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天晴》晚风邦邦

12、大学那个学长 两家家

　　两家家长见面的事，是程恕先提的。
　　“我爸妈想见见你。”程恕开口，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沈清昭正低头吃饭，动作微微一顿。程恕怕她多想，又轻声补了一句：“还有你妈。咱们的婚事，总得跟两边长辈说一声。”
　　沈清昭没有立刻应声。程妈妈她大学时就见过，印象一直很好。那时候她只是乖巧懂事的小学妹，张口闭口都是“程学长”“恕哥”，谁也想不到，兜兜转转，她竟然要从学妹，变成程家的儿媳妇。她心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位温柔和善的长辈。
　　半晌，沈清昭轻轻点头：“好。”
　　回去通知妈妈的时候，沈清昭特意挑了傍晚打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油锅滋滋作响的喧闹声，烟火气满满。
　　“妈。”
　　“哎，昭昭？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我正炒菜呢。”沈妈妈的声音清亮又家常。
　　沈清昭攥了攥手机，指尖微微发紧，轻声道：“妈，我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厨房里的声响仿佛都停了一瞬。隔了几秒，沈妈妈平静地问：“跟谁啊？”
　　“程恕，大学那个学长。”
　　又是短暂的沉默。听筒里传来关火、落锅的轻响，所有嘈杂褪去，只剩母亲清清亮亮的声音：“他对你好不好？”
　　沈清昭张了张嘴。她想说“好”，可这个字太轻，轻得撑不起她这一路的委屈、煎熬与拉扯，根本说不出口，最后她只能含糊道：“挺好的。”
　　沈妈妈没有多追问半句，只是淡淡应着：“行，那你抽空带他回来让我看看。”
　　沈清昭从小没有爸爸，那个男人在她三岁那年就离开了，走得干脆利落，连抚养费都经常拖欠。这么多年，是妈妈一个人咬牙撑着所有生活。白天上班，晚上熬夜做手工补贴家用，把她养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从来不让她在同学面前矮人一截，从来不让她缺爱缺体面。
　　小时候她不懂事，曾抱着妈妈问：“妈，你恨爸爸吗？”
　　沈妈妈当时摸着她的头，轻轻说：“不恨他，我只是心疼你。”
　　那时候她听不懂这句话的重量，长大之后才彻底明白。妈妈是心疼她从小没有完整的家，所以把所有的温柔、偏爱、疼爱，加倍全都给了她。也是这份极致的宠爱，让她在单亲家庭里，依旧长成了开朗、干净、心里有光的模样。
　　回老家的火车上，窗外成片的田野、树木飞速向后倒退，光影一晃一掠。沈清昭靠在窗边安静发呆，程恕坐在她身侧，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动，看得出来心里并不平静。沈清昭余光扫到他的小动作，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指尖瞬间停下，身姿绷得更直。
　　沈清昭看了他一眼，轻声安抚：“我妈很好相处的。”
　　“嗯。”
　　“她就是话多，爱唠嗑。”
　　“嗯。”
　　“你别嫌她烦。”
　　程恕侧头看她，语气认真：“不会。”
　　沈清昭抿了抿唇，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你做的那些事，不要让她知道” 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别扭。一旦说出口，倒像是她在刻意替他遮掩过错，替他隐瞒亏欠。她只是单纯不想让妈妈心疼她。
　　沈妈妈名叫沈桂芬，沈清昭随母姓。
　　小区门口，沈妈妈早早就在等着了。看见两人下车，她立刻笑着迎上来，眉眼温柔。
　　“妈。”沈清昭喊了一声，快步上前，自然而然扑进母亲怀里撒娇。
　　沈妈妈笑着搂住女儿，目光立刻落向身后的程恕，上下细细打量一番，温和开口：“是程恕吧？比照片里看着更高更精神。”她心里隐约觉得这张脸莫名眼熟，好像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可细想又记不起来了。年纪大了记性差，她也没再多纠结，只当是错觉。
　　“阿姨好。”程恕礼貌开口。
　　“好好好，快别站着了，上楼！”沈妈妈笑得热情，一手顺手接过程恕手里拎的礼品，一手直接拉住他的手腕，亲热地往楼道里带。
　　沈清昭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一向沉稳自持的程恕，被自己妈妈拽得老老实实、格外乖巧的模样，心头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嘴角。她从没见过他这么安分拘谨的样子。
　　家里餐桌上，沈妈妈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菜，荤素齐全，热气腾腾。
　　沈清昭无奈嗔怪：“妈，你做这么多干什么，吃不完的。”
　　“程恕第一次上门，哪能随便对付？必须丰盛点！”沈妈妈一边说着，一边不停给程恕夹菜。程恕不敢推辞，低头安静吃着，半点不敢停歇，坐姿端正又拘谨。沈清昭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沈妈妈看见女儿笑，自己也跟着笑，心里软软的。
　　饭吃到一半，沈妈妈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郑重了几分：“昭昭从小没爸爸，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这些年着实吃了不少苦。”沈清昭夹菜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头微涩。
　　“这孩子懂事，从小到大从来不给我添麻烦，学习不用我操心，物质上也从不攀比。”沈妈妈看了眼女儿，又转头认真看向程恕，眼底褪去笑意，满是恳切，“我有时候总觉得，是我亏欠她的，没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我知道你们程家家境好，按理说，是我们高攀了。”
　　“但我还是有一个要求——”她目光沉沉，字字诚恳：“你往后，一定要好好待昭昭。这是我当妈的，唯一的心愿。”
　　程恕立刻放下手中筷子，坐姿端正，神色郑重又愧疚。他看着沈妈妈，一字一句清晰开口：“阿姨，是我高攀了清昭。您放心，我这辈子，一定好好对她。”
　　沈清昭低着头，默默扒着碗里的米饭，眼眶微微泛红，却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好对她？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时一块香喷喷的排骨落在她碗里，是沈妈妈夹来的。“快吃，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妈妈温柔如常，刻意缓和了沉重的气氛。
　　吃完晚饭，沈妈妈收拾碗筷要进厨房，沈清昭连忙上前帮忙。
　　“不用你搭手，你去陪程恕坐着。”沈妈妈把她往外推。
　　“他在客厅看电视呢。”沈清昭小声道，她并不想靠近他。
　　沈妈妈抬头往客厅瞥了一眼。
　　程恕端正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放在膝盖上，坐姿板正得像在面试，浑身写满了紧张。
　　沈妈妈忍不住笑：“这孩子，紧张得不行。”
　　“嗯。”
　　“他紧张啥？”
　　沈清昭想了想，轻声答：“怕您不满意他。”
　　沈妈妈擦干手上水渍，转头看着女儿，眼神温柔通透：“我满不满意不重要，关键是你满意、你过得开心，就够了。”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沈清昭心底最软的地方。她没说话，上前轻轻抱住妈妈，把整张脸埋在她肩头。沈妈妈无奈失笑，轻轻拍着她的背：“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撒娇。”
　　沈清昭不肯松手，闷闷地贴着她，声音软软的：“妈，我好爱你。”
　　这一幕刚好被起身倒水的程恕撞进眼底。他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相拥的母女二人，心头酸胀翻涌。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沈清昭能长成这样温柔、干净、阳光又善良的女孩子，真的太不容易了。她熬过孤单的童年，缺过完整的家庭，却从未长过一丝阴暗戾气，永远温柔赤诚。
　　这一刻，程恕心底的愧疚与珍视，又重了几分。他更笃定，自己这辈子，无论如何，都必须好好弥补她、守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