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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宫宴(二) 除夕这日, ...

  •   除夕这日,天还没黑透,侍郎府门口已经候着两辆马车了。

      前一辆车围了青呢的车帷,是江秦氏带着江瑶坐的。后一辆窄小些,灰布帘子,四面漏风,丫鬟青枝早早放了只小手炉在座垫上,又把叠好的藕荷色锦袄搁在一边,自己先跳上车试了试硬邦邦的木板,才伸手去扶江素。

      江素踩着脚凳上去的时候,指尖被夜风冻得发白。她拢了拢身上的旧氅衣,把半张脸埋进领口的毛边里。青枝替她掖好帘角,马车便动了,吱吱呀呀地碾过积雪的街面,汇入了除夕之夜满京城涌向宫门的车流里。

      街两旁的铺子都歇了业,门板上贴着新换的春联,红纸在灯笼光里泛着喜气的润泽。各家各户门口挂起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绵延不绝,像两条暗红色的长河夹着车马流淌。隔着车帘,江素能听见前头车上江瑶偶尔笑一声,江秦氏低声嘱咐着什么,再往前,更远的街巷深处,还有别的官员家眷的马车在辚辚前行,车辕碾过雪地,铃声清脆又零落。

      这是她死后第五个除夕。

      宫门到了。

      车马在宫门前依次停下,早有内侍上来引路。江素跟在江秦氏和江瑶身后下了车,抬头便看见了那座她从前闭着眼都能走遍的宫城。朱雀门上的琉璃瓦覆了薄雪,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漫天暮色里像极细的、断续的碎玉。

      江素站在门前,呼吸顿了一瞬。

      这座宫城她太熟了。她在这座城里长大,和萧承昭、萧玉笙、萧承昀、萧承晞、萧承暄在御花园里掏过鸟窝、在太液池边放过莲灯、在上书房的廊柱后面刻过"段南星到此一游"。她闭着眼都能走通从朱雀门到重华殿的每条路,知道哪片瓦下头积水,哪块砖踩上去会松动。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以江素的身份,跟着侍郎府的家眷一路沉默地走进去。她低头踩着地上薄薄的残雪,余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飞檐和廊柱,心里翻涌的东西被压得很平,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重华殿到了。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地裹着一室金碧辉煌。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陆续入席,男宾在左,女眷在右,中间隔了一道缀着珠帘的矮屏。江素跟着江秦氏走到女眷席末的位置坐下,藕荷色的锦袄裹在她单薄的身板上,在一片浓红艳紫的锦缎之间显得素净得像一小片褪了色的旧画。

      落座之后,江素便没有再动。

      她坐得很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不往左右瞟,就那么安静地垂着眼,像所有不起眼的庶女该有的样子。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着。殿内人声渐渐满了,官员们彼此寒暄的声音、贵妇们互相夸赞首饰衣裳的声音、内侍穿行布菜的脚步声,混成一片温热的嘈杂。有人喊某位大人入席了,有人喊某位老夫人到了,她听见了,可她的目光没有动。

      她在等一个人。

      等到殿内宾客大致坐定,一道唱喏从殿门口递进来,清亮而悠长——"陛下驾到——"
      满殿起身,俯首。江素跟着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那块金砖,听见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御座之前。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说"众卿平身",是萧承昭。五年过去了,他的声音比从前沉了,带着帝王特有的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江素直起身的时候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看见御座上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身影。萧承昭比从前清瘦了些,眉眼间带着一种被朝政磨出来的沉,当年那个在假山后面偷喝酒的太子已经全然褪去了,坐在那里的是一位帝王。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然后她又等了很久,等到萧承昭说了几句应景的话,等到殿内开始上第一道热菜,等到杯盏碰撞的声音渐渐密起来。江秦氏侧头跟旁边一位夫人低声交谈,江瑶起身去跟相熟的闺秀说话,整座重华殿已经热热闹闹地转起来了。可江素还在等。

