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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竹叶青 女学的夜来 ...

  •   女学的夜来得早。天刚擦黑,西厢的窗纸上便映出了隔壁屋里跳动的烛光,同屋的三个姑娘已经围坐在一起说笑了。孙宜和赵婉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陈素心坐在旁边翻书,偶尔抬头应一句。

      江素坐在自己的榻上,手里也捧着一本书,可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段家军的粮道、藏书楼里空白的旧卷、萧玉笙在校场上说的那些话,还有那碗她没有亲眼看见、可她知道一定摆在那里的长寿面。

      她合上书,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风凉凉的,带着早春泥土将化未化的湿气。她站在檐下想了想,转身朝周夫子的值房走去。

      周夫子正在灯下翻着名册,见江素进来,抬眼看她。

      江素低了低头,说家里让人捎了话来,让她回去一趟,明日便回。

      周夫子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这姑娘平日安静本分,从没有闹过什么事,又想起她是林相特批入学的,便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说"早些回来,后日有课",便放行了。

      江素行了个礼,退出门去。

      她没有回江府。

      出了女学之后她沿着东城的街巷一路往前走,拐了几个弯,穿过两条窄巷,最后在一条连灯笼都没挂的暗巷深处停了下来。

      巷子尽头有一家小酒馆,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人进出,檐下挂着一块旧木招牌,字迹被风雨磨得快要看不清了,只剩一个"酒"字的轮廓还隐约可辨。这家酒馆从前不是这个样子。

      从前门面要敞亮些,门口的灯笼是红的,段南星和萧玉笙从前总来这里喝酒,萧承昭偶尔也会来,三个人坐在角落里那张靠墙的桌边,要一壶"竹叶青",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到半夜。那时候段南星嗓门大,喝了几杯便开始说胡话,萧玉笙笑她,萧承昭在一旁倒酒,最后总是段南星先趴下,被萧玉笙和萧承昭一人一边架着送回将军府。后来段南星去了北疆,再后来她死了,这家酒馆也渐渐败落了,红灯笼没了,门楣上的漆剥落了,只剩下半截旧招牌在风里晃着。

      江素站在巷子口,摸了摸袖袋里的几枚铜钱,盘算了一下,大概只够一壶最便宜的浊酒。她站在那里踌躇了片刻,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旧木头和酒糟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段被泡烂了又晾干的记忆。她正要转身离开,酒馆门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不高,带着微醺的懒意,可清清楚楚的,每个字都落在夜风里。

      "小二——再打一壶竹叶青。"

      江素停住了脚。

      她认得那个声音。

      萧玉笙。

      她隔着门缝看见里面靠墙的桌上已经摆了两只空壶,萧玉笙坐在那里,朱红外袍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素色中衣,手肘撑在桌沿,脸侧对着门的方向,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她面前那碟花生米还没怎么动,酒杯倒是端得稳,刚说了那一句又端起来抿了一口。

      桌上那两只空壶,都是竹叶青。

      江素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她又摸了摸袖袋里那几枚铜钱,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店小二在柜后面打了个呵欠,见又来了一个客人,还是位年纪轻轻的姑娘,便多看了两眼。

      江素走到靠边一张小桌前坐下,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她肩头的碎发微微拂动。她抬头朝小二说了一句:"一壶高粱烧。"声音不高,可她说完之后,靠墙那桌萧玉笙的手顿了一下。

      高粱烧是这家酒馆最便宜的酒,烈,糙,入口像吞了一口火,从前她们从来不喝这种。

      萧玉笙没有转头看这边,可她倒酒的动作慢了半拍。酒液落进杯里的声音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满了一盏,她又续了一盏,然后放下壶,继续喝了起来,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江素没有看她,坐在自己的桌前,等着小二把那壶高粱烧端上来。她知道那壶酒便宜,可她今夜想喝点烈的,烈的能把人从里到外烫一遍的东西。

      小二把那壶高粱烧端上来的时候,江素伸手接过来,壶壁粗糙温热,灌进去的是廉价的烈酒。她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立刻呛住了。

