　　“先把盛途项目所有材料找出来。”
　　高远点头。
　　“还有，”谢忱补充，“别再跟老杨随口打听这事了。我来正式联系他，问清楚当初怎么介绍的。”
　　“你怀疑老杨？”
　　“不怀疑。”
　　“那你——”
　　“高远，老杨是介绍人，不代表他知道盛途的股权关系。我们要核实事实，不是找个人出来背锅。”
　　高远愣了一下，点点头。
　　“行。”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谢忱。”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倒霉了？”
　　谢忱笑了一下。
　　“可能。”
　　“要不你去拜拜？”
　　“拜什么？”
　　“财神爷。”
　　“财神爷要是真管这个，先让嘉衡把合同签了。”
　　高远笑着走了。
　　谢忱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重新打开那份合同。
　　他把付款日期、服务开始时间、验收时间一项项记下来，又翻出当年的现场照片。照片里高远蹲在控制柜前，头发乱得像鸡窝，他自己站在旁边拿着电脑，屏幕上全是运行曲线。
　　那时候他们穷得很踏实。
　　有项目就干活，干完活就收钱，晚上坐在路边吃碗面，觉得以后肯定能越做越好。
　　谢忱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生气。
　　他不怕别人查账。
　　他怕的是，有人把他们实实在在干过的活，写成了别人赏的一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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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绮知道这件事时，正在试衣服。
　　下周末要去见谢忱的父母，她这几天把衣柜翻了个遍，最后还是觉得没有合适的。于是下午约了导购，准备买两套简单一点的衣服。
　　谢忱打来电话时，她刚换上一条浅米色连衣裙。
　　“怎么了？”
　　“有件事跟你说。”
　　孟绮听完，第一反应是：“你们公司去年就跟远衡有业务？”
　　“准确说，是跟一家现在被认定为远衡关联企业的公司有业务。”
　　“你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盛途是老客户介绍的，项目本身也没涉及远衡那两个物业。”
　　孟绮站在镜子前，忽然觉得有点烦。
　　“所以现在他们又觉得你拿了程既川的钱？”
　　“目前只是要求核查。”
　　“谢忱，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做生意得罪人不稀奇。”
　　“可这也太巧了。”
　　“嗯。”
　　孟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问：“那你会不会觉得，我跟你在一起以后，你的麻烦越来越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谢忱问：“你是不是在外面？”
　　“嗯，买衣服。”
　　“买什么衣服？”
　　“见你爸妈穿的。”
　　“买好了？”
　　“还没。”
　　“那先买衣服。”
　　孟绮皱眉：“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你现在站在商场里，别因为一通电话把衣服买错了。公司这边我能处理，晚上回来再聊。”
　　孟绮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买错？”
　　“你上次生气买了三双一模一样的鞋。”
　　“颜色不一样！”
　　“嗯，颜色不一样。”
　　“谢忱！”
　　他在电话那头笑。
　　孟绮也没绷住。
　　挂断电话以后，导购小心翼翼地问她：“孟小姐，这条裙子您觉得怎么样？”
　　孟绮重新看向镜子。
　　裙子很漂亮，腰线也合适，只是领口稍微低了一点。
　　她想了想。
　　“换件有袖子的吧。”
　　导购点头，转身去拿。
　　孟绮坐在试衣间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以前她跟程既川在一起，去见什么人都不紧张。那些场合有固定的规矩，她只要穿得漂亮，笑得得体，其他事情自然有人安排。
　　现在她要去见谢忱的父母，竟然认真考虑起裙子的领口会不会太低。
　　她拿起手机，给乔曼宁发消息。
　　我是不是有点没出息？
　　乔曼宁回得很快。
　　怎么了？
　　见男朋友父母，买衣服买得快疯了。
　　乔曼宁发来一串笑。
　　你以前不是最会穿衣服？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孟绮想了想。
　　以前只要漂亮，现在还得像个正经人。
