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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你是不是还在怨恨我 一个深闺庶 ...

  •   一个深闺庶女,大冷天独自跑到宫墙上透气,站的位置是宫城西侧那段最高的墙垛,那段路绕得很,不熟的人根本找不到。她站在那里扶着墙垛的姿势太自然了,像从前站过无数次一样,手搭在砖面上的角度、重心落在左脚上的习惯、风吹过来时微微偏头躲开的反应——这些细碎的、堆叠在一起的小动作,让林霜序的目光扫过她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可那少女低着头说了"是",声音温顺得没有一丝棱角,乖得像只猫。和段南星完全不像。段南星不会那样说话。段南星站在宫墙上的时候是站没站相的,一条腿曲着踩在低一层的砖上,手肘撑在膝盖,整个人懒散地歪着,嗓门大得半座宫城都能听见:"霜序——你走快些啊——"她永远不会低着头轻声说"是"。

      所以不是她。

      林霜序把茶盏搁回案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拢进袖中。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宫门外车马排了长长一列,内侍们打着灯笼引各家官员和家眷依次离宫。江素跟在江秦氏和江瑶身后,安静地上车、落帘、坐稳,全程没有多一句话。马车吱呀地碾过雪地,汇入退场的车流里,慢慢朝侍郎府的方向行去。

      林霜序没有坐车走。她站在宫门内侧的廊下,看着那一列列马车从眼前经过,灯火映在雪地上,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深褐色的辙印。她认出了侍郎府那辆灰布帘子的后车,帘角被风掀起来一瞬,露出里面半张侧脸,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又落回去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辆车彻底汇进夜色里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林七。"

      廊下阴影里无声地浮出一道黑色身影。女卫垂手上前,没有出声。

      "去查一个人。户部侍郎江怀远的三女,叫江素。查她今年多大、平日里的性情、在府中处境如何。"林霜序的声音很平,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还有,她在府中可有什么异样——性情变化、行事习惯,都查清楚。"

      林七躬身应了一声"是",便无声地退回了阴影里,像一滴墨融进了夜色的水里,什么都没留下。

      林霜序站在廊下,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的银线绣纹微微闪动。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宫墙的方向。那里已经空了,雪还在落,密密地覆在墙垛上,把一切脚印都盖得干干净净。

      可那个少女站在那里的样子,她忘不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低头说"是"的时候,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因为她报出"江素"两个字的时候,尾音里有一点点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涩意,像那个名字烫着她的舌头。

      又也许什么都不为。也许只是除夕夜的雪太大,让她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事。

      林霜序垂下眼,拢了拢大氅,转身朝自己的车轿走去。

      雪落在她走过的脚印上,一层覆一层,很快就把来时的路盖得干干净净。

      林府。
      林霜序回到府中时已近丑时,整座府邸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荡,在地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晕。她穿过前院和中庭,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书房。

      守在书房门口的侍女见她回来,无声地推开门,在门侧垂手立着。林霜序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把那道冷风和满院的夜色一并隔在了外面。

      书房里没有点灯。她没有让侍女跟进来。门合上之后,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雪地的微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把室内物件的轮廓勾成模糊的、深浅不一的灰。林霜序站在门边没有动,适应了片刻黑暗,然后抬步往里走。

      她其实不需要看。

      书案在左手边靠窗的位置,堆着半摊开的卷宗和未批完的折子。矮榻在右手边靠墙,上面铺着一床半旧的灰鼠皮褥子,是她累极了偶尔歪一歪的地方。正对着书房门的那面墙,没有挂画,没有设屏,只在墙前立着一副铁灰色的甲胄架。架上搁着那副甲胄——从北疆送回的那副,段南星的。

      铁灰色的鳞甲上布满箭孔,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有些从正面贯入,有些从侧面斜穿。箭孔边缘的甲片朝内翻卷着,像一片片被撕开的铁叶,周围留着干透的暗褐色血迹,凝在甲片的缝隙里,结成硬硬的痂。肩部的护甲上有一道几寸长的裂痕,皮绳断了几处,露出底下的衬布,被血浸透了又干,颜色沉得发黑。整副甲胄就那样原样挂在架上,从五年前送进京城那天起就再没被人动过,上面还带着北疆的风沙和段南星的血。

