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把剑呢？》神尊的笔杆子

35、山神的愿望（6） 再见，小山

　　“你的触感很敏锐。”

　　一股霸道的力量紧拽着袁采菱的八荒之心，黑暗中仅有一片淡蓝的潮汐之海在熠熠发光，袁采菱痛得青筋暴起跪倒在地。

　　“但我不需要触感，蘅崽说疼痛的滋味不好受。”

　　“等等——”

　　那股力量正准备撤走，一条金灿灿的透明小鱼从潮汐之海里扑腾而出，袁采菱立时明白了乾坤想要留人的意图，随后便用意念叫住了对方。

　　“干嘛？”

　　袁采菱缓缓起身：“你知道红月潮吗？它的前身是人间女子的月信，它的到来会为许多女子带来成倍的痛楚。”

　　“啊~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嘛！”

　　“不，它是女子执掌创生权柄的体现。在六合之气出现后，修得八荒之心的女子们将月信变成了红月潮，红月潮降临期间，女子们修炼的速度会提高，力量也会成倍增长，而它带来的痛楚在强大的力量面前可以被很多人忽略。”

　　那股力量拖着黄金鱼远离潮汐之海，在阳光和煦的松林里追着黄金鱼跑来跑去，它说：“你的意思是，痛苦催生力量？”

　　袁采菱摇了摇头，拂过手上的肌肤，感受到已经回归的真切的触感，她往周围探了探，锚定一个方向慢慢走过去，这才回道：“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拥有的力量越大，承受的痛楚就越重。”

　　那股力量追着黄金鱼在松林深处停下，眼前浮现出一座模糊的水状高塔，高塔通天，仅展露一角便已是气势凌人。

　　“我明白了，你是想说你的力量很强大嘛！”

　　袁采菱在黑暗中抓住了一只手，她说：“我目前的力量还很弱小，但是压制我的力量却强大无比，我一直想知道这力量究竟是什么，所以，可以请你帮我看看吗？”

　　袁采菱的声音在秘境里回荡，潮汐之海翻腾，松林疯长，白色的光芒洒下，照耀着高塔威严的一角。

　　陆嘉文因为手下触感异样回头，在袁采菱亮晶晶的黑眼珠里看见了秘境变化的一幕，松林间还在回响着袁采菱刚才的那些话。

　　早已恢复听觉的林霖本来还在怀疑自己有没有恢复视觉，天光大亮，她的眼睛直面阳光的刺痛，光影下，目睹伏地确认泥土味道的林宝儿，林霖才相信自己能看见了。

　　“你说的是这个高塔，还是那片淡蓝色的海？”

　　那股力量显然来了兴趣，开始好奇询问袁采菱。

　　袁采菱松开陆嘉文的手，指向松林最外围的那片火焰翻滚的海：“是它，那片潮汐之海。”

　　陆嘉文抬手压在眉毛上往远处观望，新奇道：“采菱妹妹，这难道就是你八荒之心里的景象吗？”

　　林霖和林宝儿也凑了过来，见到那片气焰嚣张的蓝色火海，两人齐齐瞪大了眼，紧接着就感受到了蔓延而来的凛冽寒气。

　　袁采菱：“是的，这就是阻碍我开拓疆土的东西。”

　　“哗啦——”

　　火海翻涌而来，滔天火浪瞬息之间淹没松林。

　　松林里的四人被无形之力包裹，不被火焰侵蚀，但却能感受到火焰焚烧的冰冷刺骨。

　　“要我帮忙可以，痛苦你们自己能承受就行，五感还给你们。”

　　通过黄金鱼与袁采菱共感的乾坤，终于看清了这股力量的真面目。

　　*

　　正在彼岸花海里与阴差搏斗的乾坤胸腔一阵寒凉，痛得她身形一晃接下了阴差狠狠的一鞭，扑腾一下匍伏倒地。

　　她眼里游动起一条宝蓝色小鱼，蓝宝石一般的眼珠子紧紧盯着步步逼近的阴差，下一刻，阴差化作灰烬散去。

　　修灵·瞳鱼，卸去了附近的星辰之力，法相阴差无力支撑而化作灰烬溃散。

　　乾坤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她方才紧急抽取了部分污秽之力炼化出修灵·瞳鱼，触发了星煞金羊的防御机制，硬生生被那羊蹄子踢吐了血。

　　乾坤抹去嘴角的血站起身，眺望彼岸花海中央，恶鬼般贪婪的绿光里，一位精致优雅的少女正在画卷上卖力地写写画画，周身缭绕的黑沙正与那绿光殊死较量着。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乾坤闻声回头，看见方才阴差消散的地方正重新生长着法相。

