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87、八十万的来路 谢忱应对资

　　孟绮挂断电话的时候，谢忱已经走到桌边了。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见她握着手机不说话，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柠檬水。
　　“等很久了？”
　　“没有。”
　　“怎么了？”
　　孟绮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事有点难开口。
　　谢忱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比前阵子短了一点。他刚从工作室过来，身上还有股淡淡的机油味，应该是下午又去现场了。坐下以后，他很自然地拿过菜单，问她想不想吃那道烤羊排。
　　孟绮看了他一会儿。
　　“谢忱，我跟你说件事。”
　　他把菜单合上。
　　“你说。”
　　“嘉衡那份举报材料里，还有一笔钱。”
　　“哪笔？”
　　“五年前，程既川给过我八十万。”
　　谢忱抬头看她。
　　孟绮没躲他的目光：“刚才沈嘉宜打电话告诉我的。有人把这笔钱跟我借给你的十二万放在一起，说程既川通过我给你公司提供资金。”
　　谢忱没有立刻说话。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点单，他让对方稍等，等人走远，才问：“那八十万现在还在你账户里？”
　　“早就不在了。”
　　“花了？”
　　“嗯。”
　　“怎么花的？”
　　孟绮皱了下眉。
　　谢忱看着她：“我不是查你账。现在有人把两笔钱扯到一起，我得先弄清楚中间有没有实际联系。”
　　孟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笔钱是程既川给我的。我们刚在一起那年，他让我别再住以前那套租的房子，说想让我搬到离他近一点的地方。我当时没答应，他就给我转了八十万，说让我自己安排。”
　　“你收了？”
　　“收了。”
　　“后来呢？”
　　“后来买了车。”
　　谢忱愣了一下：“你以前那辆白色的？”
　　“对。落地六十多万，剩下的买了保险、添了点东西。再后来车卖了，换了现在这辆。”
　　“那就有记录。”
　　“有。”
　　“购车发票、银行流水、二手车交易记录，应该都能找出来。”
　　孟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人真没劲。”
　　谢忱也笑：“怎么了？”
　　“我跟你说前男友给过我八十万，你第一反应是让我找购车发票。”
　　“不然呢？”
　　“正常男人不该先问一句，你到底收过他多少钱？”
　　谢忱想了想。
　　“那你到底收过他多少钱？”
　　孟绮被他问得一噎，随即笑出声。
　　“你现在问就没意思了。”
　　“是你让我问的。”
　　“谢忱。”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笑着把菜单重新递给她：“先点菜。你下午是不是又没吃饭？”
　　孟绮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却没什么胃口。
　　她以前从不觉得那八十万有什么值得解释的。程既川有钱，她喜欢钱，也喜欢他。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给她买过车、首饰、衣服，也替她付过一些账单。她没有假装清高，更没有跟谁说过自己是靠爱情活着的。
　　那些钱花得明明白白。
　　可现在，有人把五年前的一笔转账翻出来，试图证明她跟谢忱之间的关系也不干净。
　　孟绮忽然觉得恶心。
　　“你说他们怎么想到查这笔钱的？”她问。
　　谢忱把菜单放下。
　　“我也想知道。”
　　“银行流水又不是谁都能随便查。”
　　“所以先别认定他们手里有完整流水。”
　　孟绮抬头。
　　“什么意思？”
　　“举报材料可能只是列了一个金额和时间，也可能附了截图。两种情况差很多。现在嘉衡只把核查事项转给我们，没把原始材料给我们看。”
　　“那万一真有截图呢？”
　　“就要问截图从哪儿来的。”
　　孟绮想了一会儿。
　　“程既川那边肯定有。”
　　“他有转账记录，但不代表一定是他提供的。”
　　“还有我。”
　　“你给过别人看？”
　　“没有。”
　　“那先别乱猜。”
　　谢忱看着她，语气很稳：“我明天跟高远把补充材料交上去。至于五年前那八十万，如果跟我们公司的资金没有关系，就让他们拿出要求核查的依据。不能谁写一封举报信，我们就把所有私人账户翻给人看。”
　　孟绮慢慢点头。
　　服务员又过来了一次，这回两个人终于点了菜。谢忱要了烤羊排和一份意面，孟绮加了一道沙拉，想了想，又点了甜品。
　　谢忱看着她：“不是没胃口？”
　　“现在有了。”
　　“恢复得挺快。”
　　“我总不能让八十万把今晚的饭也毁了。”
　　谢忱笑了。
　　吃到一半，孟绮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以前挺俗的？”
