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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你是哪家的 宴席过半时 ...

  •   宴席过半时,江素起身离了席。

      殿内暖意太盛,炭火烧得人脸颊发烫,满室的酒气和脂粉香混在一处,闷得她胸口发沉。她跟江瑶低声说了句"出去透透气",江瑶正跟邻座姑娘说得热闹,连头都没回,只不甚耐烦地挥了一下手,算是允了。

      江素便安静地起身,沿着女眷席侧面的小门走了出去。

      殿外的冷风迎面扑来,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寒气灌进肺腑,把方才殿里攒下的那些滚烫翻涌的东西压下去了一些。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往回走,也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沿着记忆里那条旧路,慢慢地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两重游廊,踩着覆了薄雪的青石台阶,走上了那座她从前最常去的宫墙。

      宫墙上风大,呼呼地灌着,吹得她藕荷色的袄裙贴紧了身子,又扬起来,猎猎作响。墙垛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雪面平整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宣纸,还没有人来踩过。江素站在垛口旁边,手扶着被风雪侵蚀得粗粝的砖面,望向宫墙下面铺展开去的重重殿宇和远远近近的灯火。

      这座宫墙她从前经常来。和萧承昭偷喝酒的时候来,和林霜序并肩看月亮的时候来,和萧玉笙放烟花的那年除夕也是在这里。她闭着眼都知道哪一块砖面上刻着她们的名字——段南星、林霜序、两个名字挤在一处,笔迹歪歪扭扭的,是有一年夏天她拿了小刀偷偷刻上去的,被林霜序骂了一顿说损坏宫墙要治罪的,可她没舍得刮掉。

      那些名字现在还在那里。被五年的风雪磨过,大概已经浅得看不清了。

      她正想着这些,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薄雪上几乎没有声响,可江素在北疆守了三年,对任何接近的声音都极其敏感。她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地、不可察觉地放松下来。她认出了那个脚步声的频率和落地的轻重。

      她没有回头。

      那人走到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住了。风把她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江素闻到了一缕极淡的沉水香,混着殿里带出来的暖意和寒意交杂的气息。那个味道她太熟悉了。从前林霜序惯用一种沉水香,平日里淡淡的,要凑近了才能闻到。如今那味道还是从前的,清淡而沉静,像它主人一样不张扬却无处不在。

      江素站在那里,扶着墙垛的手指尖微微泛白,她没有动。风雪扑在脸上,冰凉的,可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

      身后的人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声音平缓而清冷,像一粒石子投进结了薄冰的水面。
      "迷路了?"

      江素慢慢转过身来。

      林霜序站在三步之外。墨色大氅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的绯色官袍在宫墙的灰白底色里像一道极深的伤口,鲜明而冷厉。她没有戴兜帽,雪落在她的发间和肩头,很快便化成了细密的水珠。她看着江素,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误入了不该来的地方的陌生人,没有探究,没有温度,只是平而直地扫过。

      江素的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她低下头,把目光从林霜序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靴尖和雪地相接的地方,声音压得低而温顺,像每一个遇见陌生大人的深闺少女该有的语气。

      她低头说是。

      "你是哪家的?"

      "户部侍郎府……江素。"

      江素。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尖上像含着一片薄冰,凉而涩。这个名字是别人的,她从原主那里接过来了,此刻却用它来面对林霜序。她眼睁睁地看着林霜序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听见"江素"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听见"户部侍郎府"的时候也没有。林霜序点了一下头,像记住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目光从她头顶扫过,望向宫墙外面灰茫茫的夜色。

      "此处风大,"林霜序说,"早些回席。"

      然后她转身走了。

      墨色大氅的下摆在雪地上扫过一道浅浅的弧线,她的脚步没有片刻迟疑,一步一步沿着来路走下去,很快便消失在月洞门的阴影里。宫墙上只剩江素一个人站着,风还在吹,雪还在落,墙垛上的积雪被林霜序的衣摆扫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

      江素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绯色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凿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不剧烈,可闷得发疼。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是庆幸?还是失望?还是两者混在一处拧成了一股绳,勒在心口上松不开。林霜序没有认出她。当然认不出,她换了一副躯壳,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副温顺怯懦的神情,连声音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段南星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声音是亮的、炸的、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绝不会像刚才那样低着头说"是",绝不会说出"户部侍郎府……江素"那样卑微软弱的六个字。

      她方才低下头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荒凉的、酸涩的感觉。她正在用别人的身份面对她最爱的人。

      她站着没动。风从宫墙垛口之间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得遮了眼睛,她抬手拨开,指尖碰到脸颊,才发现是凉的,冻得没什么知觉了。

      她不知道的是,林霜序走出很远之后,在月洞门前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宫墙的方向。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衣袍和发丝。她站在那里,望着墙垛旁边那抹单薄的藕荷色身影,看了两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垂了眼帘,继续往前走了。

      宫墙上,江素终于动了一下。她转身重新面对墙外的夜色,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深深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又被风吹散,不留痕迹。

      林霜序走回重华殿的时候,宴席已近尾声。

      她落座时面色如常,端起面前新换的热茶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旁边有官员笑着过来敬最后一轮酒,她起身应了,嘴角弯出恰当的弧度,说了几句应景的场面话。一切如旧。御座上的萧承昭远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在宫墙上那个低着头说"是"的少女,此刻正卡在她脑子里,像一根细刺扎进指腹里,不疼,可摸到的时候总会顿一下。

      "户部侍郎府,江素。"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几遍。户部侍郎江怀远,她记得这个人,庸碌圆滑,没什么大才,胜在听话乖觉,在朝中属于那种不惹事也不出挑的寻常官员。他家里有几个女儿她不清楚,可方才宫墙上那个——穿藕荷色袄裙的那个——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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