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中莲》哭哭芦苇

14、第十四章 花街忽然来

　　柳依春特地没在吃饭的时候提起这事，想着不能在饭桌上让孩子难受，否则情绪不好，饭吃不下也消化不好的。但沈兰洁一顿晚饭吃得有些忐忑，一直在想妈妈到底什么时候问她话。

　　吃完了饭，两人照例到院里的树荫下用点心，闲聊。空气中飘着香粉的气味，夏季，白天身上出汗多，女郎们会早些洗澡，穿轻盈的薄衫享受忙碌后褪去燥热有晚霞映照的傍晚，叽叽喳喳的闲聊传来，然而沈兰洁猜寒英姐姐此刻肯定没有心情加入，今日也没有听到荷华爽朗的笑声。

　　正当柳依春要开口说正事时，大门前的家仆来报，说是有王府的人来找主人问话。

　　柳依春一颗心一下子就收紧了，她强自镇定下来，“让人稍等片刻，女孩们都回屋里没有？”

　　“回女郎，已经叫她们都先回去了。”家仆恭敬地回答，便先去前院周旋。

　　柳依春这时看沈兰洁的目光，让沈兰洁永远也忘不了。

　　沈兰洁心里也害怕紧张，“妈妈……”

　　柳依春：“你到我的屋子里去，除非我找你，否则不要出来。除了我谁找你也不行。”她再三强调。

　　“妈妈，我不怕。”沈兰洁这么说。

　　柳依春心疼死了，她倒希望孩子说自己怕的不得了，可沈兰洁绷着脸说自己不怕。

　　柳依春拉着她把她塞到屋子里，“你知道密室在哪里的，现在进去，听妈妈的话，不会有事的。”

　　沈兰洁听话，密室里只燃着两根蜡烛，她在里面静静地等着，或许迎接她的会是再一场大火......

　　不知过了多久，柳依春回来了，按照说好的暗号，在密室外墙敲了幽兰操的音调，沈兰洁打开门，被柳依春抱在怀里，“还好，不是来找你的。你要跟妈妈说实话，你的确没有自己偷偷出门对吧。”

　　沈兰洁点点头，“没有的，妈妈，我这些天只见过凌公子的表妹。”

　　她也不管妈妈问不问了，自己先都招了。

　　柳依春今天斟酌的问题一个都不会再问了，她只想好好守着沈兰洁，等着真相大白的一天，只要不威胁到沈兰洁的安全，她什么都无所谓。

　　“妈妈，你生气了吗？我只是不想让人家难过，她是特地来找我的，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不再见她了。”沈兰洁觉得今天的事虽然与凌洛无关，但她也实在不想让妈妈操额外的心。

　　柳依春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沈兰洁如今已经有她肩膀这么高了，以后会长得更高更出众，是掩盖不了的。

　　“怎么会，你能多个好朋友，妈妈高兴的。今天的事是意外，跟你们无关。”柳依春说道，“或许是魏建王又看上新的人了。”

　　就像当年他看上了杨妙桢一样，这么兴师动众。

　　沈兰洁胆寒，这样薄情的人，害得她家破人亡，却还能逍遥自在地为自己搜罗美人姬妾。

　　她好恨，可是她连自己恨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觉得自己还很可悲。

　　“妈妈，我好难过。”沈兰洁坦诚道，“我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吗？”

　　柳依春叹了口气，给她轻轻抹眼泪，“素君，你还这么小，凡事有我们大人在前面呢，你先好好长大，将来总有一天能亲眼看着仇人遭报应的，你知道妈妈害怕什么吗？”

　　沈兰洁摇摇头。

　　“妈妈只怕你心里都是恨，等心里的恨没有了，整个人变成一句空壳，不知道怎么生活。”

　　“可是妈妈，有你在，你教我做饭洗衣，寒英姐姐教我写字画画，我还喜欢弹琴，怎么会不懂生活呢？”

　　“要是有一天，妈妈和朋友们都不在你身边，你自己能这样照顾好自己吗？”

　　沈兰洁沉默，“妈妈，那我肯定会特别特别难过的。我不想自己一个人。”

　　柳依春听她这么讲，心都要碎了，可是她必须得教会沈兰洁使用自己的勇气，“素君，听我讲——”

　　她话里带着哽咽。

　　“世界上的事总是这样的，你不怕人家，人家就敬畏你，你一旦怕了，人家就欺负你。只要你不怕，就没有事能阻止你，哪怕最后只剩下自己，你都不会倒下。”

　　沈兰洁若有所思，“我阿父阿母怕了吗？为何他们都不在了。”

　　“生与死并不是衡量输赢的标准，你阿父没有怕过，你阿母更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你是阿母的女儿，自然也是最勇敢的女郎。”

　　“我就这样什么也不做，怎么称得上勇敢。”

　　“你做了很多，你能自己照顾自己，能赚钱攒钱，就算只有一个人，你也能好好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勇气。只要你还记得为你阿父阿母报仇雪恨，就会有人来帮你。”

　　柳依春没有说更多，为了不让沈兰洁忘记家仇，她把该知道的都告诉了她。沈兰洁经过火灾，小时候的事情很多都记不清了，但是通过柳依春的叙述，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勤劳顾家的父亲，有一个美丽温柔的母亲，双亲都是善良慷慨之人，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在一个温暖的家庭里长大。

