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金笼换了名字 孟绮签下新 ...
-
乔曼宁盯着照片里那只灰蓝色手机,迟迟没有放下。
孟绮已经把租赁意向书收好,见她还在放大图片,伸手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
“看出指纹了吗?”
“桌上四套餐具,五部手机。”
“也可能有人不吃饭。”
“蒋元说人都到了。”
孟绮把照片拉回原尺寸。
桌面拍得很规整,菜还没上,只放着水杯和文件。沈嘉宜的手腕露在画面右侧,程既川坐在她旁边还是对面,看不出来。
第五只手机挨着一只黑色文件夹,离餐具很远。
孟绮把手机还给她。
“问。”
乔曼宁没有动。
“不是写了条件,所有事情都要公开?”孟绮说,“刚结婚就不用,等着过期?”
乔曼宁在输入框里写下:
桌上第五部手机是谁的?
她看了两秒,又删掉。
重新写:
不是四个人吗?
这次发了出去。
蒋元没有立刻回复。
乔曼宁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洗杯子。水开得很大,玻璃杯在她手里转了两圈,仍停在同一处冲。
孟绮靠在餐桌边:“你可以直接打电话。”
“他在谈事。”
“合法妻子查岗,不算事?”
“我没有查岗。”
“那你现在洗的是什么?”
乔曼宁关了水。
杯子已经很干净。
手机震动时,她没有马上回头。孟绮替她看了一眼。
“他发照片了。”
照片里是一名穿黑色西装的女人,正站在包厢门口收文件。侧脸清楚,是前几天来公寓送告别协议的何律师。
后面跟着一行字:
何律师的。她来送补充协议,不留下吃饭,刚走。
过了几秒,蒋元又发来一张照片。
桌上只剩四个人。
周经理低头看文件,沈嘉宜坐在窗边,程既川隔了一个座位。蒋元没有入镜,大概是他拍的。
梁舒月不在。
乔曼宁看完,把手机放下。
孟绮问:“放心了?”
“嗯。”
“真放心?”
“至少这次他说清楚了。”
孟绮低头看何律师那张照片。
“她替程既川处理我的协议,又替沈嘉宜处理项目。”
“律师可以有很多客户。”
“程既川认识的人,倒很节省。”
乔曼宁把杯子放进沥水架。
“你想问他?”
“问什么?”
“他为什么没告诉你,沈嘉宜和蒋元的投资有关系。”
孟绮笑了一下:“那时候我和他还没有签信息披露条款。”
说完,她把租赁意向书重新拿出来。
合同最后一页,付款人和承租人仍空着。房东明天上午亲自来签,要求支付两个月押金和第一季度租金。
程既川给她的钱完全够。
可从前替她支付一切的人,和现在由她自己按下付款键,终究不一样。
钱还是他给的。
签名却会是她的。
乔曼宁走过来:“你准备签多久?”
“两年。”
“刚才不是还在谈一年?”
“房东肯降租。”
“为什么肯?”
“我接家具,不要求重新装修,也不让他空置。”
乔曼宁翻了两页:“家具归谁?”
“部分送,部分按折旧买。”
“哪些是程既川带走的?”
“他已经列过清单。”
“还会回来拿吗?”
“应该不会。”
孟绮答得很快。
她不想再给程既川留一个“随时回来取东西”的理由。深灰领带、酒、画和开瓶器都拿走了,衣柜里还剩两件衬衫,她昨晚已经让司机一并带走。
玄关那只放手表的瓷盘,程既川说不要。
孟绮把它算进了家具里。
有些东西一个人用了五年,最后不值得带走;另一个人留下,也不代表得到了什么。
乔曼宁问:“共同居住人写谁?”
“你。”
“我已婚。”
“已婚不能住?”
“蒋元看见会介意。”
“他已经介意了。”
乔曼宁没有反驳。
孟绮拿笔在共同居住人一栏写下她的名字,又推过去。
“身份证号码。”
“我只是偶尔住。”
“偶尔也是人。”
“为什么一定要写?”
“门禁、物业登记。以后你丈夫半夜来敲门,保安才能确定他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抓奸的。”
乔曼宁拿起笔。
“你不能说句好听的?”
“新婚快乐。”
乔曼宁把身份证号码写完。
字迹比孟绮整齐,排列得像提前量过格子。
第二天上午,房东准时到。
他带来正式合同和一只计算器,进门先绕着房子看了一圈,确认两幅画已经取走,酒柜也空了一层。
“程先生交代过,原来的押金不退给他,直接抵扣家具损耗。”他说,“新合同这边,孟小姐还是要重新交押金。”
孟绮问:“他什么时候交代的?”