　　乔曼宁直接打了电话过来，笑得不行。
　　“孟绮，你什么时候不正经了？”
　　“你别笑。”
　　“我真没想到你还有今天。”
　　“我也没想到。”
　　乔曼宁笑了一会儿，才认真说：“其实不用太刻意。你穿得舒服一点，礼貌一点，就挺好。”
　　“你说得轻巧。”
　　“你又不是去考试。”
　　“比考试难。”
　　乔曼宁忍不住又笑。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孟绮问起蒋元最近怎么样。乔曼宁说还行，周末回来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一起吃了饭。蒋元现在偶尔会主动问她工作上的事，但还是没提正式搬回家。
　　“那你呢？”孟绮问，“还想让他回来吗？”
　　“想。”
　　“没催？”
　　“没催。”
　　孟绮想了想，忽然说：“你最近真能忍。”
　　乔曼宁笑了一下。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把事情讲清楚，对方就应该给个答案。现在发现，有些事讲清楚了也没用。”
　　“那你准备等多久？”
　　“不知道。”
　　孟绮沉默了一会儿。
　　“曼宁，你也别把自己等没了。”
　　乔曼宁听完，笑了一声。
　　“放心。我现在工作挺忙，周末也有自己的安排。蒋元愿意回来，我高兴；他不回来，我也不至于天天守着门。”
　　孟绮这才放心。
　　挂断电话以后，她试了最后一套衣服。
　　浅蓝色衬衫，深灰色长裤，外面搭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
　　导购说很适合她。
　　孟绮照了照镜子，终于点头。
　　“就这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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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谢忱回到家，孟绮已经把新买的衣服挂进衣柜。
　　他进卧室时，她正站在镜子前比划一双平底鞋。
　　“回来啦？”
　　“嗯。”
　　“你看看这双怎么样。”
　　谢忱低头看了一眼。
　　“挺好。”
　　“这双呢？”
　　“也挺好。”
　　孟绮转头瞪他。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谢忱走过去，仔细看了看两双鞋。
　　“第一双。”
　　“为什么？”
　　“第二双鞋跟有点高。”
　　“高跟鞋怎么了？”
　　“我妈家楼下那段路在修，走起来不方便。”
　　孟绮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鞋，最后把平底的那双放进盒子。
　　“行。”
　　谢忱笑了一下。
　　“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买了三套衣服？”
　　孟绮回头。
　　“谁告诉你的？”
　　“购物袋还在客厅。”
　　她瞪了他一眼。
　　谢忱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我妈又不会吃人。”
　　“那可不一定。”
　　“她挺好相处的。”
　　“你上次还说她会查户口。”
　　“会问问题，不代表不好相处。”
　　孟绮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
　　“那你爸呢？”
　　“我爸话少。”
　　“会不会嫌我比你大？”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说过。”
　　孟绮愣住。
　　“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你二十九岁，有自己的工作和房子，我们准备结婚。”
　　“然后呢？”
　　“他说挺好。”
　　“就这样？”
　　“嗯。”
　　孟绮看着他，忽然有点不信。
　　“你爸真这么好说话？”
　　“他还问了句，你喜欢吃鱼还是吃肉。”
　　孟绮笑了。
　　“你怎么回答？”
　　“都喜欢。”
　　“你还挺了解我。”
　　“那当然。”
　　两个人笑着亲了一会儿，孟绮忽然想起白天那通电话。
　　“对了，盛途那二十万，查得怎么样？”
　　谢忱把今天整理的材料简单说了一遍。
　　“合同和验收记录都在，资金用途也清楚。现在主要是核实盛途跟远衡的关系，以及当初为什么找上我们。”
　　孟绮皱眉。
　　“你觉得会有问题吗？”
　　“项目本身没问题。”
　　“那你担心什么？”
　　谢忱想了想。
　　“担心有人把几件互不相关的事硬凑在一起，最后影响采购评审。”
　　孟绮看着他。
　　“那你准备怎么办？”
　　“把事实摆出来。”
　　“就这样？”
　　“就这样。”
