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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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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诗岛姐弟确实与福利院的大部分普通孩子有所不同。
作为两位科学家的子嗣，诗岛姐弟继承了父母颇为优越的学习能力，野原院长便亲自忙前忙后填资料，为姐弟俩向政府有关部门申请了补助。
八岁的诗岛雾子和六岁的诗岛刚再度步入学校，引来福利院其他孩子的欣羡——野原院长给这对姐弟买了书包和文具，还特意每周给他们一笔零花钱用来上学，尽管金额不多，对这里的孩子而言依然是一笔可观的数额。并免除了诗岛姐弟大部分劳务时间。
那笔钱被诗岛雾子小心攒着，上交给早春福利院里另一位上学的前辈。那位前辈是个大雾子三岁的男孩，一只眼睛看不见，力气很大，收了钱却办了事，保护雾子姐弟俩不被福利院里的某些坏孩子欺负，往衣柜里放青蛙。
上了学，就意味着要分开。年龄不同，阶段不同，楼层自然不同，八岁的雾子去了三楼读三年级，六岁的刚在一楼读一年级。
从来一步不离跟在姐姐身边的诗岛刚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姐姐说什么就做什么，背起小林女士特意放了饭盒的书包就开开心心地与姐姐招手告别，约定下午放学后一起回福利院。
诗岛刚很聪明，上课时积极回答老师的提问，背诵课本流利通顺。
老师问他：“是以前学过吗？”
诗岛刚仰头望着讲台上的老师：“因为睡觉前姐姐常常讲这些，所以记下了，老师。”
老师满意地点头，说：“做得很好，诗岛同学。”
又说：“大家要向诗岛同学学习，努力读书，这样才不辜负父母的期待。”
聪明好学又勤奋的学生向来招老师的欢喜，而孩子的世界黑白分明，喜欢总是有额度的，诗岛同学夺走了老师的目光和喜欢，剩下的额度就不够分了。
诗岛刚没过多久就在算数老师的随堂测中摘得头牌，被其他小朋友围在角落的围栏边，互相推搡，问：“你为什么那么好？”
“为什么要那么聪明？你是想一个人独占老师的夸奖吗，诗岛？”
被一群同学围着的诗岛刚脸颊绯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只知道野原先生说学校是学习知识的地方，小林女士说老师喜欢聪明好学的孩子，姐姐说在学校要乖乖听老师的话，认真学习，但没有谁说过学校里的同学会不喜欢聪明的孩子。
他被推到角落里，蹲下低着头捂住耳，视线里是好几双小小的鞋——崭新的、微脏的、印着牌子的、有卡通图案的，而属于他自己的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诗岛刚没来由地感到鼻尖酸涩，脑海里反复闪过熊熊燃烧的火焰与一群包围自己的高大黑影，那让他心中惶恐。
逼着自己不准哭后，他又想——想着，如果男孩子的我会被包围，作为女孩子的姐姐呢？
姐姐比我大两岁，在三年级，那些比我大两岁的其他孩子也会这么围着姐姐吗？
诗岛刚不知道答案，放学后也没敢告诉姐姐雾子，因为两个人只有四只手，是没办法战胜十几只手的。在年幼的诗岛刚看来，姐姐光是照顾好自己和他就已经筋疲力尽了，告诉姐姐雾子也只是两个人一起挨打。
——5——
冬去春来，被领养走的孩子陆陆续续都有。
收养这种事情看似简单，实则程序复杂，条件苛刻。年龄越大，认知越丰富，小孩越不容易融入新家庭。来领养的家庭有要男孩的、有要女孩的、有要聪明开朗的、有要懂事又听话的，总而言之，要好的，不要有瑕疵的。
最接近被领养的一次，诗岛刚八岁，领养者是一对正在经营一家饭馆的夫妻。夫妻俩多次来福利院考察，偶然相中了在福利院靠政府部门发的资助金筹建起来的图书角里看书的诗岛姐弟——里的男孩儿。