      段南星的尸身是一起送回来的。棺木入京那天,满城白幡,禁鼓乐,罢宴饮,百官素服。段伯母哭得昏过去几回,后来渐渐不哭了,只是坐在段府里捻佛珠,一整日一整日地不出声。

      林霜序去段府求这副甲胄的时候,找的是段母。

      那天段母坐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佛珠,林霜序在她面前跪下来。不是寻常的晚辈礼,是结结实实双膝落地的那种跪。段伯母的手顿了一下,佛珠停了,眯着眼朝她的方向看,看不大清楚,可听见了她跪下去时衣料摩擦的声响。

      "伯母,"林霜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尾音有一点点细碎的颤,她压住了,"南星的那副甲胄……可否给我?"

      段伯母手里的佛珠又转了起来,一粒一粒慢慢地捻过去。捻了很久。屋子里只有佛珠相碰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段伯母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又动了动,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干而哑,像被眼泪泡过又风干了的旧布。

      "拿去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霜序跪着没有立刻起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前的地面,看了好几息,才慢慢站起身。她走过去,从段伯母手里接过那副甲胄。甲片上的血迹硌着她的手臂,有些地方干硬得像砂纸,蹭在袖口的布料上沙沙地响。她没有擦。她抱着那副甲胄走出段府的时候,天在下雨,雨水顺着甲片上的箭孔和暗褐色痕迹流下来,把她的衣袍染出一片浅浅的红。她知道那不是血,是雨水冲开了干透的旧迹,可她低头看见那片颜色的时候,还是停了一步。

      她抱着那副甲胄走回林府,走了很长一段路。手臂被甲胄压得发麻,铁灰色的鳞甲硌着她的前臂和胸口,可她没松手。回到林府,她把甲胄架在了书房正对门的位置,从此再没有挪动过一寸。

      五年来,这间书房换过陈设,换过书案上的摆件,换过矮榻上的褥子。可那副甲胄从架上去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动过。林霜序每天走进来,抬眼就能看见。批折子的时候会看见,喝茶的时候会看见,坐在矮榻上小憩的时候侧过头也会看见。它带着北疆的风沙和旧血,像一尊沉默的、铁灰色的旧影,日日守着她。

      她走到甲胄架前停下来。没有点灯,窗外的雪光把那副甲胄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箭孔一个叠着一个,暗褐色的血迹在冷光里显出一种极深的颜色,像凝固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她抬手,指腹悬在胸甲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碰下去。五年来她没有擦过这副甲胄,那些血迹干透了嵌在铁甲的缝隙里,像刻进去的。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孔,忽然低声开口。

      "南星。"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满室的黑暗和安静吞了一半。

      "你从来不来找我。"

      她停了一下。窗外的雪声簌簌地落着,甲胄不会回答她。

      "你是不是还在怨恨我?"

      她又停了一下。指尖悬在冰冷的铁甲上方,微微颤了一下,可她始终没有碰下去。

      "为什么从来不会入我的梦?"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尾音散了,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水里,沉下去就没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副甲胄上密密麻麻的箭孔,看着那些干透的暗褐色血迹,看了很久。她等一个回答,等了很多年了。可甲胄不会说话,段南星也不会入梦,五年了,一次都没有。

      她慢慢收回手,转身走向书案坐下。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着满室的安静。

      方才在宫墙上遇到的那个少女又浮了上来。低着头说"是"的样子,报出"户部侍郎府……江素"时尾音里那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涩意,还有她扶着墙垛时手掌搭在砖面上的角度。林霜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簌簌落着的雪,慢慢地阖上了眼。

      林七已经去查了。她能做的只有等。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矮榻前躺下来,面朝着甲胄架的方向。那副甲胄立在窗前的雪光里,铁灰色的鳞甲上嵌满了箭孔和暗褐色的旧痕。林霜序看着它,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可阖上眼之前,她又说了一句。

      "入一次梦吧,求你了。"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求什么。甲胄不会回答她。窗外的雪还在落,那副甲胄站在她目光所及的地方,沉默地守着她,像守着一道永远不会被回答的问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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