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中莲》哭哭芦苇

1、第一章 哭的是坟头

　　承安十七年七月初六，是沈兰洁父母的忌日，七月初七则是她的生辰。一天之差，却是生与死的永别。按理说祭拜亡者都在清明，或者想念他们了就去坟前诉说，然而沈兰洁深居简出，七年来每年都只在这一天出城。心里没有一刻不思念父母，一年里积攒的酸甜苦咸，像在酒缸里发酵许久的陈酿，最终化为一句——我很好，别担心，充满耐人寻味的余韵，除非细细品味，不能知道其间辛苦。

　　她老家在扬州会稽郡乌程县，当地有一个习俗，女孩子年满十六岁时，要摆“罗汉酒”，自此正式成人，外婆家会送来供奉太君娘娘的神码，祈求保佑。今年沈兰洁十六岁，如果双亲还在，那么她会收到精心准备的衣裙，接受长辈谆谆的教导，她的乡邻会在收到罗汉塔饼和喜糖时夸赞她祝福她。这一天恰逢乞巧节，她还可以和要好的姐妹朋友摆上瓜果，穿针乞巧，玩上一整天。

　　但是今年什么都没有，她的养母——柳依春，就算再疼爱她，也不能为她操办生日酒。七年来她们谨小慎微，虽然穿的体面，吃的比不上山珍海味却胜在精心，但活得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要小心，简直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莲心，咱们走吧。”柳依春换下了平时华贵繁复的衣饰，用布巾包好头，穿着粗布衣服，左手臂弯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了一把锄头，下边有布盖着的酒和点心。

　　莲心是沈兰洁平日里用的名字，只有在没有外人，绝对安全的时候，柳依春才会叫她一声素君，那是她儿时父母呼唤的闺名。

　　“嗳，来了。”沈兰洁放下手里的书，她同样穿着粗布衣裳，柳依春用巾帼给她包好头，原来的发髻一点也没弄乱，看上去是个干干净净的小女郎。

　　两人手挽着手，从鸢馆后门出去，后院停着几辆马车，家僮朝柳依春作揖，她摆摆手，说今日有事都去找寒英，家僮应了，把门拉开，这后门对着的街十分僻静，眼见四下无人，家僮这才让开路，恭敬地送走她们。

　　柳依春不是第一回带沈兰洁去祭拜她父母了，可是心里一年比一年紧张，为的是沈兰洁长得越来越像她母亲，曾经鼎鼎有名的美人杨妙桢，即使不施粉黛，布巾裹头，难掩峨眉明眸，兰质蕙心。尤其是沈兰洁的一双眼睛，清凌凌的，乌黑水润，又因为年少时经受变故，带着点疏离防备，更使人想要亲近。

　　“妈妈为什么总叹气？”沈兰洁垂手低眉走在路上，手紧紧地挽着柳依春，轻声问道。

　　为了避开人群，两人特地绕路出城，一路上除了挑着扁担的货郎便是从城外挖野菜回来的妇女，出了城四处郁郁葱葱，有草地，有树木，有不知名的野花。

　　柳依春心想，我为什么叹气呢？或许是因为明天的素君穿不上最好看的衣裙吧。

　　话说出口却是：“我也想你母亲了。”

　　“妈妈莫难过，我们都好好的，母亲在天上看得到。”出了城，走在熟悉的那条小路上，沈兰洁便自在松快多了，抬头看小道上掩映的枝丫，和缝隙间的碎光，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由新奇，明明四季更迭，每年此时都是这样的景象，她却总是为这光景高兴。

　　柳依春松开手，愿意她去跑跑跳跳，示意她看看花看看山水，嘴上哼起民歌，伴着沈兰洁脚步的节奏。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沈兰洁听熟了，也会唱，接着柳依春的歌声，应和道：

　　“鱼戏莲叶间。”

　　她跳到小路中间，双手张开拥抱着散下的阳光。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她采了路两边紫的粉的黄的白的野花，用叶子扎成一束，一圈一圈的颜色看上去美极了，她接着唱。

　　“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柳依春轻轻哼着曲调托着她的歌声，沈兰洁唱完回到她身边，举着花束问：“妈妈，阿父阿母会喜欢吗？”

　　被问的一方眼中都是眼泪，沉重地点点头，“会的，会的。”

　　沈兰洁给柳依春擦眼泪，嘴里说着妈妈别哭，如今她已经和养母差不多高了。

　　到了父母的坟前，立着两块墓碑，上面写着：

　　余杭沈域之墓

　　乌程杨妙桢之墓

　　这里是一处荒地罢，周围的杂草几乎与沈兰洁一齐高了。

　　柳依春将酒和点心摆好，没有点香也没有烧纸，不好留下痕迹，怕万分之一的可能，已然是冒着莫大的风险建冢祭拜，更何况沈域夫妻生前坐拥万贯家财，富贵如云烟，生前不看重的东西，死后就更不会在意。

　　沈兰洁跪下给父母磕头，这里无人看守打扫，地上砂砾硌得膝盖和额头疼痛，眼泪往下流，地上湿了一小片。若是地下有黄泉，人的眼泪渗下去，亡者的路应当很难走。沈兰洁看书时曾经疑惑，地下有黄泉和忘川，人要去往生轮回，天上有星辰神仙，有功德的人飞升成仙去享福。那她的父母究竟是在黄泉徘徊，还是已经成仙了呢？