　　孟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谢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嘉衡最后真的因为这些事不选你们，怎么办？”
　　“那就接别的项目。”
　　“你不生气？”
　　“生气。”
　　“那你怎么还这么淡定？”
　　谢忱笑了一下。
　　“我总不能因为生气，就让公司停工吧。”
　　孟绮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她以前喜欢程既川那种什么都能解决的样子。遇到麻烦，他只要打几个电话，事情就能往前走。她从来没想过，一个男人也可以什么捷径都没有，只能一份材料一份材料地准备，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争取。
　　谢忱不是没有脾气。
　　他只是知道，脾气解决不了问题。
　　孟绮伸手抱住他。
　　“那你最近辛苦了。”
　　谢忱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心疼你。”
　　他笑了。
　　“那晚上能不能早点睡？”
　　孟绮抬头。
　　“你什么意思？”
　　“我明天七点要去现场。”
　　她看着他，忽然笑得不行。
　　“谢忱，你这人真没情趣。”
　　“嗯。”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
　　“比如？”
　　孟绮搂住他的脖子，笑着凑过去。
　　“比如今晚先别睡。”
　　谢忱看着她，过了两秒，忽然把她抱起来。
　　孟绮吓了一跳。
　　“干什么？”
　　“不是你说的？”
　　她笑着捶他。
　　卧室门关上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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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谢忱约老杨在公司附近吃午饭。
　　老杨五十出头，做设备维护多年，跟谢忱父亲以前的同事认识，算是半个长辈。他这人没什么架子，吃饭喜欢找小馆子，进门就先点了一盘炒肝。
　　谢忱把盛途那份合同放到桌上。
　　“杨叔，去年这个项目，您还记得吧？”
　　“记得。怎么了？”
　　“当时是谁让您介绍我们的？”
　　老杨想了想。
　　“盛途的陆经理啊。”
　　“您跟他怎么认识的？”
　　“以前做过项目。那时候他还在另一家公司，后来跳到盛途。去年他找我，说有个控制系统调试的活，问我有没有靠谱的小团队。我就想到你们了。”
　　谢忱点头。
　　“您知道盛途跟远衡有关系吗？”
　　老杨愣了一下。
　　“远衡？”
　　“嗯。”
　　“我还真不知道。”
　　“他们现在被认定为远衡的关联企业。”
　　老杨皱眉。
　　“那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嘉衡在核查。”
　　老杨想了想，忽然问：“你是不是怀疑我当时故意把这个项目介绍给你？”
　　谢忱立刻摇头。
　　“没有。杨叔，我今天来就是想把当时的情况弄清楚。”
　　老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做生意的了。”
　　谢忱也笑。
　　“没办法。”
　　老杨夹了口菜，慢慢说：“那项目当时挺急的。陆经理找过好几家公司，嫌报价高、工期长。你们报价不算最低，但愿意加班赶工，他才定的你们。”
　　“您有当时的聊天记录吗？”
　　“有应该有。我回去找找。”
　　“麻烦您了。”
　　老杨摆摆手。
　　“这有什么麻烦的。”
　　吃到一半，老杨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陆经理后来好像离职了。”
　　谢忱抬头。
　　“什么时候？”
　　“今年年初吧。听说去了南边一家设备公司。”
　　“您还有他联系方式吗？”
　　“有。”
　　谢忱点头。
　　“那我回头联系他，确认一下当时的采购过程。”
　　老杨看着他，忽然说：“谢忱，你现在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谢忱想了想。
　　“有点。”
　　“缺钱？”
　　“不缺。”
　　“项目出问题？”
　　“还没。”
　　老杨皱眉。
　　“那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跟挤牙膏似的？”
　　谢忱笑了一下，把嘉衡复核的情况简单说了。
　　老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觉得你是靠关系拿的项目？”
　　“嗯。”
　　老杨放下筷子。
　　“这不扯淡吗？”
　　谢忱笑了。
