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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我叫程想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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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程想。我妈说,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我爸说,这名字好,像他妹。他妹是程念——我姑姑。我妈没理他。
我从小就知道,我跟我姐不一样。她数学考二十分,我考一百分。她考完试哭,我考完试被骂。我爸说,“你姐考二十,你考一百,你还好意思高兴?”我说,“她考那么差你半句重话都没有,到我这儿标准就变了?”他说,“她跟你不一样。”我问哪里不一样,他想了想,“她像我。”我觉得他真偏心!
(二)
后来发现我爸不是偏心,是拿我姐没办法。他管我姐,我妈就管他。他怕我妈。
有一次我姐写作业,字写歪了,我妈让她重写。我姐不写,我妈生气了。我爸过来说,“好了好了,不写了。”我妈瞪他一眼,他立刻改口,“重写,必须重写。”我姐哭了,他慌了,“别哭别哭,爸爸帮你写。”我妈说“程恕!”他闭嘴了。我在门口看着,觉得我爸好怂。但我不敢说。我怕他让我多做十道题。
有一次我问我妈,“妈,你当年为什么嫁给我爸?”她想了想,“因为他不怂。”我不信。我爸明明很怂。后来我长大了,知道有些怂不是怕,是舍不得。他舍不得我妈生气,舍不得我姐哭,舍不得这个家吵架。他用怂换了一个家,很划算。
我小时候觉得我爸很凶。不是对我凶,是对别人。有次我跟着妈妈去公司,看到爸爸开会的时候,下属汇报工作,数据不对他当场翻脸。我见过一次,他摔了文件,那个人脸都白了。我妈说,“你爸就是那个脾气”。我问她,“他不怕得罪人吗?”我妈想了想,“他怕的事只有一件。”
我没问是什么,我知道。他怕我妈走。她走过一次,他找回来了。他怕她再走,所以对她说话轻声细语,对她的事小心翼翼。他在公司是程总,是妈妈的领导,在家是程三岁,妈妈是他的领导。我妈说的。我妈说他“在外面装大人,回家就变小”。我妈说我小时候他趴在地毯上跟我脸对脸,叫“想想,叫爸爸”。我没叫,他继续叫“想想,爸——爸——”。我妈在旁边笑,我吐了个泡泡。
(三)
我姐谈恋爱那年,我初三。她带男朋友回家,那人长得还行,话不多。我姐介绍,“这是我弟,想想。”那人冲我笑了笑,“你好。”我看了他一眼,“你对我姐好点。”他愣了一下,我姐也愣了一下。我没再说,转身回房间了。
我姐追上来,“想想!”我没回头。她说“你干吗呀”,我说“没干嘛”。她拉住我,“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说“没有”。她看着我,“那你刚才说什么?”我说“实话”。她笑了,摸了摸我的头。我躲开了,“别摸我头。”她没理我,又摸了一下。
后来那人跟我姐分手了。我姐哭了一场,我没安慰她。我不知道怎么安慰。直到上了大学,她带回来第二个男朋友的时候,我没说“你对我姐好点”。那人看起来挺老实的,话也不多。我姐问他“你有什么想对我弟说的”,他想了想,“我会对她好的。”我说“嗯”。他松了口气。我姐后来跟我说,“他怕你。”我说“怕我干嘛,我又不打他。”我姐笑了,“你比咱爸还严肃。”
(四)
我数学考过满分,很多次。每次拿卷子回家,我爸看一眼,“不错。”我说“就‘不错’?”他想了想,“你比你姐强。”我不满意,“那还用说。”我姐从房间出来,“爸,你是不是又拿我当反面教材?”我爸说“没有”。我姐说“那你夸他什么了?”我爸说“比你强”。我姐翻了个白眼,“那是夸他吗?那是损我。”我得意地笑。
我爸不是不夸我,是不会。他夸我姐,会说“我闺女真棒”。夸我,会说“还行”。
有一次我听见他跟我妈说,“想想性子太沉静,像你,我怕他走你的路。”我妈问他,“我的路怎么了?”他沉默良久,终究什么都没说。后来我知道了,我妈的路太苦了,他不想让我也走。他以前让她吃了很多苦,他怕我也吃苦。他不会说这些,他只会对我严格。我后来不怨他了。他笨,但他爱我。我知道。
(五)
我喜欢怼我爸。不是故意气他,是觉得他有时候真的挺笨的。
有一次他问我作业写完没,我说“写完了”。他说“再写十道题”。我说“你数学好你帮我出题”。他说“行”。他出了十道题,我做了,全对。他说“不错”,我说“你出得太简单了”。爸爸总说他数学好,说很多次,我很纳闷,问他:“你数学那么好,为什么没上清华?”他脸黑了,我妈在旁边笑。