　　谢忱正低头切羊排，听见这句话，抬眼看她。
　　“你现在也挺俗的。”
　　“谢忱！”
　　“你上周看中那只包，昨天不是还问我哪个颜色好看？”
　　“那叫审美。”
　　“行，审美。”
　　孟绮瞪了他一眼，自己先笑了。
　　谢忱把切好的羊排推到她面前，才认真说：“你以前跟程既川怎么相处，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没参与，也不打算回头替你评价。现在这件事涉及公司，我需要你帮我把事实弄清楚。其他的，我没兴趣审。”
　　孟绮看着他。
　　“你就不怕我以后也收别人的钱？”
　　“怕。”
　　“那你还这么淡定？”
　　“因为我会问你。”
　　“我不说呢？”
　　“那就看我能不能接受。”
　　孟绮忽然安静下来。
　　谢忱继续吃饭，像是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她甜品要不要换成别的，说这家提拉米苏看着一般。
　　孟绮低头看菜单，忽然有点想亲他。
　　她没忍住，隔着桌子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谢忱愣住：“干什么？”
　　“看你长得帅。”
　　“餐厅里呢。”
　　“你害羞？”
　　“有点。”
　　孟绮笑得不行。
　　她忽然发现，自己跟谢忱在一起以后，越来越喜欢看他这种反应。他不太会说漂亮话，也不会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帖周全，有时甚至有点笨拙。可她跟他说话，不用提前想好该用哪种语气，更不用猜他话里藏了几层意思。
　　她喜欢这种日子。
　　至于八十万，回去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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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谢忱和高远把补充材料送到了嘉衡。
　　接待他们的是合规部一位姓许的经理，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快。会议室里还有采购部门的工作人员，负责记录。
　　谢忱把文件夹放到桌上，先介绍了公司基本情况，再按照时间顺序说明远衡项目的接洽过程。
　　“这是去年十一月第一次收到询价邮件的记录，发件人是原物业方采购邮箱。我们十二月去现场勘查，随后提交了第一版报价。设备清单调整过三次，每次都有邮件往来。”
　　许经理翻着材料，问：“你们当时有没有接触过程既川先生？”
　　“没有。”
　　“能确定？”
　　“能。第一次跟程先生见面，是嘉衡接手项目之后的一次供应商沟通会。会议签到表和参会记录都在后面。”
　　许经理点头，又问：“程先生在会上建议保留原供应商团队，这件事你们知情吗？”
　　“知情。”
　　“你们认为这项建议对最终采购决定有影响吗？”
　　谢忱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应该由采购部门说明。我们只知道，之后嘉衡要求所有候选供应商重新报价，我们按要求提交了材料，也参加了技术答疑。程先生没有参与我们公司的报价制定。”
　　许经理看了他一眼，在纸上记了两笔。
　　随后话题转到孟绮那十二万元借款。
　　谢忱拿出借款协议、银行转账凭证、公司入账记录，以及已经归还八万元的流水。剩余四万元的还款期限还没到，他也把约定写得清楚。
　　“借款用途主要是设备押金和前期周转，具体支出都能对应。”
　　许经理翻完，问：“孟女士与程先生曾存在长期私人关系，这一点你是否知情？”
　　“知情。”
　　“你是在借款前还是借款后知道的？”
　　“借款前。”
　　“那你是否考虑过，这笔资金可能与程先生存在间接关联？”
　　谢忱抬头看她。
　　“我知道钱是孟绮借给我的。至于她个人资产的历史来源，我没有理由也没有权限逐笔核查。现在如果有人认为这十二万来自程先生，需要拿出具体的资金路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经理点头：“明白。”
　　她又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笔八十万元的历史转账。”
　　谢忱看着她。
　　“我想先确认一下，这笔钱为什么被列入我们公司的供应商核查范围？”
　　许经理停了停。
　　“举报材料认为，孟女士长期接受程先生的资金支持，可能存在通过私人关系影响供应商选择的情况。”
　　“这笔钱发生在五年前。”
　　“是。”
　　“我们公司那时候还不存在。”
　　“是。”
　　“那它与本次采购之间的关联依据是什么？”
　　许经理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的采购人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许经理说：“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笔历史转账与项目资金有关。我们需要核查的是潜在利益冲突，并不意味着已经认定存在违规。”