“前几天。”
“具体哪天?”
房东想了一下:“可能周一。事情多,我也记不准。”
孟绮没有继续问。
程既川在安排退出这件事上,一直比她早许多步。她刚知道房子不续,他已经谈好家具;她刚决定留下,他又替自己放弃了旧押金。
连她重新接下这套房子的成本里,都混着他的体面。
房东把合同摊开,指给她看租期、价格和提前退租条款。
“还有紧急联系人。之前留的是程先生,要不要继续?”
“不用。”
房东抬头:“那换谁?”
孟绮看向乔曼宁。
乔曼宁正站在窗边回工作消息,没有留意。
“写她。”
“关系怎么填?”
孟绮想了想。
“朋友。”
房东低头填写,又问:“电话?”
乔曼宁这才听见:“什么电话?”
“紧急联系人。”孟绮说。
“为什么是我?”
“我只记得你的。”
“程既川的也记得。”
“他的不能用了?”
乔曼宁看了她一会儿,报出自己的号码。
房东填完,把签字页推给孟绮。
孟绮拿起笔,发现是玄关那只瓷盘旁边放了许久的钢笔。第一天乔曼宁住进来时,它就在那儿。她一直以为是程既川落下的,后来他几次拿东西,都没有带走。
笔身没有刻字,墨水仍然流畅。
“这也是程先生的?”房东随口问。
“不知道。”
“那别用错了。”
孟绮已经拔下笔帽。
“笔又不会认主人。”
她在承租人后面签下名字。
孟绮。
两个字写得不算漂亮。最后一笔太重,墨水在纸上停了一点。
她以前填过许多表格,酒店入住、首饰订购、国外购物退税。只有这一次,名字后面紧跟着一串需要她自己承担的数字。
房东盖章。
孟绮拿手机扫码,付了押金和第一季度租金。
屏幕提示支付成功。
没有程既川助理的电话,没有司机送来的回执,也没有人在后台替她确认。
房子忽然安静得很。
房东收好自己的合同,临走前说:“以后续租、维修、费用,我就直接和你联系了。”
孟绮点头。
门关上以后,她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放在餐桌上。
乔曼宁走过来:“什么感觉?”
“贵。”
“还有呢?”
“没了。”
孟绮把手机余额页面关掉。
乔曼宁知道她不愿说,也没有再问。她伸手想把合同收进文件袋,孟绮却按住。
“先放着。”
“怕丢?”
“让它透透气。”
乔曼宁看她一眼:“合同不需要透气。”
“我需要。”
周六下午,宋尧来接孟绮。
车停在楼下,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米白色衬衫,头发刚到肩膀,妆很淡。见孟绮走近,她先下车,主动伸出手。
“林嘉宁。”
孟绮和她握了一下。
“孟绮。”
宋尧站在车边,没有替任何人介绍。
林嘉宁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没告诉她我的名字?”
孟绮笑:“他说准备结婚,名字可能要等领证后公开。”
宋尧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总不是那个意思。”孟绮说。
林嘉宁没有跟着笑,也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拉开后座车门。
“上车吧。旧房东四点还有事。”
她的语气自然,仿佛今天只是来处理一箱旧物。
车开到旧街区时,天有些阴。
八年前的那栋楼已经重新粉刷,楼下的小卖部换成了快递驿站。原来卖馄饨的店还在,招牌换过,门口仍摆着几张塑料凳。
孟绮透过车窗看了一路,没有说话。
宋尧从后视镜里看她。
“还记得路?”
“没失忆。”
“前面那家店还开着。”
“看见了。”
“以前你——”
“宋尧。”林嘉宁叫了他一声。
声音不重。
宋尧停住。
车里安静下来。
旧房东已经在楼下等。
老人比从前白了很多头发,认出孟绮时看了半天,先说她一点没变,随后又问两个人是不是终于要结婚了。
宋尧说:“不是。”
林嘉宁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旧房东有些尴尬,把怀里的铁皮盒递给孟绮。
“前阵子重新装厨房,在吊柜后面找到的。小宋说是你们的,我就没扔。”
铁盒以前装饼干,盖子边缘生了一点锈。
孟绮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
宋尧说:“上去看看吗?”
“房子还有人住?”