　　她就地盘坐，凝神静心寻找无常剑炼器字诀的所在，同时又自行编写起一个新的炼器字诀。

　　独孤澹苏醒后解答了一些关于奈何岛孟家、孟听泉和地光·黄泉路的疑问。

　　地光·黄泉路是九道地光里唯一一道无法熄灭的地光，而拥有它的人也会被死亡边界和星海永远排斥在外，也就是说拥有地光·黄泉路的孟听泉原则上不会死去。

　　可两百年前，孟听泉和地光·黄泉路却一起消失在了商火大陆，孟家也随之土崩瓦解。

　　之后，无数的占星术士、法阵高手、巫疆祭司前仆后继，都没能寻找到其踪迹。

　　商火大陆的人们总是有着强烈的探究精神，许多人并没有因为杳无音讯而停下，她们转而研究起沉寂多年的奈何岛孟家。

　　孟家并非南海原住民，她们的祖先曾生活在一个古老的部落，那个部落的位置就在现今的漓云洲北部。

　　早在蛮荒时代，这个部落就在探究死亡边界和魂魄相关的术法，孟家祖先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待王朝时代来临，孟家祖先走出陆地，寻遍四海，终于在南海找到了一处最亲近死亡边界的岛屿，于是她将其命名为奈何岛，并在此扎根。

　　没过多久，商火大陆地光大面积爆发，孟家理所当然地将那可以窥见死亡边界一角的地光·黄泉路占为己有，势要将引渡魂魄的权柄抢占在孟家手中，从此走上与死亡边界不死不休的对抗之路。

　　与之相对应的，孟家人也是真的很难死，没有八荒之心的被死亡边界一杆子打死全部排斥，有八荒之心的被星海慊弃。

　　九百年前，孟家出了位天才，他是器术、法阵、咒术的集大成者，他将孟家引渡魂魄的咒术加入到炼器之中，竟然在未成型的法器里炼出了地光·黄泉路。

　　当时真正的地光·黄泉路还在这位天才的爷爷身上，它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第一次主动从人身上剥离，悉数汇聚到了这位天才身上。

　　于是，商火大陆第一个可以引渡魂魄的法器诞生了，它就是无常剑。

　　而这个天才，就是孟听泉。

　　孟听泉和地光·黄泉路消失之后，无常剑也不见踪影，但它留下的秘境仍在。

　　地光·黄泉路是一道特殊的地光，它能够被观测，却很难被记录，从地光·黄泉路里成功走出来的人，都会出现失魂状态，对于其中经历的记忆也会随之模糊。

　　独孤澹依存在地光·万里沙中，与其它地光有着天然的亲近，虽然地光·黄泉路更为叛逆，但帮上官倩挡掉神魂伤害还是能做到的。

　　加之这秘境里的并非天然的地光·黄泉路，攻击力弱了很多。

　　想到此处，乾坤心里咯噔一下。

　　引渡魂魄的咒术，她为什么没有看见？

　　炼器字诀也还未找到，她自己的炼器字诀倒是编好了。

　　乾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瞧着眼前的法相阴差，才将将生长出一双小腿。

　　这速度是慢了很多，她新编的炼器字诀对它有用。

　　即使是她失去了星辰·器母，这样的无主法器秘境还是会选择偏向于她。

　　乾坤欣慰闭眼，准备另辟蹊径。

　　按理说，法器秘境是封闭的，无人破解它，它就会继续保持原有的状态。

　　况且，被炼出来的地光·黄泉路尤在，那支撑它的炼器字诀和咒术一定也还在。

　　乾坤想，既然连她都看不见这咒术，那这咒术得有多厉害。

　　她看不见它，还不能自己造一个吗？

　　叶扶光可是万咒的好大儿！

　　畅想间，卦阵已在脑海中铺开。

　　引渡魂魄，至少也要双卦咒术，甚至可以更疯狂，毕竟孟家人不怕死，不但不怕死，还巴不得死了好去占领死亡边界另一边的世界。

　　乾坤笑了笑，她想如果她是死亡边界，也一定要极力排斥这家人触碰自己。

　　正常来说，人有三魂七魄，人死之后魄会散去，魂归去死亡边界进入轮回。

　　而有了六合之气之后，人修炼出了八荒之心，它替代了原来的“七魄”，三魂也归一为了神魂。

　　修行者的死指的是八荒之心的殒落，而她们的神魂会在八荒之心殒落后，跟随着命星归于星海。

　　孟家的探究方向是死亡边界，那么她们要引渡的必然是最开始的三魂七魄。

　　魂属木，魄属金。

　　引渡魂魄，那要同时聚敛金木之力，要让这力足够强大，自然要四卦齐出。

　　乾、兑、震、巽。

　　乾坤额间疾速闪过四卦符文，一股强劲的对冲之力直逼眉心，乾坤难得地感到自己的剑魂为之一颤。

　　炼器字诀和引渡魂魄的咒术就藏在地光·黄泉路里。

　　另一边，上官倩在画卷上落下最后一笔，眼前的绿光骤然消失，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砰——”