　　“所以得查清楚。”
　　老杨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以前就这脾气。”
　　谢忱愣了一下。
　　“什么？”
　　“有事不爱求人，非得自己弄明白。年轻时候为了一个设备故障，能在厂里熬两天。后来领导让他找人帮忙，他还不乐意。”
　　谢忱笑了一下。
　　“我爸现在也这样。”
　　老杨点头。
　　“你们爷俩一个样。”
　　吃完饭，老杨坚持把账结了。
　　谢忱送他到门口，老杨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忱，做生意别怕查。你真干了活，就把干过的东西留好。别人怎么说是一回事，你自己账清楚就行。”
　　谢忱点头。
　　“知道了，杨叔。”
　　⸻
　　下午三点，谢忱收到盛途前负责人陆经理的回复。
　　对方已经离职，但还保留着部分工作邮件。他确认去年项目确实经过询价，盛途内部有采购审批，最终选择谢忱公司主要因为工期和技术方案符合要求。
　　谢忱问起盛途跟远衡的关系。
　　陆经理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这个你们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
　　“盛途有一部分股权是远衡体系的投资公司持有的，不过日常业务独立。去年那项目是我们自己接的，跟远衡那两个物业没关系。”
　　“当时有没有人推荐我们公司？”
　　“老杨推荐的。”
　　“还有别人吗？”
　　陆经理想了想。
　　“应该没有。”
　　谢忱松了口气。
　　“能不能麻烦您把当时的询价和审批记录提供一份？”
　　“我现在离职了，不能随便拿公司内部资料给你。不过我可以出具一份我本人经办情况的说明，至于正式记录，你让审计组向盛途调。”
　　谢忱点头。
　　“明白。谢谢您。”
　　挂断电话以后，他把通话纪要整理好，准备发给嘉衡审计组。
　　刚写完，高远敲门进来。
　　“谢忱，嘉衡那边又来电话了。”
　　“什么事？”
　　“说想安排一次现场技术答疑。”
　　谢忱抬头。
　　“什么时候？”
　　“下周三。”
　　“其他候选供应商也参加？”
　　“分别答疑。”
　　谢忱点头。
　　“行，准备材料。”
　　高远笑了。
　　“这是不是说明咱们还有戏？”
　　“有。”
　　“那晚上能庆祝了吗？”
　　谢忱看了他一眼。
　　“等签合同。”
　　高远翻了个白眼。
　　“我就知道。”
　　⸻
　　周末很快到了。
　　孟绮去见谢忱父母那天，起得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
　　她洗完澡，化了个很淡的妆，又把新买的衣服穿上。谢忱在旁边看着她折腾，忍不住问：“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你别管。”
　　“现在才八点。”
　　“我知道。”
　　“我们十点出门。”
　　“我知道！”
　　谢忱笑着去厨房做早餐。
　　等他端着鸡蛋和牛奶出来，孟绮终于从卧室走出来。
　　浅蓝色衬衫，深灰色长裤，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披着，耳朵上只戴了一对小珍珠耳钉。
　　谢忱抬头看她。
　　“挺好看。”
　　孟绮停住。
　　“真的？”
　　“真的。”
　　“会不会太素？”
　　“不会。”
　　“你妈喜欢这种吗？”
　　“我妈喜欢你这个人。”
　　孟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嘴越来越甜了。”
　　谢忱把牛奶递给她。
　　“先吃饭。”
　　她坐下来，吃了半个鸡蛋，忽然又问：“礼物呢？”
　　“在车上。”
　　“你买了什么？”
　　“茶叶、水果，还有你挑的那套护肤品。”
　　“够吗？”
　　“够。”
　　“要不要再买点别的？”
　　谢忱终于放下筷子。
　　“孟绮。”
　　“嗯？”
　　“你再这么紧张，我也要紧张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出声。
　　“行行行，不问了。”
　　十点整，两个人准时出门。
　　谢忱父母住在城西一套老房子里，小区不新，但收拾得很干净。楼下有几棵很大的梧桐树，秋天叶子落了一地，物业正在修路，路边围着蓝色挡板。
　　孟绮下车以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平底鞋。
　　“还好听你的。”
　　谢忱笑了一下。
　　“我说了吧。”
　　两个人拎着礼物上楼。
　　走到门口，孟绮忽然拉住谢忱。
　　“等一下。”
　　“怎么了？”
　　“我头发乱没乱？”
　　谢忱看了一眼。
　　“没有。”
　　“衣服呢？”
　　“也没有。”
　　“那你亲我一下。”
　　谢忱愣住。
　　“现在？”
