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庶女 女学里的日 ...

  •   女学里的日子过得比江府快。

      每日天不亮便被晨钟催起来,洗漱,饭堂用早膳,然后一整日的课业排得密不透风。上午周夫子讲经史,下午一位姓陈的夫子讲策论和算学,傍晚时分还有半个时辰的习字。一日下来,腰背僵直,指腹被笔杆磨得发红,等晚间饭堂的粥端上来时,一碗白粥配两碟素菜,众人皆埋头吃得干干净净,没人有力气再抱怨床板硬了。

      江素适应得比旁人快。她今年十五岁,按这具身子的年纪算,刚过及笄不久。可她里头装着的那颗心,是段南星的。段南星死在北疆那年十八岁,十五岁随父出征,十七岁独自领兵守城。若她还活着,今年该二十三岁了。眼前这群同屋的姑娘,大多刚过及笄,十四五岁的年纪,比她里头的那个魂魄整整小了八九岁。她们还在为谁占了窗边的榻、谁多用了半盆水这样的小事勾心斗角,而她心里装着的,是北疆的风雪、段家军的亡魂、七道无人回应的求援文书,还有那个人——林霜序。

      若换了从前段南星的性子,这些人早被她收拾了。段南星当年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段大将军的独女,从小和公主皇子一起长大,那一手段家枪使得虎虎生威,十五岁上演练场就打得同龄的武将子弟抬不起头来,十六岁随父出征,十七岁独自领兵守城。那年敌军兵临城下,城中守将有人提议投降,段南星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人从帅帐里拎出去丢在了雪地里,然后站上城墙说了一句话:"谁再说降,同此下场。"那年她才十七岁,浑身上下都是那股子谁也不怕的劲头,别说几个小姑娘在背后嚼舌根,就是朝中老臣当着她的面说她"黄毛丫头",她也敢冷着脸怼回去。

      可她如今不是段南星了。她顶着侍郎府庶女的身份,一个无权无势、生母早逝、嫡母漠然、连正经丫鬟都没有的庶女。她若像从前那样一拍桌子把孙宜和赵婉收拾一顿,第二天这件事就会传到周夫子耳朵里,传到江瑶耳朵里,传回侍郎府江秦氏耳朵里。一个庶女在女学里闹出事来,被退学是轻的,重则连累江怀远在朝中的脸面,到时候她连留在女学的资格都没了。

      所以她忍。不是怕这些小姑娘,是她不能因为几只嗡嗡叫的蚊子丢了这间女学。她需要女学,需要藏书楼里的卷宗和邸报,需要林霜序偶尔来授课时远远看见她的那一眼。

      同屋的三个姑娘起初还互相客气着,过了三五日便渐渐露出了各自的性子。

      睡在江素对面榻上的姑娘姓赵,闺名一个"婉"字,她父亲是工部郎中。靠门那边的是孙家嫡女孙宜,她父亲是太常寺少卿,性子活泼些,话也多。最沉默的是靠墙那张榻上的陈素心,父亲是御史,她话不多,眉目间总带着一种疏离的打量。

      江素和她们相处得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白日里一同上课,晚间一同去饭堂用饭,偶尔在回屋的路上说几句课业上的闲话。真正让她警觉起来的是入学的第四日。

      那天下了课,江素从正堂走回西厢的路上,远远看见同屋的孙宜和赵婉并肩走在前面,两人挨着头低声说着什么,时而笑一下,又压下去。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江瑶正从另一条回廊拐出来,和孙宜擦肩而过时停了半步,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江素没听清。可孙宜听了之后回头朝江素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新的什么东西,像是从前没注意过的轻慢忽然被点燃了。

      江素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的时候,孙宜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晴:"三姑娘,你姐姐方才说你在府里连个正经丫鬟都没有,平日里衣裳都是自己洗的?"

      江素步子没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她比孙宜高出半个头,那一眼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轻飘飘的无所谓,倒让孙宜愣了一下。

      孙宜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平淡反应,又笑了一下:"难怪你铺床叠被这般利索,倒是省了咱们不少事。"

      江素没有接话,径直走过她们,推门进了屋。

      从那天起,同屋的气氛便悄悄变了。

      起初只是些小事。江素放在桌角的笔洗被人挪到了窗台上,她找了一圈才看见;她睡前搁在枕边的一本旧书第二天早上出现在床脚地上,书页折了一角;饭堂里三个姑娘有说有笑地坐一桌,她端着碗过去的时候,赵婉抬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说"那边没位置了",可那张方桌明明空着半边。

      江素没有争。她端着碗走到角落里一个人吃了。粥还是一样的粥,菜还是一样的菜,她吃完洗了碗筷,回了屋,坐在榻上借着窗外的日光翻书。孙宜和赵婉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江素知道这些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江瑶在她们面前轻飘飘地落了句"庶女罢了,不足为惧",便是给了她们足够的理由来掂量她、试探她、推搡她。在这些十四五岁的高门嫡女眼中,一个侍郎府的庶女本就是最底层的存在,既无母族撑腰,又无嫡母庇护,欺负了也不会有人替她出头。她们要在这个四人通铺的屋子里立规矩,自然要先拿最软的那个柿子捏。

      可江素看着她们,就像看着一群还没长大的小兽在争一块没什么用的地盘。她心里头装着北疆的风雪、段家军的亡魂、粮道上被按住的七道文书、还有那个人——林霜序。这些小姑娘的把戏,她懒得捏回去,也犯不着跟她们计较。

      她坐在窗下翻书,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她翻过一页的时候,余光瞥见赵婉正在看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探究的、微微困惑的神色。大约是因为一个庶女被人这样明里暗里地挤兑了,竟然连眼圈都不红一下,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看书,这未免太反常了些。

      可江素不打算让她们看明白。她把书又翻过一页,指尖按在泛黄的纸面上,稳而从容。

      夜里熄灯之后,孙宜和赵婉还在低声说着什么,间或笑一声,声音压得很轻。江素躺在靠窗的榻上,侧过身面朝墙壁,阖着眼,呼吸平而稳。她没有睡着,可她也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她在听。

      窗外月光清冷,照在床脚落了一地白霜。她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心里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转着一件事——她需要去藏书楼。女学里的邸报和卷宗都在那里,可她白天上课、晚上同屋,几乎没有独处的空当。她需要一个借口,一段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时间。

      她闭着眼,把那根刺在心里又翻出来看了看,然后压下去,慢慢呼出一口气。身后那两个小姑娘还在窃窃私语,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她十八岁战死北疆,带着兵守过孤城、杀过敌将、在断粮三个月的情况下撑到最后一刻,如今却要在这里忍着一群十四五岁小姑娘的奚落,只因为"庶女"这个身份。

      她忍不住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这世间的事,有时候真是可笑得很。若换了从前段南星的脾气,孙宜敢在她面前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被她拎着后领从屋里丢出去了。可她现在是江素,她没有那个本钱。

      不急。她对自己说。北疆的仗打了三年才打完,这点委屈还受得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天下午六点准时更新,全文存稿已完结,可放心入;《我与梅花两白头gl·古代篇》《我与梅花两白头gl·现代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