(六)
我高考那年,我姐特地请假回来陪我。我考完出来,看见他们三个站在门口——我爸、我妈、我姐。我走过去,“你们怎么都来了?”我姐说“怕你想不开”。我说“我有什么想不开的”,她说“怕你考太好想不开”。我翻了个白眼。
成绩出来那天,我姐冲进我房间,我正在打游戏,“想想,你考了全校第一!”我说“哦。”她说“你不高兴?”我说“高兴”。她说“你一点表情都没有。”我放下鼠标,看着她。“姐。”她说“嗯”。“谢谢你。”她愣了一下,“谢我什么?”我笑了,“谢谢你没让我变成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意思?嫌我数学不好?”我也笑了,“不是。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宠着长大是什么样子。”那天爸爸请他全公司的人吃饭庆祝!
我后来想,我不是被宠大的。我妈对我严,我爸对我更严。但我姐是被宠大的,她没有被严过。她数学考二十分,我爸说“保持得挺好”;我考九十八,他问“那两分丢哪了”。年少时总觉得这份对待太不公平,长大离家后,才慢慢读懂这份区别对待里藏着的顾虑。
我上大学了,离家很远。有时候想家,就给我妈打电话。她问“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她问“冷不冷”,我说“不冷”。她问“钱够不够”,我说“够”。她没话说了,我爸接过去,“好好学习。”我说“知道了”。他顿了顿,“别学你姐。”我笑了,“我姐怎么了?”他说“她数学考二十”。我说“我考一百”。他说“那你还笑?”我说“我替你高兴”。他没说话。我听见我妈在旁边笑。我也笑了。
番外: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她走我的老路
我叫沈桂芬,街坊邻居都叫我沈大姐,以前厂里的老姐妹叫我桂芬。我这一辈子,说起来也简单。
二十岁那年,我认识了一个男人。他对我极好,带我下馆子,给我买新衣服,好到我笃定这辈子就是他了。可等我怀上昭昭,才彻底看清真相——他家里早有老婆孩子,我不过是他人生里路过的一站。我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成了旁人嘴里破坏家庭的第三者。
我什么都没跟他争执,也没跟任何人倾诉,悄悄收拾行李,一个人回了老家。父母又气又心疼,执意要我打掉孩子。我不肯,那时胎儿月份已经大了,我始终觉得孩子是无辜的,我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好好养大。
父母因此和我冷战了很久,我索性搬出去独自居住。后来他们终究心疼我,悄悄接济我的生活,却始终不肯与我多说一句话。
昭昭出生在腊月,那年冬天冷得刺骨。我一个人躺在医院,硬生生疼了一整夜。护士一遍遍问我孩子的父亲在哪,我只能撒谎,说他在外地,赶不回来。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撒谎。后来的很多年,我学会了无数次说谎,所有的隐瞒,全都是为了昭昭。
昭昭年幼时,我总哄她,爸爸去了远方工作,等她长大就会回来。等她慢慢长大懂事,我再也编不下去,而她,也早就默默明白了一切。
昭昭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别的小孩子会哭闹着要玩具,她从来不会。路过商铺柜台,她只是安安静静看一会儿,就主动拉着我离开。我问她喜不喜欢,她总说:“妈,我们走吧,那个不好玩。”
我心里清楚,她是喜欢的,只是舍不得让我花钱。
那些年我一个人拉扯她,白天上班,夜里做手工活补贴家用。她从不抱怨生活清贫,也从不和同学攀比。我常常看着乖巧的她,心里又酸又堵,是我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让她从小就活得小心翼翼。
昭昭小时候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温柔。她喜欢画画,喜欢看书,总爱跟着隔壁的小男孩跑闹玩耍。她的性格随我,哪怕日子再苦,也总能轻易捕捉到细碎的快乐。门口的喜鹊、路边的野花、老师一句简单的夸奖,都能让她开心许久。她从小就爱漂亮。姥姥给她买过一条粉色裙子,她爱惜得不得了,每晚亲手洗得干干净净,第二天依旧开开心心穿上。她还会跟着隔壁姐姐学捣碎凤仙花,认认真真涂在指甲上,染得红红浅浅,格外好看。我独自抚养她,吃了数不清的苦,可她从来没有让我觉得心累。反倒是我,总因为她的懂事,觉得自己没用。但我心里一直清楚,我绝对不能倒下,我的小姑娘,世上只有我一个依靠。