　　“嗯。”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
　　孟绮笑了。
　　“好了，敲门。”
　　谢忱抬手按门铃。
　　门很快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针织衫，腰上还系着围裙。她看见谢忱，先笑了，随后目光落到孟绮身上。
　　“这就是小孟吧？”
　　孟绮赶紧笑着打招呼。
　　“阿姨好，我是孟绮。”
　　“快进来快进来。”
　　谢母伸手接礼物，嘴里连声说：“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孟绮笑着说：“第一次来，也不知道叔叔阿姨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太客气了。”
　　谢母把东西放好，转头冲屋里喊：“老谢，人来了！”
　　客厅里传来一声应答。
　　谢忱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戴着眼镜，身材偏瘦，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看见孟绮，笑着点头。
　　“来了，坐。”
　　孟绮赶紧叫了声叔叔。
　　谢父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随后看向谢忱。
　　“路上堵不堵？”
　　“不堵。”
　　“那就好。”
　　孟绮忽然松了口气。
　　谢忱说得没错。
　　他爸确实话少。
　　谢母倒是很热情，拉着孟绮坐下，先给她倒茶，又拿水果，问她平时工作忙不忙，住得远不远，喜欢吃什么。
　　孟绮一一回答。
　　谢忱坐在旁边，偶尔插两句。
　　聊了一会儿，谢母忽然问：“小孟，你今年二十九？”
　　“嗯。”
　　“比谢忱大三岁？”
　　“对。”
　　谢母点点头。
　　“挺好。女孩子成熟一点，过日子也稳当。”
　　孟绮笑了一下。
　　“阿姨，其实我也没那么成熟。”
　　谢母笑了。
　　“那正好，谢忱这孩子从小就老成，你们俩互补。”
　　谢忱在旁边忍不住说：“妈，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夸我的。”
　　谢母瞪他。
　　“我怎么没夸过？”
　　“你以前说我闷。”
　　“那你确实闷。”
　　孟绮笑出声。
　　气氛一下轻松下来。
　　午饭是谢母亲自做的，红烧鱼、清蒸排骨、炒时蔬，还有一锅炖了很久的汤。孟绮吃得很认真，谢母见她喜欢鱼，特意把鱼肚子那块夹给她。
　　“多吃点。”
　　“谢谢阿姨。”
　　“别客气。”
　　吃到一半，谢父忽然问：“小孟，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孟绮筷子停住。
　　谢忱抬头。
　　“爸。”
　　谢父看了他一眼。
　　“问问怎么了？”
　　孟绮笑了一下。
　　“叔叔，我们最近在商量，还没定具体日子。”
　　谢父点头。
　　“结婚是大事，慢慢商量。”
　　谢母接话：“对，别着急。你们两个都忙，先把工作安排好。”
　　孟绮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暖。
　　她原本以为会遇到一堆问题，没想到谢忱父母比她想象中好相处得多。
　　吃完饭，谢母拉着她去厨房洗水果，谢忱想跟进去，被母亲赶出来。
　　“你去陪你爸坐着。”
　　谢忱无奈，只好回客厅。
　　厨房里，谢母一边洗苹果，一边跟孟绮聊天。
　　“小孟，谢忱这孩子脾气倔，你应该知道吧？”
　　孟绮笑了。
　　“知道。”
　　“他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谁劝都没用。”
　　“嗯。”
　　“以前他爸想让他进单位，工作稳定一点，他非要自己出来开公司。我们也不是不支持，就是怕他太累。”
　　孟绮点头。
　　“他最近确实挺忙。”
　　谢母叹了口气。
　　“我知道。前阵子打电话，听他声音都哑了。”
　　孟绮想了想。
　　“阿姨，您放心，我会提醒他休息的。”
　　谢母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好。”
　　她把洗好的苹果放进盘子里，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孟，你们现在住一起？”
　　孟绮愣了一下。
　　“他有时候住我那边。”
　　谢母点头。
　　“我不是反对。你们都是成年人，自己有分寸就行。”
　　孟绮松了口气。
　　谢母继续道：“就是结婚以后，房子怎么安排，你们想过没有？”
　　孟绮想了想。
　　“我们还没具体商量。”
　　“谢忱那套房子太小了。要是真结婚，总不能一直住那儿。”
　　“我有房子。”
　　谢母看着她。
　　孟绮笑了一下。
　　“房子够住，我们也喜欢那边。以后要是想换，再一起商量。”
　　谢母沉默了几秒。
