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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妻子的签名 乔曼宁决定 ...

  •   何律师下午三点到。
      她仍穿黑色西装,手里提着上次那只窄公文包。进门后先向乔曼宁点头,又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另一侧的蒋元。
      “二位都看过文件了?”
      蒋元说:“看过。”
      乔曼宁没有出声。
      桌上摆着那份《配偶知情确认书》,最后一页仍旧空着。旁边放了两支笔,一支是蒋元从公司带回来的签字笔,另一支是乔曼宁平时用来批文件的钢笔。
      准备得太齐,像她今天只需要在两支笔里挑一支。
      何律师拉开椅子坐下。
      “我先说明,这份文件并不是要求乔女士为蒋先生婚前投资承担连带责任。”
      “但要使用共同财产。”乔曼宁说。
      “是。根据目前的处置方案,项目在交接前需要补足一笔运营资金。蒋先生希望从婚后共同账户支付,因此需要取得您的明确同意。”
      “如果我不同意呢?”
      “蒋先生以个人财产履行,或者与项目方重新协商。”
      “他的个人财产有多少?”
      何律师看向蒋元。
      蒋元说:“不够。”
      回答得很快。
      乔曼宁低头翻文件。
      金额写得清楚,款项用途也列了几项:租户押金退还、员工薪酬、两套公寓的修缮和交接费用。
      每一项看起来都合理。
      合理的亏损最难拒绝。钱不是拿去赌博,也不是送给另一个女人,只是填进一间即将关门的公司里,让所有人能够体面地离场。
      “程既川什么时候正式接手?”乔曼宁问。
      何律师答:“交接协议尚未签署。预计十个工作日内。”
      “如果最后没签呢?”
      “这笔钱仍用于维持项目基本运营。”
      “也就是说,可能拿不回来。”
      “存在风险。”
      “概率多大?”
      何律师停顿了一下。
      “法律文件无法给出投资回收概率。”
      乔曼宁笑了笑。
      “签字的时候谈风险,出事以后谈法律性质。”
      何律师没有辩解,只把另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
      “这是蒋先生提出的补充安排。”
      乔曼宁翻开。
      标题是《夫妻财产内部约定》。
      第一条写明,泊岸项目产生的一切既有及后续损失,原则上由蒋元个人承担。
      第二条写明,本次共同账户支出的款项视为乔曼宁向蒋元提供的个人借款。
      第三条写明,若项目处置后无法足额返还,蒋元以其名下婚房产权份额进行补偿。
      乔曼宁看到第三条,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午。”蒋元说。
      “房子本来就有我一半。”
      “我的那一半补给你。”
      “补多少?”
      “按实际损失。”
      “房贷呢?”
      “我继续还。”
      乔曼宁继续往下翻。
      蒋元已经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签署日期就是今天。
      “你昨晚没说。”她道。
      “昨晚还没决定。”
      “今天决定以后,也没有先告诉我。”
      “现在不是在告诉?”
      又是这句话。
      乔曼宁看着他。
      蒋元似乎也意识到了,脸色微微一僵。
      “我不是想瞒。”他说,“我只是想先把能给你的保障写出来。”
      “写出来以后,再让我签。”
      “你可以不签。”
      “你真的希望我不签吗?”
      蒋元没有立即回答。
      何律师坐在他们之间,低头核对材料,像没有听见这场对话。
      窗外有人在楼下按喇叭,短促两声,很快停了。
      蒋元说:“我希望项目顺利交接。”
      “我问的不是项目。”
      “那你想听什么?”
      “你希望我签吗?”
      他沉默片刻。
      “希望。”
      乔曼宁点了点头。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把自己的需要包装成她的选择。
      何律师开口:“乔女士,您可以带回去考虑,不必今天决定。”
      “最迟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五点。部分租户押金本周到期。”
      “这么急?”
      “项目方原本计划由蒋先生自行补足。考虑到二位已经登记结婚,才补做配偶知情程序。”
      “如果我们没结婚呢?”
      “不会需要您的签字。”
      乔曼宁看向蒋元。
      领证不到一周,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婚姻带来的东西。
      不是祝福,不是床上的红色鸳鸯,也不是公司同事口中的“新婚”。
      是一笔原本与她无关的旧账,开始合法地敲她的门。
      “你领证以前知道这笔钱不够吗?”她问。
      蒋元没有回避。
      “知道。”
      “为什么没在三个条件里说?”
      “当时还在谈程既川直接垫付。”
      “后来呢?”
      “他不同意替原投资人承担过渡资金。”
      “所以你想到共同账户。”
      “我先想的是借款。”
      “向谁借?”