她去上大学那天,我送她到火车站。她回头望我一眼,眼睛亮亮的,温声说:“妈,你回去吧,我放假就回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走进检票口,心里又骄傲又酸涩。我的女儿长大了,终于要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了。她离开后的那几天,我一直敞开着她的房间门,总错觉觉得她还在家里,我一喊,她就会蹦蹦跳跳跑出来。
久而久之我慢慢习惯了离别,可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她打电话回来,我听语气就知道她过得开心还是委屈。
昭昭在大学格外努力,忙着功课、忙着社团,还没正式毕业,就跟着同学一起创业打拼。我心里其实舍不得,我太清楚一个女孩子在外创业有多苦、有多危险,可我没有拦她。孩子想闯、想拼搏,我做母亲的,只能支持。
我从不知道她和程恕的过往。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从大城市回来,只说想家了。我心里有疑惑,却从不多问。后来她说,那座城市还有她没完成的事,等一切安定,就接我过去生活。没过多久,她认真告诉我,她要结婚了,对象是她大学的学长,程恕。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见过程恕。那年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小区花坛边,模样落寞,看着有些突兀,我还因此报了警。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悄悄来找昭昭的。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他眉眼眼熟,却始终想不起在哪见过。时隔多年,我才猛然对上记忆里的那张脸。
昭昭带程恕第一次上门时,我悄悄拉着她,轻声问:“他对你好不好?”
昭昭淡淡回我:“挺好的。”
就这三个字,瞬间揪紧了我的心。我的女儿我最了解,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受了委屈从不开口诉苦,旁人询问,她永远只会笑着说挺好。
她说话时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可那笑不是她以前的笑。那一刻我隐隐察觉,程恕或许根本没有她描述的那般温柔。可我没有多说一句,我不能替她做决定,我也私心希望,我的昭昭,眼光终究比当年的我要好。
他们成婚之后,我去过程家几次。饭桌上,程恕坐在我身侧,整个人拘谨又紧张,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我无意间瞥见他偷偷看向昭昭的眼神,专注、温柔、带着藏不住的在意。那种眼神我见过,是一个男人真心深爱一个女人时,才会流露的模样。我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一半。程恕的母亲格外热忱温柔,一直拉着昭昭的手嘘寒问暖,一声声昭昭,亲昵又真心。我暗自宽慰自己,还好,她嫁进了一户和善温暖的人家,不像我年轻的时候,一腔真心错付,所有风雨只能自己硬扛。
我这辈子最痛的那通电话,是程恕的妹妹程念打来的。她慌张告诉我,昭昭流产了。我连夜赶了八个多小时的火车,一路颠簸奔赴过去。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看见我的女儿静静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刺骨。一瞬间,记忆翻回她年幼的时候。她小时候半夜发烧,我抱着她连夜往卫生所跑,她也是这样紧紧攥着我的手,软软地小声哭:“妈妈,我好难受。”那时候我还能抱着她、哄着她、护着她。可现在,她长大了,独自承受着剜心的伤痛,静静躺着无声受苦。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心里又疼又恨,恨那个让她受尽苦楚的人。我无比后悔,当初她告诉我要结婚时,我若是多问一句、多替她看清几分,她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些罪。