　　地面轰然炸裂，大片大片的绿光自地缝里冒出，独孤澹变成一道黑沙盾将上官倩紧紧包裹，黑青色的人影立在暴戾的绿光里纹丝不动。

　　那迷离的、鬼魅的、沸腾的、嘈杂的，摸不着路却又抓着人心的地光·黄泉路，铺满了整个无常剑秘境。

　　上官倩看呆了。

　　蓦地，她看见了更震撼的一幕。

　　秘境中央，最大最宽的那条地缝里，露出了一颗金色的，毫无杂质的，无比威严的瞳孔。

　　“砰！”

　　秘境在绿光中爆炸碎裂，金瞳于碎片中凝视天空，绚烂的星云似烟花般炸开了。

　　点点星光坠落，天上下起了金灿灿的绵绵细雨。

　　上官倩再低头时，金瞳消失了，地缝也缝补如初，星光照亮了奈何岛。

　　破败的大片民居，夹在一条条逼仄的山道里，淹在幽幽的褪色的绿光里，明明在岸上，却像是在水里。

　　上官倩看得有几分窒息。

　　怕水怕得要死的独孤澹，早就躲进了她的宝珠。

　　“无常剑秘境，拿下！”

　　乾坤盯着萝盘上的喜报，在沙石滩上大喊出声。

　　这一次她们终于早早地攻克了单个秘境，她和上官倩暂时得到了这里的两千分。

　　脚步声匆匆靠近，上官倩的声音越来越近，乾坤抬头，上官倩惊呼：“光宝！你的眉心在流血！”

　　乾坤感觉鼻梁热乎乎的，眼睛看成对眼：“你的画是不是刚好画完？”

　　上官倩见乾坤没有擦血的意思，自己掏出一张手帕，上手为她擦拭：“没错，真是一分不少一分不多，我刚刚收笔，那绿光就炸了。”

　　乾坤嘿嘿笑道：“这就是极限的艺术！”

　　“不过这只是第一关，我们还有第二关要闯呢，准备好了吗？”

　　上官倩收回手：“你找到她们了？”

　　乾坤指向上官倩身后：“你看！”

　　上官倩后背发凉，她蓦地回头，看见天上正翻腾着淡蓝色的火浪。

　　“三、二、一！”

　　“哗啦——”

　　“砰！砰、砰、砰……”

　　陆嘉文、袁采菱、林霖、林宝儿一个接一个从火浪里掉了下来。

　　“唰——”

　　上官倩还没反应过来，一把银紫色的剑倏地飞射而来。

　　众人顺着剑的方向看去，那剑直溜溜抵上了乾坤的眉心。

　　“你现在居然弱成这样？简直是菜狗一个嘛！”

　　“我现在会的可比你多，要跟我比比吗？”

　　“唔～还是一样狂妄！比什么？”

　　“这片海域最大的两座岛屿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海沟，里面藏着宝藏，我们比谁先拿到它。”

　　“那肯定是我啊！”

　　“万一是我呢？”

　　“哼，万一是你拿到，那我就把它毁掉！”

　　诸位队友聚集过来，压根听不懂这一人一剑在说什么，还没来得及插话，就见她们齐齐扑进了海里。

　　乾坤只留下了一句话：“等我回来！”

　　第二关她们有了突破，无常剑和九感幡秘境之间的壁障被她打破了。

　　只不过，打破壁障的是曾经的她，那是九百年前第二次降临商火大陆，还尚在力量巅峰期的乾坤。

　　乾坤追赶着自己的剑气拼命地在水里俯冲着，这剑气知道她现在不通水性，有意地在帮助她游动。

　　一剑一人穿过波光粼粼的珊瑚丛，穿过五彩斑斓的鱼群，不过几息，便来到了宽阔的海沟深处。

　　冲在前面的银紫剑很快找到了山神庙，她急急闪烁起光芒，呼唤乾坤到来。

　　“这就是你想要我毁掉的东西？”

　　没有人比乾坤自己更懂自己，在岸上胡乱的呛嘴间，过去的乾坤已经读懂了现在的自己。

　　“对！但是再等等！”

　　银紫剑杵了杵剑，激起一阵白花花的涟漪：“等什么？”

　　乾坤：“我们的朋友说，她也想要极限的艺术，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喔唷，这我拿手嘛！”

　　“咦，小朗呢？”

　　乾坤：“你是说侯玉贤？”

　　“侯玉贤是谁？”

　　乾坤歪了歪头，正想说什么。却感受到了来自穹顶之上的威压，压得她发不出声，喉咙里溢出阵阵腥甜。

　　“诶，小朗来了，你等得就是他吧？”

　　乾坤蹙眉，艰难地点头。

　　“那我砸咯！”