      “朋友、银行,都问过。”
      “什么时候问的?”
      “领证前。”
      乔曼宁把文件放下。
      屋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她想起那天两个人在婚房签下三个条件。蒋元说账户、债务全部公开,也说项目损失由他个人承担。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承担不起。
      “你当时签第二条的时候,准备怎么做到?”乔曼宁问。
      蒋元揉了揉眉心。
      “我以为能解决。”
      “解决不了,就让我签。”
      “所以现在写成借款,不是让你承担。”
      “借款也是从我的账户出去。”
      “共同账户里也有我的工资。”
      “那你可以只用你的部分。”
      “已经不够。”
      乔曼宁看着他。
      很多关系坏掉,并不是因为某一句话完全是假的。
      而是说话的人当时真的相信自己能做到,等做不到时,再把剩下的代价分给另一个人。
      蒋元低声道:“曼宁,我知道这样很难看。”
      “你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签?”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
      这句话比任何辩解都更真实。
      也更让人无法轻松拒绝。
      何律师离开前,把两份文件都留在桌上。
      “二位商量好以后,可以电子签,也可以通知我过来。”
      门关上,蒋元起身收拾水杯。
      乔曼宁看着他的背影:“你要去哪里?”
      “洗杯子。”
      “我在问这件事以后。”
      蒋元停住。
      “什么以后?”
      “如果我不签。”
      “我自己想办法。”
      “怎么想?”
      “卖车,信用贷款,再找人借。”
      “婚房呢?”
      “不卖。”
      “为什么?”
      “你不同意。”
      “你现在倒记得。”
      蒋元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不是非要拿我们的钱。”
      “可你已经把文件准备好了。”
      “因为这是成本最低的方式。”
      乔曼宁笑了。
      “你终于说实话了。”
      共同账户成本最低。
      不需要向朋友解释,不需要承担高额利息,也不必急着出售自己的东西。只要妻子签字,所有困难便能在一个家庭内部安静消化。
      这大概也是婚姻被称为共同体的原因。
      好的时候共享生活,坏的时候共同止损。
      蒋元看着她:“你觉得我在算计你?”
      “你没有吗?”
      “我要是算计你,就不会签内部借款,也不会拿房产份额补。”
      “那我应该感动?”
      “我没让你感动。”
      “你只是希望我签。”
      “是。”
      两个人又回到这句话。
      谁也没有再往下说。
      晚上,乔曼宁把两份文件带回公寓。
      孟绮正在客厅拆一盏新买的落地灯。纸箱很大,她蹲在地上,头发随意挽着,手边散着几颗螺丝。
      “新婚夫妻吵架,都喜欢带合同回娘家?”
      “这里不是娘家。”
      “那是什么?”
      乔曼宁把文件放到餐桌上:“付费避难所。”
      孟绮抬头看她一眼。
      “很准确。”
      灯杆装反了。
      孟绮拧了半天,越拧越歪。乔曼宁脱下外套,走过去替她看说明书。
      “这一节上下颠倒。”
      “看起来一样。”
      “接口方向不一样。”
      “灯亮就行。”
      “你这样装,底座不稳。”
      孟绮松开手:“那你来。”
      乔曼宁跪坐在地毯上,把已经拧好的部分重新拆开。
      孟绮坐在旁边,看她把每颗螺丝按大小排好。
      “蒋元又藏了什么?”
      “没有藏。”
      “那就是要钱。”
      乔曼宁动作停了停。
      “很明显?”
      “你回来的时候,脸上写着金额。”
      孟绮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几页。
      “多少?”
      乔曼宁报出数字。
      孟绮抬了抬眉。
      “你们结婚挺贵。”
      “是借款。”
      “丈夫向妻子借?”
      “嗯。”
      “有利息吗?”
      乔曼宁没说话。
      孟绮继续翻。
      “还真没有。”
      “夫妻之间收利息,太难看。”
      “借钱已经难看了,为什么不难看得完整一点?”
      乔曼宁把灯杆接好。
      “你觉得我该签?”
      “我不知道。”
      “你不是最喜欢钱算清楚?”
      “所以我才说不知道。”
      孟绮把文件放回去。
      “从钱上看,你不该签。从感情上看,你已经领证了,他要真因为这笔钱垮下去,你也不会高兴。”
      “他不会垮。”
      “那你更不用签。”
      乔曼宁看着她:“你在激我?”
      “我只是觉得,你既然来问,心里已经准备签了。”
      “我没问。”
      “你把文件带回来,就是问。”
      灯终于装好。
      孟绮插上电源,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公寓原来的灯光偏冷,这盏灯放在沙发边,显得整个客厅忽然柔软了一点。
      “好看吗?”孟绮问。
      “还行。”
      “我自己买的。”
      “看得出来。”
      “什么意思?”