昭昭离婚回家那天,什么都没带,只背了一个小小的包。我站在家门口等她。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没有说话,只是快步上前抱住我。她的肩膀僵硬紧绷,整个人都透着极致的疲惫和空洞。我轻轻搂着她,温声说:“上楼吧,饭做好了。”
我在厨房做饭时,她默默过来帮我切菜。她低头安静做事的模样,让我想起她小时候蹲在门口看蚂蚁的样子,安静、沉默,却让人心疼得要命。
我的女儿回来了,可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眼里有光、心里有盼头的小姑娘了。归来的她,整个人都是空的。
她回家之后,我慢慢学会了陪她沉默。她不说,我便不问。她坐在沙发发呆,我就在一旁静静择菜;她望着窗外放空,我就给她递一杯温热的茶。偶尔她会轻声问我:“妈,我是不是很傻?”我总会温柔回她:“是有点,傻人有傻福。”这不是敷衍,我是真心这么觉得。我的小姑娘这辈子太善良、太能吃苦,苦尽,必定甘来。
后来邻里亲戚热心给她介绍相亲对象。我不是非要她再嫁,我只是太懂孤独的滋味。我一个人熬了几十年长夜,太清楚深夜无眠、满心心事却无人可说的孤寂,我怕她往后余生,孤身一人冷暖自知。我心里一直清楚,她从来没有放下过程恕。她嘴上不提、面上不显,可每个周末夜里,她独自站在阳台盯着手机发呆的模样,我全都看在眼里。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可她是我怀胎十月养大的孩子,她眼底的一丝情绪,我都看得通透。
大年初一的清晨,家门被敲响。昭昭开门就是程恕。他连夜开了八个小时的车,眼底通红,满脸疲惫风尘。他站在客厅,低声唤我一声:“妈。”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里又气又软。气他亲手让我的小姑娘遍体鳞伤,软在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是真的放不下昭昭,是真心在意她。
那天夜里,我翻出昭昭从小到大的照片给他看。他一张张认真翻看,目光落在照片里小小的昭昭身上,眼底满是疼惜。我一点点跟他讲昭昭小时候的趣事,讲她的乖巧、讲她的柔软。程恕听着听着,眉眼轻轻弯起,笑得温柔又酸涩。我看着他的笑,心里百感交集。他是真心待昭昭的,只是这份真心来得太晚。我的姑娘吃了太多太多的苦,耗尽了太多期待,才等到他慢慢长大、学会如何去爱。
昭昭最后还是选择跟他走了,我没有阻拦。我只郑重叮嘱他,往后无论如何,再也不许欺负她。
后来他们复婚了。昭昭愿意再信他一次,那我这个做母亲的,便也陪着再信一次。毕竟这么多年,她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他。
如今他们有了想想,日子安稳平和。
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准时打来视频。屏幕里,晚晚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小小的想想窝在程恕怀里乖乖打哈欠,昭昭坐在一旁温柔笑着,静静看着一双儿女嬉闹。我望着屏幕里温馨的一幕,心里彻底踏实了。
我的女儿,终于不用再一个人硬扛所有风雨了。她终于有了安稳的家,有了愿意护着她、疼惜她、让她安心依靠的人。我年轻时候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安稳,我的姑娘,终于靠自己找到了。这是她的福气,更是她的本事。她比我会看人,也比我命好。
窗外路灯次第亮起,楼下有行人遛狗,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城市烟火温柔寻常。
我坐在沙发上,总会想起很多年前,小小的昭昭窝在我怀里,懵懂地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那时候我一次次骗她,快了、快了。她乖乖信了,等了一年又一年。
现在她不用再等了。她等到了那个真心待她、余生只护她一人的人。
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恐惧,就是怕她重走我的老路:爱错人、受尽委屈、无人依靠,所有苦楚自己吞咽,所有伤口自己愈合。还好,她没有。她比我勇敢,比我通透,敢爱敢恨,敢奔赴也敢抽身离开。哪怕历经风雨,她心底始终有光,再黑的夜路,她都能自己走出来。
日子平平淡淡,岁岁烟火寻常。我的女儿,终于苦尽甘来,过得安稳顺遂。人这一辈子,当了妈,所求的,不过就是这一件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