　　“那你们自己决定。”
　　她没有再追问。
　　孟绮却看见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那一瞬间，孟绮忽然意识到，谢忱母亲并不是完全没有顾虑。
　　她只是没有在第一次见面时说出来。
　　⸻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准备告辞。
　　谢母给他们装了不少吃的，水果、点心，还有一盒自己做的酱牛肉。孟绮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拎着一大袋东西出了门。
　　上车以后，她靠在副驾驶座上，长出一口气。
　　谢忱笑着看她。
　　“怎么样？”
　　“还行。”
　　“还行？”
　　“挺好的。”
　　“那你怎么一副刚考完试的样子？”
　　孟绮瞪他。
　　“你以为我不紧张？”
　　“看出来了。”
　　“你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有房子这件事？”
　　谢忱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刚才在厨房，她问结婚以后住哪儿。我说住我那边，她好像有点不高兴。”
　　谢忱想了想。
　　“她可能觉得我住你房子，不太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老一辈有些想法。”
　　孟绮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介意住我的房子吗？”
　　谢忱看着她。
　　“现在不是一直住？”
　　“那结婚以后呢？”
　　他想了想。
　　“结婚以后可以继续住。等公司稳定了，我们再考虑要不要换。”
　　孟绮点头。
　　“那就行。”
　　谢忱发动汽车，开出小区。
　　走到半路，他忽然问：“孟绮。”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失望？”
　　她转头。
　　“失望什么？”
　　“我爸妈没像你想的那样，一见面就特别喜欢你？”
　　孟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她想了想，慢慢说：“也不是失望。我就是以前没经历过这种事，总以为见家长要么特别顺利，要么特别难堪。结果今天就是吃了顿饭，聊了会儿天。”
　　谢忱笑了。
　　“那不挺好？”
　　“挺好。”
　　孟绮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谢忱，我觉得你妈是个挺实在的人。”
　　“嗯。”
　　“她没有假装特别喜欢我，也没有故意为难我。”
　　“她就是这样。”
　　“你爸也挺好。”
　　“他话少。”
　　“我知道。”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
　　车开到一个红灯路口，谢忱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孟绮。”
　　“嗯？”
　　“谢谢你今天来。”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一软。
　　“谢忱，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因为我知道你紧张。”
　　孟绮笑了。
　　“那你准备怎么谢我？”
　　谢忱想了想。
　　“晚上请你吃饭？”
　　“就这？”
　　“那你想要什么？”
　　孟绮看着他，忽然说：“求婚。”
　　谢忱手指一顿。
　　孟绮笑得不行。
　　“逗你的。”
　　他也笑了。
　　“快了。”
　　“又是快了。”
　　“真的。”
　　孟绮靠回座椅，笑着看向窗外。
　　她没再追问。
　　⸻
　　当天晚上，谢母给谢忱打了电话。
　　谢忱刚洗完澡，听见手机响，拿起来接。
　　“妈。”
　　“到家了？”
　　“到了。”
　　“孟绮呢？”
　　“在洗澡。”
　　谢母沉默了一会儿。
　　“这姑娘挺漂亮的。”
　　谢忱笑了。
　　“嗯。”
　　“也挺会说话。”
　　“嗯。”
　　“就是……”
　　谢忱等着。
　　谢母想了想，才说：“她条件太好了。”
　　谢忱靠在沙发上。
　　“这不是好事？”
　　“好是好。可你们两个差得有点多。”
　　“哪儿差得多？”
　　“她有房子，穿戴也讲究，看着就是过惯好日子的。你现在公司刚起步，房子又小。以后结婚，难道一直住她那儿？”
　　谢忱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们商量过，先住她那边。”
　　谢母叹了口气。
　　“你自己不觉得别扭？”
　　“不觉得。”
　　“你这孩子……”
　　“妈。”
　　“嗯？”
　　“我跟孟绮结婚，是因为我们想一起过日子。房子是谁的，没那么重要。”
