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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陆宁顺着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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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两人在满屋飞扬的尘沙中勉强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那人身着一身黑色短打,头发利落地高高束起,只是两颊处还残留着少年人没能完全褪去的婴儿肥,加上少年满眼的慌张,陆宁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幼时曾见到的讨喜的年画娃娃。
只是那年画娃娃在推门而入的一瞬,像是突然透过朦胧的日光看清了屋内两人的身形,满眼的慌张顿时消失,甚至面颊两侧飞快地浮上一层红晕,他连忙背过身去,满是不知所措地道歉:“……大人,对对不起,属下失礼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维持着背过身的姿势,从后边探出一只脚跨过门槛,把刚刚被他一脚踢飞的木门又给装上了。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像是早在脑海中排练了千万遍。
陆宁甚至还能听到外边隐约传来的那年画娃娃带着些懊悔的话语:“我又闯祸了,不过我已经照着关漱姐姐嘱咐的快些退出,甚至还帮大人把门拉上了,大人应当不会骂我了吧?”
没有人应他的话,只零散的几声闷笑代表了他们的回答。
而故事的主角江叙江大人,此刻也察觉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放开了钳制着陆宁的手,飞快地错开视线。
陆宁倒是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主仆搭配,大人大量地没有跟他计较,只是脱身之际,陆宁瞥了眼外边还在闷笑的下属们,嘴边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笑意。
江叙听见她道:“江大人,你之前不是说要报恩吗?如今你的人也找来了,是时候该兑现诺言了吧?”
江叙正了正脸色,严肃答道:“姑娘救命之恩,某谨记于心,有什么要求姑娘尽管提,只要无违朝廷律法,无害人伦道义,某……”
陆宁不耐烦听他这么长一段官腔,抬手打断:“用不着江大人杀人放火,也扯不上什么家国大义,只是我家中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兄长,这几年来家中人遍寻不到,而今家里只剩下我一个,我也是要找到兄长,与他团聚的,江大人手眼通天,不知可否帮我这忙?”
江叙点头应下了,只是他阅人无数,不知为何,陆宁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想念兄长是真的,真心怀念也是真的,可她实在太过冷静,甚至对兄长走失的描述十分平淡,便像是这番说辞曾在过去用过千万遍一般?
“也许是太想念兄长,之前找过许多次无果,这才不敢寄予太多希望吧。”江叙在心中这般替她解释着。
他答应下来后,又详细地问了陆宁她这位兄长的姓名,籍贯还有失散时他的穿着,以及家中人有无什么特殊的联络方式之类。
陆宁倒是对答如流,江叙心中那一点古怪的感觉却是愈加强烈。
他正满心疑惑着,陆宁却是面色如常地起身告辞:“江大人的人也找来了,想必你们也有要事相商,我就不打扰大人了,晚间我会再来送汤药的。”
江叙点头还礼,陆宁便出了门。
陆宁一走,外边的人便探头探脑地挤在了门口,挤眉弄眼地,谁也不肯先进来。
最先顶着江叙的目光里踏进这屋子里的,便是刚刚那个冒失闯进来的长着一张年画娃娃脸的少年。
他像一只鹌鹑一般缩着脖子,贴着墙根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屋内好一会没有动静,他大着胆子抬头,不料这一抬头,恰好对上了江叙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天禄,追杀手的本事都被你用在听八卦身上了吧?”
天禄忙不迭地摇头,他脸上那婴儿肥都差点被甩出去二里地。
江叙还是冷着脸,半天才吐出一句,“以后离关漱远点,别被她带坏了”,便没了下文。
天禄始终低着头,没应是也不敢说不。
江叙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没把自己这话当回事,又想到关漱那个无法无天的流氓样,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江叙暂且按下了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低声吩咐:“让从岱州到京都沿途的眼睛帮我找个人,越快越好。”
天禄满脸疑惑地接下了这个任务,他没敢问,又探头探脑地没有走。
江叙一见他这表情,一股不详的预感顿时冒出,他勉力把作乱的眼角给压了下去,满脸倦色:“有话就说,你没天赋学那堆弯弯绕绕打太极的官腔。”
天禄眼一闭心一横,不管不顾地往地下一跪,“属下与大人分开之后,甩掉了那些刺客,按照计划回城去寻徐老,却发现,发现徐老的住处已经人去楼空,家中一件活物都没有留下。”
江叙脸色顿时阴了下来。
他张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却又合上了,他接连尝试了好几次,可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法发出来。
许久,江叙从喉间深处吐出一声嗤笑。
天禄只觉风雨欲来,不敢抬头。
只是他没料到,江叙闷笑那一声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松松手让他退下,天禄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到底还是没敢说什么。
木门重新合上,屋内只剩他一人。
江叙雕塑一般,在床头枯坐许久。
许是伤口不满地抗议,他才终于感觉到手臂上的疼痛,后知后觉的地靠在了床头。
江叙有些头昏脑胀,就像初遇陆宁的那夜一般,身上的伤口顿时疼得他直发冷汗。
他孤身一人,引开了绝大多数的伏兵,按照计划,天禄他们甩开剩下的人之后,就应该返回南阳县,将歇脚在那里的徐慎徐老将军给转移走,可为何他们到了那里却遍寻不到他的踪迹?又为何那些人一波又一波,不像寻人,倒像索命?