　　谢忱点头。
　　“那我们会配合与项目相关的合理核查。涉及孟绮五年前的私人财务，我希望贵方明确核查范围和依据。她不是我们公司的股东，也没有参与采购。”
　　许经理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个要求合理。我们会在内部讨论后给你们书面回复。”
　　会议又开了半个多小时。
　　离开嘉衡时，高远在电梯里长出一口气。
　　“我刚才差点忍不住。”
　　谢忱看他：“忍什么？”
　　“她问你知不知道孟姐跟程既川以前的关系，我真想问她，采购审查什么时候还管人谈过几个对象了？”
　　谢忱笑了一下。
　　“你要真这么问，今天这会就白开了。”
　　“我知道，所以忍住了。”
　　“挺好，进步了。”
　　高远翻了个白眼。
　　走出大楼，两个人去附近吃午饭。刚坐下，高远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有点奇怪。
　　“谁？”谢忱问。
　　“老杨。”
　　“接啊。”
　　高远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慢慢严肃。
　　“你确定？”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高远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挂断电话，他看着谢忱。
　　“原来远衡那边负责采购的老周，被嘉衡叫去谈话了。”
　　谢忱皱眉。
　　“谈什么？”
　　“不清楚。老杨说有人在问去年那轮询价有没有走程序。”
　　“正常。”
　　“还有一件事。”
　　“说。”
　　高远压低声音：“老周前阵子跟一个供应商闹过矛盾。那家公司这次没进候选名单。”
　　谢忱看着他。
　　“哪家？”
　　“启盛。”
　　谢忱想了一会儿，想起这个名字。
　　去年第一次报价时，启盛也在询价名单里。对方报价偏低，但设备配置和维护方案跟他们不同。后来项目延期，几家公司都重新报过价，启盛在第二轮技术评审后没有继续参与。
　　“你怀疑是他们举报？”
　　“我只是觉得巧。”
　　谢忱把菜单递给他。
　　“先吃饭。”
　　“你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
　　“那你怎么——”
　　“高远，举报人是谁，不影响我们把自己的材料交清楚。现在去打听启盛，反而容易让人觉得我们在找举报人麻烦。”
　　高远想了想，点头。
　　“也是。”
　　谢忱低头看菜单，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老周那边别再主动联系了。等嘉衡需要他提供材料，他自然会配合。”
　　高远应了。
　　两个人点完菜，谢忱拿起手机，给孟绮发消息。
　　材料交了，挺顺利。
　　孟绮回得很快。
　　他们问八十万了吗？
　　问了。我要求他们说明核查依据。
　　那你表现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被欺负？
　　谢忱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没有。
　　孟绮发来一张表情包，是只戴墨镜的猫。
　　那晚上奖励你。
　　高远凑过来看了一眼。
　　谢忱立刻把手机扣下。
　　“你干什么？”
　　“没看见。”
　　“你明明看见了。”
　　“我只看见一只猫。”
　　谢忱懒得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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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既川这几天也不好过。
　　嘉衡的内部核查虽然没有直接指向他，但他作为外部顾问，曾经在供应商沟通会上提出保留原团队的建议，已经被要求补充说明。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
　　他参与过的项目不少，遇到合规复核也不是第一次。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那份材料里关于孟绮的部分。
　　有人把五年前的八十万、今年的十二万，以及他和孟绮的旧关系放在一起，写成了一条看似完整的利益链。
　　程既川知道这条链根本站不住脚。
　　可他也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人写进正式材料，即使最后查不出问题，也足够让当事人难堪。
　　下午，他让助理把那套旧房子的出售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房子是他婚前购置的，产权清楚，资金来源也没有问题。之前律师建议向孟绮出具确认函，原本是想避免有人借旧关系提出不实主张。现在看来，这个做法反而显得多余。
