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云山寺的秋 ...
-
云山寺的秋天，来得总比山外慢一些。当京城枫叶已红透，这里的古柏才刚染上一点苍旧的黄。殿内常年幽暗，香火气混着陈年木料与尘土的味道，沉甸甸地悬在空气里。
慧明住持惯常在清晨擦拭佛前供器。那方青石台上的玉簟，是他每日必拂拭的。簟是旧物了，前朝正德年间的。羊脂白玉琢成的莲瓣，用细细的金丝连缀着，即便在这昏光里，也幽幽地泛着一层温润光泽。簟头那片最大的莲瓣内侧，刻着几行小字。字迹是飘逸的，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飞扬，与这庄严佛地不太相称：
“与刘 共沐佛光。
山岳江河无疆，福寿安康无量。
惟愿伊人无恙。
正德十年冬厚照”
那空着的地方，模糊一片，什么也辨不出了。
“老师父，这玉簟……”
“是前朝武宗皇帝的旧物。”老僧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有种悠远的平静，“赐下这玉簟时，原是将一位女子的名讳，与他自己的，并刻于佛前的。”
年轻人望着那行气势恢宏的“山岳江河无疆，福寿安康无量”，又看看末尾那句陡然变得温柔的“惟愿伊人无恙”，不由得追问，“后来呢？这名儿，怎么就没了？怎么单单这里空了一块？”
主持娓娓道来，说的是前朝的一位天子，一段不容于世的私愿，名字如何被并刻佛前，以山河为祝。而后新帝临朝，又如何一纸诏书，乾坤肃清，那个名字便成了必须从所有礼佛之物上抹去的“僭妄”。
“新帝即位，天下寺庙里，凡有她名字的，都要悄悄处置了。或是毁了器物，或是……就像这样，将名字凿去。当时这里的住持，许是存了一丝不忍，又或是觉得这玉簟终究是御赐之物，不敢全毁。便只让工匠磨去了名，留了个姓。年深日久，连这姓氏，也快看不清了。”
“不忍？”
“听说，那是位能降得住天子的娘娘。”慧明望着那玉簟，目光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豹房驰猎，圣驾南巡，多少回旁人不敢言、不能劝的事……她说了，正德爷竟也就听了。只可惜正德爷正值壮年就龙驭上宾，那位刘娘娘……史书不提，宫闱不言，便也就不知去向了。”
这样一个贤妃……年轻人颇为惋惜
老僧却微微笑了笑，“尘归尘，土归土。名相本是虚妄，刻上去是执着，磨掉了，或许反倒是解脱。只是这玉簟记得，这场雨记得，你我这偶然驻足的一眼，也记得。因缘聚散，如露如电，如此而已。”
殿外，雨声不知何时停了。乌云散开，一束澄净的秋阳，恰好从古柏的枝叶缝隙间斜斜穿透殿门，不偏不倚，正落在那玉簟之上。那几行字迹在明亮的光线下纤毫毕现
慧明住持默默道：“佛观三千大千世界，如一恒河沙数之微尘。每一粒沙中，或有万千因果流转。此消彼长，彼灭此生。山河之祝从未中断，佛前并立的祈愿……一直都在。”
“在这里，是空。在那里，”他对上年轻人怔然的视线，淡然一笑，“或许是满。”
游人目光不由再次投向那束光中的玉簟。阳光微微偏转，移开了玉簟，照亮佛前袅袅升起的香烟。
“那里没有这百年怅然的雨，也没有你我这声叹息。有的，或许是另一段故事，另一番因果了。”
他不再多言，只合十垂目。殿内重归寂静，唯有光影无声流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