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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只要你愿意,我娶你   车子停 ...

  •   车子停在沈清昭租住的小区楼下。程恕来过无数次,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他长久坐在车里,静静凝望那扇窗户。屋里灯光亮起时,他没有勇气上楼;灯光熄灭后,他又舍不得离开。他像个心怀愧疚的偷窥者,悄悄望着窗帘透出的柔光,望着她映在布面上单薄的身影。他说不清自己以什么身份徘徊在此,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想见她,可他没有半分脸面。今天,他再也没有逃避的余地。
      程恕熄了引擎,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迟迟没有下车。抬眼望向五楼,那扇窗户亮着暖光,沈清昭一定在家。他静静看了许久,直到街边路灯次第亮起。他伸手搭在车门把手上,轻轻一推,车门纹丝不动。不是车门卡住,是他没有力气推开。他满心惶恐:怕看见她眼底浓烈的恨意或是全然的厌烦;怕她开口只丢下一句“你来干什么”;怕她不等他说完,就直接关上房门,将他独自留在冰冷走廊。他更害怕她一言不发,只是平静地望着自己,像看待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程恕在车内枯坐良久,脑海里不断脑补沈清昭独自待在屋内的模样。她会不会偷偷落泪?当初拿到孕检报告单,得知怀孕的那一刻,她该有多恐惧无助?越往下想,他越痛恨自己的荒唐懦弱。车内仪表盘的时间一格格跳动,一分一秒熬着他的心神。他深吸一大口冰凉的空气,终于推门下车。
      小区步道的灯光昏沉暗淡,他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声沉重得刺耳。走到单元楼下,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去,五楼窗帘留出一道缝隙,暖黄灯光缓缓流淌出来。他猜不透屋内的光景,或许她在吃饭,或许对着电视发呆,或许只是安静躺在床上消磨时间。他在楼下伫立许久,晚风微凉,吹得后颈一阵阵发紧。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死死攥着那张孕检报告单,纸张被揉得褶皱遍布,他反复展平,可深刻的折痕怎么也消不掉。就像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造成的伤痕永远无法抹平。
      他走进单元楼道,一步一步缓慢向上攀登。走到三楼平台时,他忽然停下,后背抵着冰冷墙壁,紧紧闭上双眼。心底两道声音不停拉扯:一道劝他转身离开,沈清昭根本不愿看见他;另一道逼着他继续向上,如今所有苦楚都是他亏欠她的,必须偿还。片刻挣扎后,他还是抬脚继续上楼。
      他站在沈清昭家门口,老式防盗门漆面斑驳脱落。他抬手轻叩三下门板,力道不重,敲击声在安静的楼道格外清晰。屋内毫无动静。他又敲了三下,依旧一片死寂。他僵在原地,分不清她是刻意回避,还是压根没听见。就在他准备抬手第三次敲门时,房门拉开一道窄缝。
      沈清昭立在门后,一只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抵在门缝边缘,迟疑着没有完全敞开大门。她穿着一身旧款家居睡衣,长发随意披散肩头,身形比上一次相见消瘦了一大圈。望见程恕的瞬间,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多余情绪,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找上门来。
      “清昭。”程恕低声唤她,得不到半点回应。
      “我能进去吗?”
      沈清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程恕以为她会直接关门。半晌,她侧身让出半边门口,默许他进门。
      这是程恕第一次踏入她的出租小屋。屋子面积不大,一室一厅,开放式厨房兼顾客厅与餐厅。屋内一尘不染,处处收拾得规整利落:茶几铺着浅色系桌布,沙发靠垫摆放得整整齐齐,书架上的书籍按照高矮顺序依次排开。她向来爱干净,甚至带点轻微洁癖。从前在公司,她的工位永远清爽整洁,和堆满文件杂物的他形成鲜明对比。那时他总打趣她有强迫症,她只是淡淡反问:“干净一点不好吗?”时隔许久,独自居住的她依旧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程恕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浑身紧绷。
      “坐吧。”沈清昭率先走到沙发一侧,靠住扶手坐下。程恕拉开另一侧沙发坐下,两人中间隔出一大段空旷距离。茶几上摆着半块面包,垫着一张纸巾,是她常年爱吃的坚果奶油款。从前加班来不及吃饭,她总靠这款面包充饥。程恕曾经皱眉问她这点东西怎么饱腹,她只轻声答一句“能”,啃完面包还会下意识舔干净指尖奶油,随手蹭在裤子上。宋驰瞧见后打趣她不去洗手,她头也不抬地回:“反正早晚都要洗衣服。”如今桌上依旧摆着这款面包,不是她有多偏爱,只是长久养成的习惯。习惯很难更改,就像她早已习惯独自生活。
      程恕把报告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那张纸被他攥了一路,皱巴巴的,折痕很深。他用手反复抚平,用力按了好几下,深刻的折痕依旧消不掉。有些造成过的伤害,一旦落下,就再也复原不了。
      “我都知道了。”他开口,沈清昭安静垂着眼,没有接话。
      “那晚是我混蛋,是我毁了你,我知道我说多少句对不起都弥补不了。”他声音发涩,低头认错,顿了顿,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我想对你负责。我喜欢你,从大学开始就一直喜欢你。我真心想要这个孩子,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牵绊……一想到你要去做手术,要一个人扛下所有难受和伤痛,我心里就堵得喘不上气……求你不要打掉他……求你,给我一个弥补过错、守着你们的机会……”