      她等的那个人,迟迟没有出现。

      席间有官员起身向御座敬酒,萧承昭端杯应了。有女眷在屏风那边说着年节的闲话,笑声轻软地散在殿中。内侍添了一轮酒,又撤了一轮菜碟。江素坐在末座,面前那碗杏仁酪从热气腾腾放到了温,又从温放到了凉,她没有动一口。

      周围的欢声笑语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漂着。御座上的萧承昭偶尔和身边的内侍低语几句,朝臣席上有几位老臣在互相斟酒攀谈,女眷席这边几位夫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江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和旁边一位穿鹅黄裙衫的姑娘笑着说话。这些江素都看见了,又好像都没看见。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晃动的珠帘、明灭的烛火,一直定在殿门的方向。

      直到宴席过了大半,殿门口才又响起一道唱喏——"林丞相到——"

      江素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

      满殿的嘈杂没有因为这声唱喏而停止,可她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微微变了,好些人的目光朝殿门口偏了偏。林霜序迟到了,可没有人敢说什么,甚至没有人敢露出不满。众人只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杯盏往来的声响。

      江素抬起头。

      殿门处逆着灯火走进来一个人。墨色大氅,里面是绯色的官袍,领口露出月白色的中衣边沿。她走得很快,步子稳稳的,大氅的下摆在她身后微微拂动,像一道被风扯着的暗色旗帜。她进门后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朝臣席最前方那张空着的席位,落座的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坐下后端起面前的酒盏喝了一口,微微侧头听身旁的官员说了一句什么,点了一下头,又放下了酒盏。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流露。

      江素坐在女眷席的末座,隔着一道缀着珠帘的矮屏,隔着满殿攒动的人头和明灭的灯火,目光穿过那些晃动的人影,落在了林霜序的脸上。

      她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五年前更分明,颧骨下面一点淡淡的阴影,衬得整张脸愈发清峻。眉眼还是那副眉眼——那双她看了十几年的、永远看不透也看不腻的眼睛。可里面的东西变了。从前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年少的、未定形的柔软,如今全被磨成了锋利的平静,像一柄入鞘的刀,刃光收得干干净净,却比从前更让人不敢直视。

      江素看了很久。久到旁边一位夫人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才发现自己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举在半空中,忘了喝。她把茶盏轻轻放回案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微微泛白的骨节。

      五年了。她终于见到林霜序了。

      那个人活生生的,坐在离她不过十几丈远的地方,绯色的官袍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端起酒盏时手指的弧度还是从前的样子。她活得好好的,活得比五年前更锋利、更沉定,可江素看了她半天,没看见她从前的影子。

      不,她看见了一点点。在林霜序侧过头听旁边官员说话时,她的眉尾微微挑了一下,那个极细微的小动作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从前段南星每次惹她生气了她就那样眉尾一挑,冷冷地说"段南星你给我站住"。江素坐在十几丈外,隔着满殿的喧嚣和灯火,看见那个小动作从林霜序的眉尾一闪而过,胸口像被什么钝钝的东西凿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垂下眼,把那股情绪压回去,重新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殿内其他人她一概没有再看。萧承昭坐在御座上说了什么她没听见,哪位官员起身敬酒她没注意,哪位夫人起身去更衣她没察觉。整座重华殿里的灯火和人群都像隔了一层水,模糊而遥远地晃动着,只有一个人是清晰的。

      林霜序坐在那里,墨色大氅搭在椅背上,绯色官袍的袖口露出一截白净的腕子,端着酒盏的手指修长而稳,一口一口地喝着,像在完成一件与周遭无关的事。

      江素把凉透的茶一口饮尽。苦涩的茶叶渣沉在舌根,她慢慢咽下去,然后放下茶盏,安静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御座上萧承昭在跟一位老臣说话,萧玉笙没来,萧承昀没来,萧承晞没来,萧承暄也没来。整座重华殿里坐满了人,可除了萧承昭和林霜序,江素一个都没看见。那些她从前一起长大的人,今夜通通不在她眼里。

      她只看得见一个人。
      林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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