　　香往上飘，泪往下流。七年来她们没有烧纸上香。沈兰洁希望爹娘在天上而不是阴冷的地下。

　　“阿父，阿母，明天我就十六岁，是大人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报答妈妈。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们平平安。我会看书，会写字，我的字画现在能卖很多钱。还有寒英姐姐教我弹琴下棋，我每天都有好好过，我还给你们都绣了荷包。阿母，妈妈待我很好，你不要担心，我不能常来，可我心里时常想念你们。”

　　素君一叩首。

　　“素君至死不敢忘家仇。古话说天道轮回，因果报应，街坊传闻魏建王之子病重，遍寻名医无果，女儿觉得，建王犯的错，得他自己受到应有的惩罚。不出十年，我一定替你们报仇。妈妈曾劝我，凡事有大人在前面，不需我一个小孩子操心，可如今我也是大人了，做不到看着身边的人筹谋涉险，自己却什么也不做。”

　　素君再叩首。

　　“阿父，阿母，女儿不孝，舍您二位在这荒山，有朝一日，我定堂堂正正带你们回家。”

　　素君三叩首。

　　柳依春听她这样老成，眼泪止不住地流。明明应该是天真无邪的年纪，想诗词歌赋，想衣裳首饰，想四海风光，却困于一方院落，为家仇所困。局中人的苦处，局外人无法感同身受，就像柳依春曾经想要安排十岁的沈兰洁过寻常小康生活，做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女公子，嫁一个知根知底的郎君，她愿意一生相护。彼时年幼的沈兰洁倔强地不肯离开，她看着孩子坚持的眼神，就知道她骨子里像她父亲，水乡养育的女儿家，强硬起来像块冰。

　　“孩子，起来吧。我跟你阿母也说句话。”柳依春把沈兰洁扶起来，随即对着墓碑念叨，“素君很乖，是我见过最懂事的孩子，姐姐放心，我拿她当自己的女儿看，此生不教她陷到污泥里去。这孩子聪慧，像你，性子倔，该是像沈大哥，有时候我也拿她没法子，养孩子估计就是这样，有时候看她觉得高兴，有时候真是担心。姐姐莫担心，家里有人操持，一切都好。”

　　不能在这里呆太久。话说完就该走了，两人把酒洒在杂草堆里，点心则分着吃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还要去山上挖兰花，山上有四季兰，淡紫色的花朵，间错地开，真如君子一般谦和。柳依春动作十分麻利，两人不多时便采了一篮子花，用布盖上，不知道的人看外边会以为两人是去挖野菜的。

　　仍旧沿着小路，须得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去。

　　这人烟稀少的地方，居然有人拦她们的路，看上去不像强盗土匪，拦路的人自称是李家的家仆，主人入京途中见此处景致幽雅，沉醉其中，但由于是第一次入京，走错了路，在这里绕了好久，劳驾二位指个方向。

　　柳依春把沈兰洁护在身后，看来人穿着棉布的衣裳，想来主人家富贵有闲情，家仆讲话也是得体礼貌，便告诉他们沿着这条路往前走，遇到岔路记得往右，有通往城门的大道。

　　那家仆有些不好意思，“主人乘车而行，这路有些窄，怕是通不过，可还有其他的路？”

　　还未等柳依春回答，那边走来一个身着青蓝色常服的青年，束发戴冠，系在脸颊的带子是素白色的，衬得他温润如玉，一开口，音色如同低鸣的古琴，“打扰了，在下一时之间为山间景色吸引，这才不走寻常路，若往前不得行，可否请阿嫂指一下回去的路？”

　　沈兰洁本来低着头，闻言好奇地越过柳依春的肩膀望去，瞧见一个十分俊俏风流的男子，眉眼如画，带着一股书卷气，举止谦和有礼，对上眼神的时候还朝她微微一笑。

　　家仆十分尊敬地称呼他为“公子”。

　　柳依春见主人和随从都有礼貌地问路，仍旧带着戒备，语气却缓和下来，“既是乘车而行，那便往东北方向走一段路，有个路口，往另一个方向走就是，路边有亭台，那便是大路了。”

　　青衣公子颔首，“多谢阿嫂指路，不如一同入城，乘车总比走路快一些。”

　　柳依春摇摇头，“多谢好意，我们娘俩习惯走路，若无事就不耽搁了。”

　　问路的两人让开道，柳依春拉着沈兰洁要离开，沈兰洁看出那青衣公子还想出口挽留，朝他抱歉婉拒地一笑，随即低头赶路。

　　“二公子，咱们走吧。”随从提醒道。

　　人都走远了，洛川应了一声，那婶子挎着的篮子里是兰花，泛着幽幽的香气。来时他听见了曲调歌声，听那阿嫂的声音，她是应和歌声的人，而她边上的那个女郎，应当就是方才山间唱歌的女孩子。

　　微红的眼尾，像是哭过，水润澄澈的眼睛，莫非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洛二公子还回味着刚才那个短暂的笑容，直到家仆再三催促，才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