　　他给律师打电话。
　　“那份确认函不用再催了。”
　　律师有些意外：“程先生，您确定？”
　　“确定。”
　　“如果后续有人提出异议——”
　　“按事实处理。孟绮没有出资，也没有产权登记，不需要她替我证明。”
　　挂断电话以后，程既川坐在办公室里，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他以前习惯把事情安排在前面。
　　孟绮喜欢什么，他买；她遇到麻烦，他解决；她不想见的人，他替她挡。很多时候，她甚至不需要开口。
　　那五年里，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不错。
　　直到后来孟绮离开，他才发现，她最不喜欢的恰恰是这种安排。
　　现在他又犯了同样的毛病。
　　程既川拿起手机，翻到孟绮的号码，想了想，最后没有拨出去。
　　他改给沈嘉宜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回来吃饭吗？
　　沈嘉宜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回来。七点左右。
　　想吃什么？
　　随便。
　　程既川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孟绮也爱说随便。
　　可她的随便往往一点都不随便。
　　他收起手机，叫助理订了几样沈嘉宜喜欢的菜，又提前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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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嘉宜到家时，餐桌已经摆好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挽起来，脸上有些倦色。进门以后，她先去洗手，出来看见桌上的菜，停了一下。
　　“你做的？”
　　“叫人送来的。”
　　“我就说。”
　　程既川笑了笑，替她拉开椅子。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沈嘉宜吃了几口，忽然问：“嘉衡那边的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按要求提交说明。”
　　“旧宅确认函呢？”
　　“撤了。”
　　沈嘉宜抬头。
　　“为什么？”
　　“没必要让孟绮签。”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终于想明白了。”
　　程既川没反驳。
　　沈嘉宜放下筷子。
　　“我今天见过律师了。”
　　“嗯。”
　　“婚前财产和婚后共同财产的界限，我大致了解了。你那套房子跟我没有关系，我也不会过问你怎么处理。但有件事，我希望你以后能提前告诉我。”
　　“什么？”
　　“如果有人调查你的资产，或者有人把你的旧关系拿出来做文章，我希望你先跟我说。”
　　程既川点头。
　　“好。”
　　“别等我从别人那里听见。”
　　“好。”
　　沈嘉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以前不好说话？”
　　“你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把事情想得很周全。”
　　程既川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
　　沈嘉宜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又问：“你跟孟绮还有联系吗？”
　　“前几天打过一次电话，之后没有。”
　　“以后呢？”
　　“没有必要就不联系。”
　　沈嘉宜抬头看他。
　　“程既川，我不是要你发誓永远不联系她。”
　　“我知道。”
　　“我只是希望，你做任何跟她有关的决定之前，先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程既川看着她，慢慢点头。
　　“我会。”
　　沈嘉宜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两个人难得一起看了一部电影。片子很普通，讲一对中年夫妻带着孩子去旅行，路上吵吵闹闹，最后也没解决什么大问题。
　　看到一半，沈嘉宜困了，靠在沙发上睡着。
　　程既川把声音调小，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她醒过来时，电影已经结束。
　　“几点了？”
　　“十点半。”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挺好。”
　　沈嘉宜愣了一下。
　　程既川也愣住了。
　　这句话他说得太自然，甚至没经过思考。