      “程既川不会买一盏需要自己组装的灯。”
      孟绮笑了一下。
      “他买的东西都不用我碰。现在才知道,螺丝少一颗,灯也能站着。”
      乔曼宁低头收拾包装。
      “只是会晃。”
      “晃一点也不影响亮。”
      她将灯推到墙边。
      新的光正好照在原来挂画留下的浅色方框上。空了很久的墙,终于不再那么明显。
      乔曼宁问:“你会借钱给谢——”
      她说到一半停住。
      孟绮看向她:“谁?”
      “没谁。”
      乔曼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也许只是因为孟绮刚说,丈夫开口,感情就会改变计算。
      “我是说,如果以后有人和你借钱,你会借吗?”
      孟绮想了想。
      “看他长得怎么样。”
      “认真问。”
      “那也看长得怎么样。”
      乔曼宁没再理她。
      她回到餐桌旁,把内部借款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蒋元的名字已经在那里。
      手机同时亮起。
      他发来一张照片。
      车已经挂上二手平台,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一点。
      消息写着:
      你不用签。我先卖车。
      乔曼宁盯着照片。
      那辆车买了不到两年,是蒋元升职后换的。提车那天,他带她在城里兜了很久,说以后结婚、搬家、接父母都方便。
      现在最先被卖掉的,反而是他们曾经认为生活变好的证明。
      孟绮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
      “苦肉计?”
      “可能。”
      “有效吗?”
      乔曼宁没有回答。
      蒋元第二条消息很快进来:
      明早我去办信用贷,剩下的再想办法。
      第三条隔了几分钟:
      今晚不催你回家。钥匙在你手里。
      乔曼宁的视线停在最后一句。
      钥匙在你手里。
      他说的当然是婚房。
      可她包里还有另一把。
      孟绮问:“回去吗?”
      “不知道。”
      “你不是最不喜欢不知道?”
      乔曼宁拿起文件。
      “现在开始觉得,不知道也有一点好处。”
      她没有签字。
      也没有拒绝。
      夜里十一点,乔曼宁仍睡在公寓客房。
      她洗完澡出来,发现孟绮把落地灯留在走廊尽头。灯光透过没关严的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暖色。
      手机没有新消息。
      蒋元没有再问她几点回,也没有打电话。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尊重,更像一个人已经开始为她拒绝以后做准备。
      乔曼宁躺下很久,没有睡着。
      凌晨一点,她拿起手机,打开门锁应用。
      婚房的开门记录显示,蒋元十点四十七分回家。
      十一点十二分,又出去了一次。
      至今没有回来。
      她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条件里没有规定,丈夫夜里出门必须汇报。
      他也已经说过,不催她回家。
      两个拥有自由的人,原来可以整夜不知道对方在哪里。
      乔曼宁拨通电话。
      响到第六声,蒋元才接。
      背景里很安静,偶尔有汽车经过。
      “怎么了?”他问。
      “你在哪?”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车行。”
      “凌晨一点?”
      “买家明早要看车,我把资料送过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有回家。”
      “所以就不用说?”
      蒋元沉默两秒。
      “我以为你今晚不想知道。”
      乔曼宁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曼宁,”他问,“还有事吗?”
      语气不冷。
      只是疲惫。
      她看向床头那份没有签字的协议。
      “车别卖了。”她说。
      “为什么?”
      “明天我签。”
      蒋元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乔曼宁以为电话断了,直到他开口:
      “你想清楚了吗?”
      “没有。”
      “那就别签。”
      “项目等不了。”
      “那是我的事。”
      “现在也是我的。”
      话说出口,她忽然明白,这大概就是婚姻真正开始的时刻。
      不是领证那天,也不是睡回同一张床。
      是一个人留下的旧账,终于被另一个人亲口称作“我的”。
      蒋元低声说:“你不用因为车——”
      “不是因为车。”
      “那是因为什么?”
      乔曼宁看着天花板。
      “因为我不想以后每次看见你没有车,都想起自己没有签这份文件。”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这不算爱。
      至少不全是。
      里面有责任、习惯,也有一种不愿意被自己的选择反复追问的自私。
      “明早再谈。”蒋元说。
      乔曼宁闭了闭眼。
      “好。”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门锁应用里,那条十一点十二分的离开记录仍亮着。
      几分钟后,新的提醒跳出来:
      01:26 管理员蒋元已开门。
      他回家了。
      乔曼宁却还在另一套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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