      酒液像一把粗粝的刀子从喉咙割下去,烧得她整条食管都在发烫,她偏过头咳了几声,眼角被呛出了水光,手忙脚乱地把碗搁回桌上。这具身子从来没喝过酒。十五岁的深闺庶女,连米酒都没尝过,一上来就是最烈的劣酒,喉咙根本受不住。她低下头,用手背掩着嘴,把那股又辣又涩的劲头慢慢压下去。

      整间酒馆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店小二送完了酒便回了柜台后面打盹,烛火晃悠悠地燃着,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各自孤零零的影子。江素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层清亮刺鼻的酒液,没有再端起来。

      然后她听见椅子腿在地面上挪动的声音。很轻,可她听见了。她抬起眼,萧玉笙已经提着那壶竹叶青走到了她桌前,也没有问,径自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她把手里那壶竹叶青搁在桌中央,又拿了一只干净杯子放在江素面前,提起壶倒了半盏。酒液落进瓷杯的声音细而清,和江素那碗刺鼻的高粱烧完全是两回事。

      "第一次喝酒?"萧玉笙问。她声音不高,那股子醉意还在,可在最底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磨过了,比方才在外头听见的柔软了几分。

      江素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点了一下。

      萧玉笙把那只半盏竹叶青往她面前推了推,动作随意。"第一次喝酒别喝那么烈的,你喝不了。"她说,然后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竹叶青温和些,你试试。"

      江素看着面前那半盏清亮的酒液。竹叶青。她从前经常喝。这个酒馆里最叫她念的那一款。她伸手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液温润地滑过舌面,带着一点清甜的回甘,不烈不呛,像旧日时光落进喉咙里的温度。她放下杯子,没有说话。

      萧玉笙也没再开口。她坐在对面,慢慢地喝着她碗里的酒,偶尔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目光落在江素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的,像是顺口一提:"我记得你。白天在女学的校场上,你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裳。"她又看了江素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江素端着竹叶青的手微微收了一下,然后答:"江素。"

      "江素。"萧玉笙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念得慢,像是在舌尖上过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过。"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女学的学生,怎么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喝高粱烧?"

      江素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答:"心里闷,想出来走走。"

      萧玉笙听了这话,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笑得短而轻,带着一丝凉意。"心里闷。"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什么有点苦的东西,"谁心里不闷。"她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尽,搁在桌上,又提起壶给自己添了一碗。

      江素看着她,把手里那半盏竹叶青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愿为长公主排忧解难。"

      萧玉笙端着酒碗的手猛地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江素,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骤然翻涌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被一道很久以前的回声击中了一样。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江素,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在她瞳仁里晃了一下,又落定。

      "这句话——"萧玉笙开口,声音忽然有些涩,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以前也有人这么跟我说过。每次我烦闷的时候,她就会说这句话逗我——'愿为长公主排忧解难。'"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微微晃动的酒液,声音更低了:"也是在这个酒馆。也是喝竹叶青的时候。今日是她的生辰,我们......我们原本约好,等她回来,我请她喝的。"

      江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的呼吸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见。萧玉笙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掉,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液咽下去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和方才那个漫不经心喝酒的长公主判若两人。她把碗放下,目光落在江素脸上,又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可随即她又移开了,像是觉得自己荒唐。

      "没什么。"萧玉笙说,"你走吧。晚了。"

      江素站起身,朝她微微行了个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她推开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桌面上那盏烛火晃了一下。身后萧玉笙把空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江素没有回头,跨出了门槛。门在身后合拢,把酒馆里的灯光和酒气一并隔在了里面。她站在巷子里,夜风凉凉地扑在脸上,方才那半盏竹叶青的暖意还在喉咙里浮着,可她的胸口有一片很沉的东西,正在慢慢地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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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下午六点准时更新,全文存稿已完结,可放心入;《我与梅花两白头gl·古代篇》《我与梅花两白头gl·现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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