　　沈兰洁不知道的是，至今仍有人在为他的父母奔走，七年来从未放弃。

　　柳依春是其中之一，她跟沈兰洁父亲沈域的管家保持着联系，沈家曾经富甲天下，万贯家财在家主和家主夫人去世后未落入他人之手，离不开这位管家的努力。

　　“妈妈，你会死吗？”沈兰洁知道柳依春是冒着多大的风险救出她，安葬她的父母，每年都带她偷偷祭拜父母，如果被魏建王发现，肯定不会轻饶她的。

　　密室也是柳依春特地为了沈兰洁造的，柳依春为了她简直是不顾自己的命了，沈兰洁一点一点都看在眼里。

　　柳依春心想，我也不是一个人在支撑。

　　“不会，妈妈答应你，我不会死。”柳依春承诺道。

　　鸢馆的女郎们都被赶回了屋子里，只知道是谁家在找人，但都不知道明细，好奇得紧，在屋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讨论。

　　“谁家的郎君在闹？阵仗是不大，但真吓人。门口看家的说来人看上去冷冰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寻仇来的。”

　　“啊？该不会真是寻仇的吧......”

　　“说不准，也可能是某个大官家里的姬妾逃走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希望人不要被找到。”

　　......你一言我一语，精彩到可以出去说书了。女郎们的想象真不是盖的。

　　荷华：“行了行了明天还要排练呢，今天都够累的了，早点睡吧都。”

　　大家一看，天色的确黑了，是该睡了，不然会有黑眼圈的，到时候脸上得扑厚厚的粉盖住，不划算，便吹了灯躺在被窝里，仍旧有人偷偷聊天。

　　荷华和寒英一样，有自己的屋子，她安抚好大家便和寒英一道出门，两人住在一个院子里。

　　寒英有些担心，“不知道会不会出事。希望不要。”

　　荷华安慰她：“能有什么事，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安分过自己的日子，便不会惹上麻烦。”

　　其实只是普通的话，但寒英觉得自己的心近来的确有些不安分了，便把今日的事当做一个警醒。

　　“唉，对了，妈妈今日没找你，估计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你也不必再担心，是那凌公子找你，你没做错什么。”

　　今日寒英把心事跟荷华讲了一二，荷华觉得寒英做的事情并未逾矩，只是那凌公子一时兴起，想不通而已。

　　寒英闷闷地嗯了一声。

　　荷华觉出不对劲，“是有点喜欢人家了吧？”

　　寒英说：“人家那么用心，怎么可能没感觉。”

　　“而且长得也很俊俏啊，很有男子气概呢。”荷华故意说道。

　　“你，你讨厌！”寒英心里也有点这么想的。

　　荷华认真地说：“寒英，就算人家是贵公子，有钱有地位有才华，可是在我看来，你不比他差，外面的俗人都觉得我们这样的人能被贵人高看一眼就是有福气的，但是福是祸谁又说得准，谁抬举谁也说不定。我就是觉得你没什么配不上的。”

　　寒英听她这番话，是在给她鼓劲，心里一阵感动，“荷华，谢谢你。我没想什么过配得上配不上的，那太远了！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他人真的挺好的，很真诚，你知道这样的人有多难得。我和他能称得上朋友，也是很值得的一件事。”

　　荷华会意微笑，“反正我总是在你这边的，有事不必一个人扛。听说那凌公子走时脸色不大好看，妈妈才担心，我想这也是为了你而担心，妈妈是最关心我们的，这你千万不能忘记。”

　　“当然不忘，对了，有件事我很在意，你知道莲心新认识的那个女郎对她如何么？”

　　寒英没忘记柳依春要她看顾沈兰洁之事，荷华或许知道两人相处的细节。

　　“真是奇了，妈妈今日也问我这事呢。我怕尴尬，就没跟妈妈说，在小厨房的时候我正逗莲心呢，那女郎就正好听到了，玩笑话呀，我怕人家当真要生气，还好人家没在意，我就顺势出去缓一缓。”荷华把当时的场景描述了一遍，寒英听了眼睛笑成个月牙儿。

　　“你呀你呀，这张嘴真是，”寒英想了一下，“像喇叭花一样。”

　　荷华的嘴唇形状特别好看，饱满水润跟蜜桃似的，只是她爱说话，再安静的人坐到她身边都会被勾起聊天的欲望。

　　夜深了，沈兰洁躺在床上，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凌洛，她觉得人家或许也不会常来的，这样的贵女生活应当很丰富很忙碌，说不定也只是一时兴趣才到这里来玩，兴头过了也就罢了。

　　沈兰洁是一个对人用了心便一直把人放在心上的人。寒英对她好，她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人家，荷华对她好，她会为荷华说话，是凌洛先说的很喜欢她，她报之以真心，希望两人可以要好。但是沈兰洁也深深地认识到，凌洛不像寒英和荷华，会每天陪着她，两人终究是不同世界的人吧？

　　若用一个比喻说她们之间的差距，就好像花街和章台街，花街是安静的，章台街总是人满为患，花街并不比章台街差，只是这里向来如此。

　　沈兰洁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精神上能够相通，但真的能做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