　　沈嘉宜看着他，过了几秒，忽然问：“你以前也这么跟孟绮说话？”
　　程既川没有回答。
　　沈嘉宜笑了一下。
　　“算了，当我没问。”
　　她站起来，把毯子折好，放回沙发。
　　程既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做错了什么。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确实对孟绮说过类似的话。
　　也对很多人说过。
　　有些习惯不是某个人留下的，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
　　沈嘉宜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他。
　　“你还不上来？”
　　程既川站起来。
　　“来了。”
　　⸻
　　周末，乔曼宁和蒋元去了那家搬过地址的书店。
　　新店比以前大，楼上多了一间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旧木桌。乔曼宁到的时候，蒋元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你怎么知道我喝什么？”
　　“你以前就喝这个。”
　　乔曼宁笑了一下，坐到对面。
　　蒋元把其中一杯推给她。
　　“今天想聊什么？”
　　她想了想。
　　“聊聊我们以前为什么总吵架。”
　　蒋元笑了。
　　“这话题挺大。”
　　“那从哪儿开始？”
　　“从你最不满意我的地方开始？”
　　乔曼宁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她想了想，慢慢说：“我最不满意你的地方，是你总觉得自己没做错。”
　　蒋元愣了一下。
　　“比如？”
　　“比如梁舒月那件事。你当时一直说你们只是工作关系，可你明明知道她对你有别的想法，也知道我介意。你还是觉得，只要你没跟她发生什么，就不算越界。”
　　蒋元沉默了一会儿。
　　“嗯。”
　　乔曼宁抬头。
　　“你不反驳？”
　　“以前反驳过很多次了。”
　　她笑了一下。
　　蒋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我也说一个。”
　　“你说。”
　　“我最不满意你的地方，是你有时候不肯承认自己也会犯错。”
　　乔曼宁看着他。
　　蒋元继续道：“你以前跟我吵架，常常能把事情讲得很清楚。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发生的，哪句话不对，你都记得。但你很少告诉我，你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是一直在说吗？”
　　“你说的是我做错了什么。”
　　乔曼宁愣住。
　　蒋元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曼宁，我不是想翻旧账。只是这次你跟罗正谦的事，让我发现，我们俩可能一直都不太会说自己真正害怕的东西。”
　　乔曼宁低头看着咖啡。
　　“你害怕什么？”
　　蒋元想了想。
　　“怕你不再需要我。”
　　她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能自己做。工作上你比我还果断，生活里也不怎么依赖人。以前我觉得这挺好，后来有时候会想，我在你身边到底有什么用。”
　　乔曼宁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蒋元笑了一下。
　　“挺丢人的吧？”
　　“没有。”
　　“那你呢？”
　　“我怕你骗我。”
　　“还有呢？”
　　乔曼宁想了很久。
　　“怕你有一天觉得，跟我结婚没什么意思。”
　　蒋元看着她。
　　她继续道：“我们刚结婚那阵子，我其实挺高兴的。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回家以后就是吃饭、洗澡、睡觉。我有时候想跟你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你在旁边看手机，我也看手机。时间久了，我就觉得我们是不是已经没什么感情了。”
　　蒋元没有打断她。
　　“罗正谦出现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原来还会对一个人有那种感觉。会等消息，会想见面，会因为他说一句话高兴半天。”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蒋元低头看着杯子。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现在还会想他吗？”
　　乔曼宁没有撒谎。
　　“偶尔。”
　　蒋元点头。
　　“我知道。”
　　“但我没有联系他。”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手里拿着一只黄色气球，笑得很大声。乔曼宁看着那一家三口，忽然想起他们结婚前也讨论过要不要孩子。