他若是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不如随便拿把剑自刎谢罪罢,也免得空活在这世上,丢人现眼。
“真蠢啊……”江叙整个人隐匿在光线无法触及的地方,喃喃道。
他早就应该想到的,人心难测,距离那场敌袭已经过去了数年,物是人非,他不该希冀那些人还如以前一般能够支持他,助他查清真相。
不是每个人都有闲心沉溺在过往里的,就连这江山,不过几年不也改了朝换了代吗?
江叙盯着自己往外渗血的伤口,鬼使神差地用力按了上去。
伤口汩汩的往外冒着血,痛意直往上钻,看着干净的粗衣被血渍映红,江叙莫名松了口气。
外间隐约传来争论声,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大伯大娘你们先起来,有话好说……”
江叙心下一动,这是陆宁的声音。
不知为何,他心中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意又被这声音勾了出来,江叙起身来到窗边,“啪”的一声轻响,窗门被他紧紧关上了。
这动作警示意味十足,外边终于安静了下来。
屋外边,无论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全都面面相觑,没人敢再胡乱出声。
最终还是刚刚那位进屋送水的大娘忍耐不住,低声地哭了出来。
门前的柱子都好像撑不住靠在它身上人的重量,在大娘朦胧的泪眼中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大娘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诉着:“陆姑娘,我并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啊。”
那屠户在她身后帮她拍背顺气,接过她的话说道:“陆姑娘,大伯起先帮你们是真的没有什么私心的我,是真心希望能帮你的忙,能救下这位公子。只是,我们也不是什么大圣人,我们也会有私心……”
原来是刚刚这屠户在陆宁的请求下进屋帮江叙换衣裳,他常年在这深山中和野兽打交道,怎会看不出江叙身上的伤痕究竟是刀伤还是野兽的啃噬?
他心知有鬼却按下不表,等到与媳妇一合计,这才恍然惊觉——天下已经太平了好几年,一身连陆宁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都能看出价值不菲的衣料,没道理多活了十几年的屠户夫妇瞧不出来,而这样的公子能深入山林且身上有如此多的刀伤,保不准便是遭遇了仇家追杀,若是他们能给这公子施以恩惠,凭借这位公子的家世背景,能否为他那个现下还身在牢狱的儿子挣得一丝生机?
陆宁听到此处,莫名往刚刚被江叙阖紧的窗门投去一瞥。
那不过是一扇纸糊的窗纸,是挡不了屋外的声声凄厉的。
陆宁心下复杂地问道:“几个时辰前我刚到这儿的时候,你们不是说你们多年未有子嗣,还说什么亲缘浅薄?”
那屠户面上有些难为情,踌躇道:“我们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位公子身上受的伤是人为的,而且若是我们如实说了,又不免平添口舌,我们原想的便是萍水相逢结个善缘,也好为牢狱里的儿子积积德,老天果真有眼,这不,把你们带到了我们身边。”
屠户一边说着,一边跪在地上,凭空朝着屋外边没现形的老天叩拜。
陆宁面上一阵无语,这要论起来哪是什么老天有眼,明明是她拼了一条命才勉强把江叙从那鬼地方拖了出来,她累得手都快断了,如今还要被天上安稳坐着看戏的神仙抢去功劳。
当然这番话是不可能在此时说出口的,面对这对夫妇祈求的目光,陆宁迅速将这烫手山芋甩了出去,“其实我对江大人的背景也是一知半解……欸!那个年画娃娃,对就是你,过来一下。”
路过的天禄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她喊了过来,他临到这边的时候,陆宁已经拔腿开溜了,只甩下一句“他是江大人的手下,比我更了解这位江大人,你们有什么请求尽管找他”,留一脸蒙圈的天禄和一对面面相觑还跪在柱子旁的夫妻相顾无言。
陆宁溜之大吉,她自己的事还没理清楚,没那么多闲心去操心别人的事,且看那廊下落针可闻,她心中也明白了些许,不过是这对夫妻看她一个小姑娘面皮薄,料定她心肠软不会拒绝他们,这才求到她身上来,若是他们真的担心儿子安危,都到了这个关头了,有权势的人就在里边坐着呢,怎么就不敢亲去他面前哭求?说不准他看在那几株草药的面子上就答应了。
要么就是他们儿子真的犯下了什么天理不容的重罪,不是什么使个银子就能放出来的小打小闹,要么就是他们夫妇二人如他们最开始所说,人为地“亲缘浅薄”了起来,对这个儿子的态度也是能救就救,不能拉倒。
陆宁莫名觉着第一种可能性要更多些。
陆宁听见廊下哭声低了些,似乎是他们冷静下来,在同天禄描述些什么,她耸耸肩,熬她的药去了。
夕阳西斜,陆宁刚把凉好的汤药端进屋中,准备让江叙起身喝药,她在外屋喊了几声,没人应答。
残阳穿透纸窗,斜斜地打在地面上,里屋中人的影子被光线拉得无限长,甚至爬到了外屋的门槛上。陆宁顺着影子望去,瞧见了一个上身袒露的背影。
那脊背上旧伤叠新伤,几道蜿蜒的旧疤顺着脖颈长驱直下,没入腰侧,简直是将一身脊背劈成两瓣,陆宁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不知想到了什么,端着药愣在原地,好似连呼吸都显得格外轻缓。
江叙不习惯有人近身侍奉,现下虽受着伤,但也习惯了一切都自己搞定,听见脚步声,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天禄,边给自己套上中衣边吩咐道:“收拾一下,待会便回南阳。”
见许久没人应答,江叙诧然转身,却看见了一脸愠色的陆宁——
“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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