　　谢母没说话。
　　谢忱继续道：“她条件好，不是她的错。我现在条件一般，也不是不能结婚。以后我们俩怎么安排，会一起商量。”
　　谢母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嫌她。”
　　“我知道。”
　　“我就是怕你以后受委屈。”
　　谢忱笑了一下。
　　“妈，我二十六了。”
　　“二十六怎么了？二十六就不让人操心了？”
　　“没有。”
　　谢母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自己想清楚就好。”
　　挂断电话以后，谢忱坐了一会儿。
　　孟绮从浴室出来，见他拿着手机发呆，走过去问：“谁啊？”
　　“我妈。”
　　“说什么？”
　　谢忱抬头看她。
　　“说你漂亮。”
　　孟绮笑了。
　　“还有呢？”
　　“说你会说话。”
　　“还有呢？”
　　谢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说我眼光好。”
　　孟绮一脸不信。
　　“真的假的？”
　　“真的。”
　　她坐到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
　　“那你怎么一副被训了的样子？”
　　谢忱停了一下。
　　孟绮看着他。
　　“你妈是不是说我们不太合适？”
　　他没否认。
　　孟绮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她只是担心。”
　　“我明白。”
　　谢忱看着她。
　　“你不生气？”
　　“有什么可生气的？她第一次见我，能有多了解我。她担心自己儿子，挺正常。”
　　谢忱沉默了一会儿。
　　孟绮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不过谢忱，我有件事要提前说清楚。”
　　“你说。”
　　“以后你妈要是真对我有意见，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应付。”
　　谢忱点头。
　　“不会。”
　　“也不能一边跟我说没事，一边偷偷替我答应什么。”
　　“不会。”
　　“更不能拿我跟别人比。”
　　谢忱笑了。
　　“跟谁比？”
　　“你以前那些女朋友。”
　　“我以前没几个。”
　　“几个？”
　　“两个。”
　　孟绮眯起眼睛。
　　“你以前怎么说只有一个？”
　　谢忱愣住。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个月。”
　　“我说的是正式谈过一个。”
　　“那另一个呢？”
　　“大学时候，没谈成。”
　　孟绮笑着掐他。
　　“谢忱，你还挺会算账。”
　　他笑着把她抱紧。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孟绮忽然安静下来。
　　“谢忱。”
　　“嗯？”
　　“你妈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他抬头看她。
　　孟绮继续道：“我以前确实过惯了比较舒服的日子。以后跟你结婚，可能会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我现在觉得没关系，不代表以后永远不会有矛盾。”
　　谢忱看着她。
　　“嗯。”
　　“所以我希望，我们以后有问题就说。钱的事、房子的事、你爸妈的事，都别藏着。”
　　谢忱点头。
　　“好。”
　　孟绮笑了一下。
　　“那就行。”
　　她低头亲了他一下。
　　谢忱抱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孟绮。”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
　　“结婚以后，我们要不要开一个共同账户？”
　　孟绮愣了一下。
　　“干什么用？”
　　“日常开销。房租不用付，但物业、水电、吃饭、旅行这些，可以从里面走。我们每个月按商量好的金额往里存钱。”
　　孟绮看着他。
　　“你这是准备跟我AA？”
　　“不是。共同开销有个地方记账，省得以后说不清楚。”
　　孟绮想了想。
　　“那各自的钱呢？”
　　“各自管。”
　　“你不查我的账？”
　　“不查。”
　　“我也不查你的？”
　　“公司的账你想看可以看，私人账户没必要天天查。”
　　孟绮笑了一下。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怎么？”
　　“别人结婚先谈彩礼婚礼，你先谈共同账户。”
　　谢忱也笑了。
　　“那些也可以谈。”
　　孟绮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准备给我多少彩礼？”
　　谢忱想了想。
　　“你想要多少？”