“现在空着。”
旧房东已经把钥匙递过来:“你们慢慢看,我先去接孙子。走时把钥匙放门卫。”
三个人上楼。
楼道比记忆里窄。
二楼那盏声控灯仍然反应很慢,宋尧习惯性跺了一下脚,灯才亮起来。
孟绮看见这个动作,忽然有些恍惚。
有些习惯保存得没有意义,却比人更长久。
房子已经搬空,墙面重新刷白,漏雨的窗户换成了新的。厨房吊柜拆掉以后,墙上留着几只没拔干净的螺丝。
林嘉宁没有四处看,只站在客厅中央。
孟绮把铁盒放到窗台上,掀开盖子。
里面有几张旧收据、一把备用钥匙、一卷用剩的胶带,还有两条照相馆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孟绮二十一岁,宋尧二十四。
第一张两个人都没看镜头,第二张宋尧在笑,孟绮侧过脸,第三张她终于看向镜头,宋尧却在看她。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宋尧伸手拿起。
“这是我们第一次——”
“我记得。”孟绮说。
林嘉宁站在一旁,看着他捏住照片的手。
宋尧把照片递给孟绮:“你拿走。”
“为什么?”
“本来就是你的。”
“上面也有你。”
“我不留。”
孟绮没有接。
林嘉宁忽然问:“你今天叫她来,是为了还东西,还是想让她看见你留了多久?”
宋尧的手停在半空。
“嘉宁。”
“我在问你。”
她没有提高声音。
空房间没有家具,任何一句话都会显得更清楚。
宋尧把照片放回盒子。
“这些东西应该给她。”
“快递也能寄。”林嘉宁说。
“我想当面说清楚。”
“说什么?”
宋尧没有回答。
孟绮靠着窗台,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无聊。
七年前,她夹在贫穷和更好的生活之间,被迫给每个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走。七年后,宋尧即将结婚,仍然希望两个女人陪他回到旧房子里,证明那段过去足够重要。
林嘉宁转向孟绮。
“抱歉,我不是冲你来的。”
“看得出来。”
“他告诉我,已经把事情处理完了。”她看了宋尧一眼,“后来又说,还有一箱东西。”
“现在还完了。”
“东西还完不等于事情完了。”
孟绮笑了笑:“那是你们的事。”
“对。”
林嘉宁答得很快。
“所以我不会让你替他回答,也不会问你们有没有可能。”
宋尧脸色变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林嘉宁看着他。
“你知道她住在哪里,主动去看房,留着旧账本,又叫我陪你来这里。你未必想和她复合,但你想让她承认,你比她后来选的人值得。”
房间里静了很久。
宋尧没有否认。
孟绮低头翻铁盒。
收据已经褪色,备用钥匙上的粉色塑料套还是她当年买的。钥匙早已打不开这扇换过锁的门,留着只因为没人发现它。
她把两条照片拿出来。
一条递给宋尧,一条留在盒里。
“你一半,我一半。”
宋尧没有接。
“我不要。”
“那就扔。”
孟绮把照片放到窗台上。
“别再说是替我保管。”
宋尧看着她:“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留?”
“我留一条。”
“为什么?”
“上面我年轻。”
孟绮合上铁盒。
她说得轻松,宋尧却笑不出来。
林嘉宁先往门外走。
到门口,她停下,对宋尧说:“我在楼下等你十分钟。”
“嘉宁。”
“十分钟以后,你决定是把照片带走,还是把婚期推迟。”
她说完便下楼。
脚步声很稳,没有故意摔门。
宋尧站在空房间里,脸色难看。
孟绮抱起铁盒:“不追?”
“她不是要我追。”
“那她要什么?”
“答案。”
孟绮笑了一下:“你们准备结婚的人,都喜欢要答案。”
宋尧看着她。
“你呢?”
“我现在只要合同按期生效。”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宋尧,你没有输给程既川。”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离开你,也不是因为他。”
“你说过了。”
“你没信。”
孟绮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照片。
“现在信不信,都和我没关系。”
她下楼时,林嘉宁正在车边打电话。
看见孟绮,她结束通话。
“他呢?”
“还在上面。”
林嘉宁点头,没有露出意外。
孟绮把铁盒放进后座。
“你真的会推迟婚期?”
“看他下来带什么。”
“照片?”
“不是。”
林嘉宁看向楼道口。
“看他还想不想带着七年前的输赢结婚。”
孟绮没有说话。
十分钟还没到,宋尧下来了。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窗台上的照片留在了空房子里。
林嘉宁看了一眼他的手,打开副驾驶车门。
“走吧。”
宋尧没有看孟绮。
车开走以后,她独自站在路边,抱着那只生锈的铁盒。
手机响了一声。
房东发来电子备案通知:
租赁合同已生效。
下方显示承租人姓名。
孟绮点开,看了很久。
那套被程既川租了五年的房子,从今天起,第一次只写她的名字。
她把手机收起来。
铁盒里那把已经失效的旧钥匙,随着动作轻轻撞了一下盒壁。
声音很小。
像一扇很久以前就关上的门,终于不再等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