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爱我我就会死》彩石是也

12、回忆 她不想再活

　　武阳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片死寂。

　　她没有心脏。

　　可是现在，顾笑也没有心脏，她的心去哪儿了？

　　“或许......”武阳凝眸猜测道，“是时间未到。”

　　“啊？什么意思？”

　　武阳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俯观街上的景象。

　　临近年关，街上已经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红灯笼，卖鞭炮的小贩也变多了，路上行人熙熙攘攘。

　　有裹着厚衣裳的青年男人，眉目舒展，挑选着给妻孩们的新年礼物，或是新款式的胭脂水粉，或是新奇好玩的玩具。

　　有挽着妇人髻的女子们，手里都斜挎着一个竹篮，另一只手紧紧地牵着自家半大点的娃娃，认真地挑选着春节的年货，以及要制成新衣裳的布匹。

　　还有行色匆匆往家里赶的各色路人。

　　他们衣着各异，表情各异，却又会在谈及同一件事情来的时候或多或少露出期待的目光。

　　春节快来了。

　　是啊，又要到春节了。

　　武阳想起了以前的事。

　　从前在人间的时候，她也很期待每年的春节。

　　她会有娘亲亲手制成的漂亮衣裳，会有父亲带回来的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会和一年到头聚不了几回的表哥表姐们见面，还会被顾笑拉着偷溜去人头攒动的街上看表演、赏烟花，要是落了雪她还会和学堂里的朋友堆雪人、打雪仗。

　　她真的很享受置身人间烟火中的那种归属感。

　　她有家人，有朋友，也有爱人。

　　后来呢？

　　她所有美好的回忆都止在那个她本来很期待的雪夜。

　　等她再次拥有自我意识的时候，已经是一千年以后的事了。

　　她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醒来，守在她床边的是一个陌生的清冷仙子。

　　仙子说她是给了她生命的人，是她真正的娘亲。

　　那个娘亲把她的来历仔仔细细地告诉了她，可是武阳心里没有什么波澜，她甚至觉得荒谬。

　　什么仙子，什么无心果，她明明是将军府的嫡小姐，是大元王朝的太子妃。

　　她摇摇头，不顾一切地去了人间，可是人间的一切也那么陌生。

　　早就不是大元王朝了，昔时恢宏的将军府不复存在，成了一条热闹的商街。

　　她站在熙攘的人群里，听着吵吵闹闹的叫喊声，感觉自己和他们离得好远好远。

　　她的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了下来，像个被抛弃在人群里的小狗。

　　她翻找各种书籍史料，去寻找过往存在的痕迹，却发现不过寥寥几句。

　　“太子妃武氏，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与太子伉俪情深。然，大元四十五年元宵夜，暴毙。太子思念成疾，自请入佛，常伴青灯。”

　　武阳有点想笑，因为知书达理和秀外慧中这两个词和她根本完全不搭边，她扯了扯嘴角，却发现她根本笑不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脸颊已经因为咸湿的泪液而感到有点疼了。

　　她把史书翻得哗哗作响，想要找到有关将军府的记载，好不容易翻到了，又感觉那些字自己好像都不太认识。

　　“手握重权，意图谋反，皇帝仁慈，未诛九族，流放边疆。”

　　可是他爹怎么可能谋反呢？

　　“我们武氏一族，生来就是要为百姓的安定而活的，武氏不绝，匈奴绝无入侵中原之日。”

　　爹爹铿锵有力的话犹在耳畔，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她爹会谋反。

　　她愤愤地撕掉了这本胡乱编造的史书，然后被书店的人臭骂一顿赶了出来。

　　她去看了自己的陵墓，发现那块坟场早就变了样子，她的墓也早就被盗了。

　　她没想到的是，她的坟墓里有她送给顾笑的那把剑，还有那个没能挂上白头桥的同心锁，都被盗墓贼倒了出来成为达官贵人收藏的古董，还冠上了“见证了大元王朝太子和太子妃的爱情”的名号。

　　她觉得荒谬，然后半夜翻进贵人的院墙，把那把剑和那个锁都偷了回来。

　　反正本来就都是她的，她现在也不是人了，没什么道德感。

　　她就这样带着那把剑在人间晃悠，猛然惊觉小时候自己吵着闹着要去的“外面”也没那么有意思。

　　糕点的味道千篇一律，表演也没那么有趣，她甚至觉得街上每一个行人的脸都没什么区别。

　　她从仙子口中得知顾笑挖了她心之后得道成仙了，可是她去遍了仙界的每一个地方，问遍了仙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找到顾笑。

　　她想顾笑估计是留在人间了，于是又来到人间。

　　她翻过了一座又一高山，越过了一条又一条河流。

　　她看日月星辰落下又升起，听春节的鞭炮沸反盈天又归于寂静。

　　她历劫失败了，没有成仙，是仙子用自己的修为才换来的她的重生。

　　可她也不像人有生老病死，甚至因为她所有的所爱所念之人都已不在，她连悲欢离合都体验不到。

　　她像孤魂野鬼一般在人间游荡，不言不语，无悲无喜。

　　人间烟火的气息也没有那么让人感到温暖，就像尽管她置身再热闹的街巷，也感到心口在漏风。

　　她常常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想感受心跳，可那里总是很平静。

　　她想，一定是因为顾笑把她的心给拿走了。

　　她得把属于自己的心拿回来。

　　就是这样的念头，让她在人间忍受了一个又一个孤独的日落，一个又一个清冷的春节。

　　可是这样的寻找实在太久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忘记从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了，久到记忆里顾笑的模样都开始模糊了，久到对顾笑的恨都要开始消散。

