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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稚子半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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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溪村的白日总是过得极快。
晨光透过破旧的茅草窗棂洒进小院,碎碎落在青石板上,晒得微凉的地面泛起暖意。
宁老实天未亮便扛着锄头出了门。
他为人木讷勤恳,常年靠进山务工、耕田种地挣些微薄银钱养家。妻子早逝,他不懂细腻照料女儿,只知拼命劳作,只求让家里有一口吃食、一片遮雨的屋檐。偌大的宁家小院,白日里常年空旷寂静,只剩两个年幼的孩子,相依守着一方清贫天地。
三岁的宁萧囡早早醒了。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袄,小小的身子蹲在灶台边,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灶台上温着今早蒸好的红薯,是父亲临走前唯一留下的吃食,个头不大,粗糙干瘪,却是父女二人今日全天的口粮。
萧囡年纪太小,不懂饥饱算计,只牢牢记得昨夜晏怀哥哥饿得厉害。
昨日少年一路逃亡奔逃,衣衫破烂、满身风尘,数日颠沛流离,早已粒米未进、身心俱疲。她懵懂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小小的心里只装着一个念头——哥哥饿了。
她踮着脚尖,费力扒着灶台边缘,小手小心翼翼捧起那唯一的红薯。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薯皮传来,暖了她微凉的指尖。
她垂着长长的睫毛,小手用力掰开软糯的薯身。
一分为二。
大半块红薯,果肉饱满温热;只剩小半块,干瘪微凉。
萧囡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最大最软的半块稳稳捧在掌心,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点。
她自幼无母,无人教导温柔处世,可骨子里天生柔软善良。自打昨日溪边初见,这个落难的小哥哥住进家里,她便下意识想疼他、想护他,想把自己仅有的、最好的一切全都给他。
院中的老桃树枝叶轻晃,落了几片细碎花瓣,轻轻落在少年肩头。
五岁的左晏怀正坐在石阶上静养。
他昨夜仓促落脚于此,身心俱疲,纵使宁父忠厚善良收留了他,可根植心底的警惕与戒备,从未消散半分。皇室宫变的血色、一路追杀的惊惧、流离失所的惶恐,牢牢压在他稚嫩却早熟的心底。
他脊背挺直,眉眼清冷,小小年纪便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敛孤寂,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
身后传来细碎轻巧的脚步声。
软软的、慢慢的,带着孩童独有的乖巧软糯。
左晏怀微微侧首,垂眸望去。
小小的宁萧囡捧着半块温热的红薯,一步一步慢慢朝他走来。
她走得极稳,生怕掌心的吃食掉落,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怜悯,只有纯粹又笨拙的关心。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脚步,微微仰头,将掌心温热的大半块红薯,轻轻递到他眼前。
软糯清甜的童声轻轻响起,温柔得能化开人间所有寒凉:
“哥哥,吃。”
“甜甜的,不饿了。”
左晏怀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红薯上。
粗糙的薯皮,温热的果肉,是清贫人家最朴素的吃食,却是这孤苦小院里,最滚烫的真心。
他一路从深宫血雨里逃出来,见过人心险恶,见过趋炎附势,见过落难时所有人的避之不及。世人待他,或是忌惮,或是算计,或是冷漠旁观。
唯独这个三岁的小丫头。
一无所有,却把自己仅有的最好的吃食,全数分给狼狈落魄的他。
风掠过庭院,卷起细碎桃瓣,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左晏怀清冷沉冷的眼底,那层冰封的寒凉,悄然裂开一丝极淡的缝隙。
他看着小姑娘干干净净的眼眸,看着她毫无保留的温柔,喉间微微发涩。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萧囡见他不动,也不着急,也不哭闹,只是依旧乖乖举着小手,耐心等着他,眼底满是纯粹的期盼。
她不懂什么雪中送炭,不懂什么人心冷暖。
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她想给她的晏怀哥哥。
良久,左晏怀微微俯身,伸出微凉的小手,轻轻接过了那半块红薯。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他连日以来的饥寒与寒凉。
他抬眼,看向眼前小小的姑娘,声音依旧带着初醒的沙哑,却褪去了所有疏离冷漠,轻轻应了一声:
“谢谢囡囡。”
听见他唤自己,萧囡瞬间弯起眉眼,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像枝头最软的桃花,干净又治愈。
她攥着手里仅剩的小小半块红薯,乖乖蹲在他身侧,安安静静看着他,陪他一起沐浴着院前的暖阳。
宁父依旧在外奔波,无人过问两个孩童的三餐冷暖。
偌大的清贫小院,无人相伴,无人照拂。
可从这一刻起,两个孤苦的孩子,终于有了彼此。
他历经乱世流离,满身寒凉,被她半块甜薯,温柔收留了余生所有孤苦。
她自幼无母无依,性子怯懦,往后岁岁年年,也终将被他一手护着长大。
稚子半甜,岁岁情长。
这方寸桃溪小院,从此埋下了牵绊半生的温柔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