      沈清昭静静看着他。她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大学站在讲台做项目汇报,一身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耀眼发光;也见过他严苛冷硬的模样,当年她方案做得粗糙,他当着所有人严厉批评,半分情面不留。可她从没见过他这般放下身段乞求的样子。从前那般耀眼骄傲的程恕,此刻把自己放得极低,眼眶泛红,声音发颤,低声向她哀求。
      “我没打算打掉这个孩子,”她语气平静无波,“无论你要不要,我都会留下他。”
      程恕瞬间愣住。他预想过无数种答复,以为她会犹豫、会说需要冷静思考,却万万没想到她早有定论。她决定留下孩子,从来不是因为他此刻登门忏悔、苦苦恳求,在他赶来之前,她就做好了独自孕育孩子的打算。
      沈清昭没有向他坦白背后的隐情:就诊时医生告诉她,她的身体条件并不适合人流手术,不是完全不能操作,但手术风险极大,很有可能以后再也无法受孕。医生陈述结果时语气平淡,只是客观告知事实。听完那番话,她下意识轻轻覆在小腹,那里尚且没有丝毫胎动,可她清楚体内孕育着一条鲜活的小生命,是她和程恕的孩子。她不愿自己将来彻底失去做母亲的资格。
      “我们结婚。”程恕抬眼望向她,字字郑重,“只要你愿意,我娶你。”
      沈清昭静静凝视着他,眼底没有浓烈的感动,没有汹涌的愤怒,也没有压抑的悲伤,只是安安静静望着他,沉默了很久。时间一点点流逝,程恕心底慢慢升起恐慌,认定她会直接拒绝。许久过后,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沈清昭自幼缺少父爱,不忍心让腹中孩子重复自己没有父亲的童年。所以她愿意给程恕承担责任的机会。这份决定根源在于她自己,从来不是依附程恕的愧疚。这些心事她选择藏在心底,没有告诉程恕。她不想让程恕误以为自己是走投无路才留下孩子,更不愿对方觉得,她是借着腹中孩子逼迫他负责。留下孩子是她自己的意愿,不需要他同意,更不需要他被迫担责。
      程恕听懂了话里深层的意思:她留下孩子,从来不是离不开他,只是舍不得腹中骨肉。即便如此,他也毫不在意,只要她愿意留下孩子,他就还有挽回她的机会。
      程恕僵坐在沙发上,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松快或是落泪,心底只填满浓重的空洞。不是沈清昭答应得勉强敷衍,而是他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她。她本该拥有一场体面浪漫的求婚,鲜花簇拥、单膝跪地、身边满是旁人祝福起哄,而不是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一张揉皱的孕检报告单仓促定下婚约。他给予她的这段开端,满是狼狈与难堪。
      沈清昭起身走到开放式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程恕面前。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她一直记得他不喝凉水。
      “你什么时候查出怀孕的?”程恕轻声询问。
      “前几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清昭没有作答。她不知道该如何向那个伤害自己的男人开口,“我怀了你的孩子”,这句话她实在难以说出口。
      程恕放下水杯,语气急切又诚恳:“我一定会改,从前所有错事,我全部改掉。往后我好好对你,好好照顾孩子,好好……”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不敢笃定自己还有资格长久陪伴在她身边。
      沈清昭依旧沉默,独自站在厨房操作台边,指尖无意识轻轻敲击台面。
      “你不用现在急着给我答复。”程恕猛地站起身,“你慢慢考虑,多久我都等,想清楚了再联系我。”
      他迈步走向房门,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清昭。”沈清昭望着他的背影,听见他低声道:“谢谢你。”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暖光。沈清昭后背抵住冰冷门板,听着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滑落,怎么也止不住。茶几上那张皱巴巴的孕检报告单被程恕翻到正面,患者姓名清晰印着沈清昭三个字。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拿起报告单仔细叠好,收进抽屉深处。
      她折返厨房,取出保鲜膜把剩下半块面包裹严实,放回冰箱。她不是不饿,只是心绪翻涌,没有半点食欲。脑海反复回荡他那句“我喜欢你,从大学就喜欢”,她打心底相信这份心意;可那晚失控的画面、她无助哭喊,同样清晰刻在心底,无法抹去。
      当年那个站在讲台上浑身发光的少年,她默默记了许多年。她清楚程恕是真心爱慕自己,却也无法忽视他带给自己的巨大伤害。往后她要学着把爱意与伤痛揉合在同一个人身上,试着放下过往芥蒂,接纳眼前的他。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但腹中的孩子给了她尝试的勇气。她不想让孩子生来缺少父亲,也不愿余生永远困在怨恨里,所以她答应结婚。这份答应,从来不是被他的哀求打动,而是她心底残存的念想,让她愿意试着和解。
      程恕走出单元楼,深夜冷风迎面吹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站在楼下,再度抬头望向五楼窗户,灯光依旧亮着。她或许独自对着报告单发呆,或许躲在暗处落泪。他心底发痒,想重新上楼陪她,最终还是克制住念头。坐进车内,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独自坐在驾驶座沉思。沈清昭那句“无论你要不要,我都会留下他”反复盘旋在脑海。原来她早就做好独自抚养孩子的准备,从来没有寄希望于自己出面拯救。这一刻浓重的羞愧席卷全身,他以为自己是来拯救她的,其实她根本不需要他拯救——沈清昭远比自己坚强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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