　　“八十万。”
　　他愣住。
　　孟绮笑得差点从他腿上滑下去。
　　“逗你的！”
　　谢忱无奈地看着她。
　　“你现在特别喜欢拿八十万开玩笑。”
　　“因为这数字最近老跟着我。”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认真起来。
　　“彩礼什么的，我们慢慢商量。你别为了面子硬撑，我也不会因为你给得少就觉得你不重视我。”
　　谢忱点头。
　　“好。”
　　孟绮靠在他肩上，忽然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具体了。
　　结婚不再是某个遥远的决定。
　　而是见父母、商量住哪儿、钱怎么花、以后遇到矛盾怎么办。
　　她以前嫌这些事琐碎。
　　现在倒觉得挺有意思。
　　⸻
　　周一上午，嘉衡审计组收到了谢忱补充提交的盛途项目材料。
　　合同、发票、验收记录、现场照片、项目付款凭证，以及原负责人陆经理出具的经办情况说明，全部整理成册。
　　审计组回复，材料已收悉，后续如需补充会再联系。
　　谢忱看完邮件，终于松了口气。
　　高远在旁边问：“这回总该没事了吧？”
　　“不知道。”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谢忱笑了一下。
　　“希望没事。”
　　高远翻了个白眼。
　　“行吧。”
　　两个人正准备继续工作，邱晨忽然拿着手机进来。
　　“谢总，刚才盛途那边有人联系我。”
　　谢忱抬头。
　　“谁？”
　　“他们现在的财务负责人。”
　　“说什么？”
　　“说去年那笔二十万的付款性质，可能需要重新核对。”
　　谢忱皱眉。
　　“什么意思？”
　　邱晨看了看手机。
　　“他说他们内部最近在清理历史往来款，发现那笔钱在盛途账上最初不是记作技术服务预付款。”
　　谢忱停住。
　　“那记的什么？”
　　邱晨抬头看他。
　　“往来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高远忍不住问：“往来款怎么了？后来不是开票结算了吗？”
　　邱晨点头。
　　“对方也是这么说的。但他说还有一份内部审批记录，可能跟这笔钱有关。”
　　谢忱看着他。
　　“什么审批记录？”
　　邱晨犹豫了一下。
　　“他说那笔二十万最初的付款申请，是远衡置业那边一个人发起的。”
　　高远脸色变了。
　　谢忱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陆经理那天在电话里说，盛途是正常询价后选了他们。
　　也想起老杨说，项目是陆经理主动找来的。
　　这两件事都可能是真的。
　　但如果付款申请在盛途内部走流程之前，就已经由远衡的人提出，那就需要解释清楚，为什么一个关联公司的人员会参与这笔款项的安排。
　　谢忱看着邱晨。
　　“对方说是谁了吗？”
　　邱晨摇头。
　　“没说具体姓名，只说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提供记录。”
　　谢忱点头。
　　“那就让他们发正式函件。我们也把这件事同步给嘉衡审计组。”
　　高远皱眉。
　　“你不先打听一下是谁？”
　　谢忱把电脑合上。
　　“不用。”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不管是谁，先看文件。”
　　窗外阳光很好，工作室里有人在调试设备，偶尔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
　　谢忱坐在桌前，忽然想起孟绮昨天晚上说的话。
　　钱的事、房子的事、父母的事，都别藏着。
　　他拿起手机，给孟绮发了一条消息。
　　盛途那二十万又有新情况。晚上回来跟你说。
　　孟绮很快回复。
　　好。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
　　对了，谢忱。
　　嗯？
　　你求婚戒指到底买了没有？
　　谢忱看着屏幕，终于笑了。
　　买了。
　　孟绮回得飞快。
　　真的假的？
　　真的。
　　多大？
　　保密。
　　什么款式？
　　保密。
　　多少钱？
　　谢忱想了想，回了一句。
　　反正不是八十万。
　　孟绮直接发来一串语音。
　　谢忱点开，听见她在那头笑着骂他：
　　“谢忱，你完了。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气我了。”
　　他把手机放下，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
　　可笑完以后，他重新打开盛途的合同，目光落在付款日期上，心里又慢慢沉了下来。
　　去年十一月三日。
　　那笔二十万到账的日子。
　　他忽然想知道，究竟是谁在那之前，替他的公司安排过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