　　后来因为工作忙，一直没认真考虑。
　　现在更不可能了。
　　蒋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问：“你还想要孩子吗？”
　　乔曼宁愣住。
　　“现在？”
　　“我是说以后。”
　　她想了想。
　　“以前想过。”
　　“现在呢？”
　　“现在不敢想。”
　　蒋元笑了一下。
　　“我也是。”
　　两个人继续喝咖啡，后来又去楼下逛书。乔曼宁挑了两本小说，蒋元买了一本摄影集。结账时，他习惯性地拿出手机付款，乔曼宁却拦了一下。
　　“我来。”
　　蒋元看着她。
　　“怎么？”
　　“你最近请我喝了好几次咖啡。”
　　“那也不用算这么清楚。”
　　“我想请你。”
　　蒋元笑了笑，收起手机。
　　“行。”
　　走出书店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乔曼宁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蒋元看了看时间，说可以。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最后进了一家很普通的面馆。店里人不少，他们坐在靠墙的位置，点了两碗牛肉面。
　　吃到一半，蒋元忽然问：“曼宁，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乔曼宁抬头。
　　“夫妻。”
　　“除此之外呢？”
　　她想了想。
　　“正在重新认识的夫妻？”
　　蒋元笑了。
　　“听着挺别扭。”
　　“那你说。”
　　“我也不知道。”
　　乔曼宁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就先这样吧。”
　　蒋元看着她。
　　“哪样？”
　　“能见面，能说话，偶尔一起吃饭。你想回家就回来，不想回来也没关系。”
　　蒋元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急？”
　　“急。”
　　“那你还这么说？”
　　乔曼宁放下筷子。
　　“因为我现在知道，急也没用。”
　　蒋元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笑了一下。
　　“你最近变化挺大。”
　　“有吗？”
　　“有。”
　　乔曼宁笑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到停车场。蒋元的车停在另一边，乔曼宁站在路口，准备跟他道别。
　　蒋元却忽然问：“下周三你有空吗？”
　　“有。”
　　“那天是我生日。”
　　乔曼宁愣住。
　　她当然记得。
　　只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她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安排。
　　“你想怎么过？”
　　蒋元看着她。
　　“我想回家吃顿饭。”
　　乔曼宁眼睛一下红了。
　　“好。”
　　蒋元笑了一下。
　　“别做太复杂的，我怕你又把厨房弄乱。”
　　“蒋元。”
　　“嗯？”
　　“你能不能别老揭我短？”
　　他笑着走过来，伸手抱了她一下。
　　很短。
　　乔曼宁还没来得及回抱，他已经松开了。
　　“下周三见。”
　　“嗯。”
　　她站在原地，看着蒋元走向停车场。
　　这一次，她没有追过去。
　　⸻
　　周一上午，嘉衡合规部发来第二封邮件。
　　谢忱打开以后，先看了结论部分。
　　邮件确认，目前提交的材料能够说明其公司与原物业方的接洽时间及报价过程，暂未发现与程既川存在直接资金往来。关于孟绮十二万元借款的用途，仍需补充一份设备押金的付款凭证。至于五年前那八十万元，嘉衡暂不要求提供进一步私人财务材料。
　　谢忱看完，松了口气。
　　高远凑过来：“怎么样？”
　　“还行。”
　　“过了？”
　　“还没。补一张付款凭证，之后等采购复核结果。”
　　高远点头。
　　“那就好。”
　　谢忱把邮件转给财务，又给孟绮发了消息。
　　八十万那笔暂时不用查了。
　　孟绮回：
　　恭喜谢总。
　　还没结束。
　　那等结束了再恭喜。
　　谢忱笑了一下。
　　刚准备放下手机，孟绮又发来一条。
　　晚上来我家，有事跟你商量。
　　谢忱回：
　　什么事？
　　孟绮隔了几秒才回复。
　　关于结婚。
　　谢忱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高远见他表情不对，忍不住问：“又出什么事了？”
　　谢忱抬头看他。
　　“没事。”
　　“那你怎么跟中了彩票似的？”
　　谢忱把手机放下，拿起文件。
　　“干活。”
　　高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谢总。”
　　谢忱低头继续看材料，嘴角却一直没压下去。
　　他不知道孟绮晚上准备说什么。
　　但他已经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