几番商讨，快要盖章定版了，最终仍是中道崩阻，因诗岛刚说我不要跟姐姐分开。
收养男孩，就要连同收养大两岁的姐姐。诚然弟弟确实符合夫妻俩的要求，听话乖巧又聪明，姐姐也温和有礼，收养两个孩子于普通家庭而言毕竟是个重大事项，多出来的负担和经济压力不可小觑。久而久之，夫妻放弃了，人们纷纷望而却步。
另一位护工说这对姐弟真是一对麻烦，别的孩子求之不得的领养，到姐弟这儿反而不要了。去储物间帮小林女士拿扫帚的诗岛雾子路过，听见了，没吱声，低着头继续干自己应该干的事。
后来渐渐长大了，姐弟俩渐渐展露出体质上的优越性——体能好，力气大得出奇。学校但凡举办每年一度的运动会，诗岛雾子保准被班长举荐参与，一个女孩子独揽跳高跳远和长跑，同年级里无人能及。她为班级捧回奖状，同学们纷纷拍手叫好，热闹得让诗岛雾子悄悄红了脸。
这样的天资让诗岛雾子和诗岛刚渐渐有了反抗的资本，毕竟如果小心一点，扬起的拳头落下去就可能砸晕某个人。尽管诗岛雾子从不想伤人，伤人会被排挤，会被通报，补助金可能会泡汤，她总是糯糯地问堵住自己的同学能不能让一下，打架不好会伤和气。
尽管诗岛刚每次迫不得已反抗时总会揪着对方的衣领子，努力做出恶声恶气的模样，要挟对方不准把打架的事传出去。
努力，努力，他们最常做且一直在做的事，是努力——努力上学，努力义务劳动，努力在福利院中争取资源，努力和对方一起好好活下去。
在一个充满夏日芬芳的祭典，金鱼花火如光般纷纷扬扬落下，十三岁诗岛雾子和十一岁的诗岛刚一起用福利院的铁铲挖了个坑，把黄豆放进了湿润的土坑里。
黄豆死了，得了犬瘟生病死的，野原先生让孩子们将黄豆下葬，有些孩子怕犬瘟传染，有些孩子满心想着晚上的夏日祭典，少数几个人愿意帮忙，最后是放学回来的诗岛姐弟独自揽下。
刚一铲又一铲地填土，把黄豆一点点掩埋，在学校被老师夸奖是优秀标兵的诗岛雾子站在另一边呆愣愣看着黄豆的尸体，脑子里是今天上午自己在学校被同年级但另一个班的男生抓着头发奚落没人养的野草，原因是自己拒绝了男生的夏日祭典结伴邀约，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落下几滴泪珠滑落砸进土里，湿润一片荒芜。
“姐姐……”诗岛刚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将土坑填平。
“对不起，刚，我只顾着哭了，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挖土……”
“没关系，这些我一个人就能办好。”诗岛刚站在姐姐雾子身畔，同她一起仰望远处热闹的人群和漫天花火，最后张开双臂抱住雾子，露出一个温和安抚的笑，“姐姐很伤心的话，可以抱我哦，我不会笑话姐姐，真的。”
诗岛雾子听同学说过，今晚的夏日祭典会燃放许多价值几万日元的烟火，很美很美。而此刻那些火花如烟如云般升空，炸开在漆黑的夜空，把黑夜照成白天，却不如弟弟刚的怀抱暖和。
“刚才是。”穿着别人捐赠的浅褐色旧裙子的雾子挣开弟弟的拥抱，捏了捏弟弟细嫩的脸颊，又伸手抱住他，感受着弟弟呼出的热气，像在汲取活下去的养料，“明明我才是长姐，不准没大没小。”
“呐，刚，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
“我会努力保护你的，我发誓。”
一个人如果太努力，就会太竭力，没有自己的余地。诗岛雾子努力了那么久也没挣来属于自己的东西，可看着怀里的弟弟，才恍惚发现好像一直以来自己本就拥有一件不需要努力的事物——全身心信赖我的，永远甜甜笑着的，我最亲爱的也是唯一的弟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当然，姐姐。”
等待着，等待着，小林女士所说的长大或被领养，在诗岛姐弟这里只能变成唯一一个选择，那就是长大，因着他们永不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