　　乾坤抬手比着数：“三。”

　　她举目望向天穹，星海之内人声鼎沸，无数组星链组成了热闹的星光集市，风辕曦和一个女子正行走在其中。

　　“二。”

　　听独孤澹讲诉孟听泉的事时，乾坤通过黄金鱼连接了侯玉贤的忆魔，很幸运的是，连接到了关于孟听泉的一些记忆，乾坤得以拥有清晰的思路。

　　与此同时，她也确认了此次赌局的结局。

　　“一。”

　　“砰！”

　　乾坤在侯玉贤惊讶的瞳孔里，看见那把银紫色的剑击碎了最后一座山神庙。

　　*

　　山河震荡，草木破土，飞禽呼啸，走兽狂奔。

　　商火大陆的六洲四海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天地异动。

　　山雀正在鬼风崖整理情报，这死气沉沉的无风之地却突然刮起了狂风，她险些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直到心底久违的悸动出现，她的眸光也忍不住为这阵狂风添一把火。

　　“我挚爱的伙伴们，让你们久等了，这场本该在一千年前就刮起的风直到现在才出现，我该对你们说一声抱歉。”

　　“我从未忘记过我们的约定，短暂地接受商火大陆信徒供奉的日子里，我确实感受到了人间的许多温存，但是我一直很清楚，那并不是我们想要的。”

　　“我们长久地扎根于人间这片土地，我们总是好奇星海之外还有什么，可我们无论多么努力修炼，都冲不破隔绝在我们与星海之间的界限。在无尽的追问下，我诞生了，山川草木、飞禽走兽托举出了属于自己的神，这个神将要带着它们的希冀冲破阻碍，穿越星海，与众神汇合。”

　　“我要走了，我会带回你们想知道的一切，等我。”

　　一千年前，小山神在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们对星海边界的好奇下诞生了。

　　刚诞生的她为自己的力量感到兴奋和自豪，她慷慨地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实现愿望，想要在这里留下些关于自己的印记。

　　渐渐的，人们越来越喜欢她，人间开始流行起“山神祈愿”，一座座华丽的山神庙如雨后春笋般修建了起来，遍布六洲四海。

　　但是不过百年，小山神就撑不住了。

　　人们的信仰太过沉重，而她的做法恰恰与她获得力量的初心背道而驰，她再也得不到新的力量，却在无穷无尽地释放力量供养她的信徒们。

　　山神庙变成了困住她的牢笼。

　　人们的愿望是祈祷山神保佑自己，山神的愿望是离开人间探索星海。

　　她不愿再继续，狠下心亲手砸毁各地的山神庙，人们开始骂她、指责她，她的力量也在加速消散，但她也不管不顾。

　　直到在西海和南海碰了壁，她才终于绝望了。

　　商火大陆的三大仙门就位于西海和南海，这里的山神庙寄托的不只是凡人的信仰，还有仙门，甚至是早已飞升的仙家们的信仰。

　　业力过于强大，凭小山神仅剩不多的力量根本砸不毁它们。

　　皇天不负有心山，她等到了乾坤。

　　这把她口中落魄的天道之剑，答应以此来偿付自己九百年的房租。

　　而乾坤带来的众生之梦，也短暂地滋养了小山神，帮助她垂死挣扎至今。

　　此刻，八荒之心里的小山神只剩下了边缘的一圈残影。

　　小山神：“我们还会再见的。”

　　乾坤看着她：“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后了。”

　　小山神的残影不服气地甩了甩：“反正能再见就是最好的结果！”

　　乾坤朝她伸手：“我的礼物呢？”

　　小山神小手一挥：“接着！”

　　“噗通——”

　　乾坤的识海里掉进了什么东西。

　　小山神：“山川生灵录，里面记录着我的修炼心得、山川迁移、草木枯荣、飞禽走兽生活习性等。”

　　“这是我赠送给你的学识，你说你的识海谁来了也拿不走，我就把我在人间的所见所闻存放在你的识海里，即使你失忆千百次，你也永远记得我。”

　　“我是山神，霄皇。”

　　乾坤：“你一个地上的神，还要做天上的皇帝。”

　　山神连残影都没剩多少了：“哎～之后很久听不见你讲这些废话了，怪可惜的。”

　　“差不多啦，我该走啦。后会有期啊，乾坤。”

　　“再见，小山神。”

　　“霄皇，叫我霄皇！”

　　“后会有期，霄皇。”

　　春天的余晖还在照耀大地，再过一月有余，今夏才会匆匆赶来，山神就在此时离开了商火大陆。

　　夏天的雨先一步降临在了乾坤的眼中，她落下了在商火大陆的第一滴泪。

　　鬼风崖的狂风终于停了，山雀在萝盘上敲打下了一句话：

　　“山神离开了。”

　　—卷一·山神祈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