　　她甚至只想再见到顾笑一面，让她知道从前的那些记忆是真的，而不是一场梦。

　　可是没有。

　　长达千年的等待里，她再没有见到那个会往她怀里塞红豆糕的少年。

　　她不想再活在过去的回忆里了，她也不想找回她的心了。

　　武阳回到天上，对仙子也不再抵触。

　　因为这已经是世上唯一她认识的人了。

　　她想让无心仙子消除她过往的记忆，但是仙子摇了摇头。

　　仙子说：“因果犹在。”

　　只要她和顾笑的恩怨一日没有解决，她就要永远背负过去的记忆。

　　她很疲惫地垂下了眼眸，“可是娘，这样活着真的好累。”

　　她问她能不能选择去死，这样无心仙子也不用耗损自己的修为，她也不用活在永无尽头的痛苦里。

　　无心仙子张嘴要说些什么，犹豫过后还是摇了摇头：“因果犹在。”

　　可是顾笑在哪呢？

　　她不知道。

　　她就这样在天上人间又来回晃悠了几百年。

　　其实她早就已经不再期待能再次见到顾笑，她甚至开始想，就这样活下去也不是不行。

　　直到，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她空荡的心被一种很莫名的情绪充斥，她的大脑也莫名开始亢奋。

　　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顾笑来了。

　　她说不清她再次见到顾笑时是什么心情。

　　哪怕现在的顾笑和前世的模样不一样，甚至四肢还有些诡异的不协调，但是她就是知道，这是顾笑。

　　那个笑起来贱兮兮又对她很好的顾笑，也是那个在白头桥上挖她心的顾笑。

　　但其实看到顾笑的第一眼，涌上心头的不是恨意，更不是爱意，而是一种解脱感。

　　她知道，无论她与顾笑的结局如何，这场长达两千多年的爱恨，终于要迎来结局了。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和顾笑见面，而是散播出顾笑的心就是无心果这个消息。

　　她要看着顾笑被反复掏心，被反复虐待，受尽折磨，然后由她剖开他的心，结束这一切。

　　第一个妖怪很蠢，直接一口吞下了顾笑，但是它消化不了顾笑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杀了那个妖怪，把他救了出来，然后把他推入另一个危险的漩涡。

　　她随便把他丢在地上，想看无数妖怪掏他心、食他肉，以报挖心之仇。

　　第二个来的妖怪的是个狐妖，居然还很有闲情逸致地等他醒了才打算挖他心。

　　武阳原本以为她对顾笑只剩下恨了，可是看到顾笑对那个狐妖脸红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除了恨意，她还有了别的情绪。

　　烦闷？气恼？委屈？还是难过？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情绪。

　　她只知道她改变主意了，她想出现在顾笑面前，看着他错愕的表情，然后告诉他，你没杀死我，现在我要来取回我的心了。

　　于是在狐妖掏他心的时候，她出手想要救下他，但是她忘了，狐妖挖不走他的心，甚至会被反噬，于是那把剑不小心把顾笑给刺穿了。

　　她收回剑，看着昏倒在地的顾笑，心中有些许心虚，面上却显不出神色。

　　她可以现在就取回她的心，但她没有。

　　她想在顾笑清醒的时候剖开他的心，看着他痛苦地挣扎却反抗无果，然后血液喷涌而出，他倒在地上苦苦哀求她放他一马。

　　但她不会理会，她会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然后把属于她的心拿回来，再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没了气息，变成一具尸体。

　　顾笑，再次见到我，你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她很期待。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顾笑根本就不记得她了。

　　“姑娘，是你救了我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丝毫伪装的痕迹。

　　泛起红晕的脸颊，盈着秋水的眼眸，以及那诡异的忸怩羞怯的姿态，倒真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但是，他凭什么忘记这一切呢？

　　她怨恨地想着。

　　凭什么这一千年来她日日夜夜活在过去的回忆里抽不出来，而他却可以忘却过去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也作出这般羞怯忸怩的姿态？

　　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其实他前世原本也没有多爱她，所以他可以忘得这么彻底，可以转头就对另一个女人暗送秋波。

　　她真想一剑杀了这个无情的男人，可她握住剑的那一刻，无数美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他们曾经一起骑马，一起练剑，一同爬上最高的楼阁赏月，一同撑着华美的画船采莲。

　　他们在缀满繁星的夜幕下牵手，在烛火摇曳的喜房里接吻，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曾经满满都是她，让她怎么相信他会那么狠心地杀了她？

　　于是最后她还是改变想法了。

　　先留他一些时日吧，好好折磨他。

　　于是她应下救命恩人这个身份，还随口胡诌了仙果和神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