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无恙》祁言吉印

55、第55章 我需要一个卧底 手术结束时

　　手术结束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非常成功。

　　岑云舟从手术室出来，刷手服的后背被汗浸透了，贴在脊骨上凉飕飕的。她靠在更衣室的柜门上缓了几分钟，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时间大概是手术刚开始的时候，来自苏无恙：“管箍的事你别管了，我叫物业换过了。你专心做手术，别分心。”

　　下面还有一条，是三小时前发的：“手术顺利吗？我先睡了，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岑云舟看着那两行字，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站了一会儿。

　　她本来已经想好了，明天调休半天，一早去苏无恙家把管箍换了。她甚至想过要带什么工具，要不要顺路买两盒密封胶。

　　可这的确并不是什么难事，也确实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问题。反而是那句“别分心”里藏着的温柔与信任让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股疲惫感消弭殆尽。

　　她收起手机，对着镜子整理好凌乱的衣领，镜子里的女人深邃的眉眼间虽透着倦意，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明亮。是时候回家好好睡一觉了，无论明天是否还要继续忙碌，至少此刻的她，终于有了片刻属于自己的宁静。她低头回了两个字：“到了。”然后披上外套，开车回自己的公寓。

　　路上车很少，高架桥上的路灯从车窗两旁往后跑，一盏接一盏。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条消息。慢慢浮上一种很轻的、说不上来的空。像重大手术做完后那种有点断崖式的松弛感。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去了苏无恙楼下。苏无恙下楼的时候看到她，愣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说：“你怎么来了？昨晚睡得那么晚~”

　　岑云舟发动车子，目视前方：“怪只能怪强悍的生物钟吧。”

　　苏无恙看着她，没有推辞。车上了路，岑云舟才开口：“下水管道没问题了吧？”

　　“嗯，五分钟到的事。”

　　“其实”岑云舟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道，“我可以换的。”

　　苏无恙偏过头看她。那一眼里有些东西在快速运转，但最后她只是轻声说：“我当然知道你可以。可是云舟~我也可以。我独居十几年了。东西坏了叫人修，灯泡坏了自己换，生病了自己去医院，搬家自己叫货拉拉，有好电影自己去看…这些事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习以为常的事实。这些看似微小的生活细节——一颗烂掉的灯泡，一次独自就医的瞬间，都不曾因为她习惯了依赖而被视为负担，反而成了构建自我完整性的基石。

　　“不是不领你的情，是我不需要把每一件生活琐事都变成需要别人帮忙的事。你有你的工作，我也有我的生活。这是两个成年人交朋友最正常的状态。”

　　岑云舟沉默，苏无恙接着说：“云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成为好朋友，不是因为我们在对方身上找到了依靠，恰恰是因为我们都不需要依靠别人。你是完整的，我也是完整的。两个完整的人之间产生的联结，跟两个不完整的人需要互相填补，摩擦要小，相对也要稳固得多。”

　　她说得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像在做一次案例督导。

　　岑云舟听完，没有反驳。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可苏无恙明显感觉到，岑云舟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并不完全是这件事。她具体在想什么，苏无恙不知道。

　　可她自己的理性分析虽然头头是道，心里那种不踏实感反而更清晰了。她对岑云舟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可她漏掉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独自生活十几年，不代表她拒绝让别人走进来。而岑云舟走进来的方式，正在悄悄地改变着她。

　　她嘴上说“不需要”，心里却在下意识地把岑云舟往里护着。

　　接下来几天，两人依旧保持着各自的节奏。进入临近中秋，榕城的气温是越来越低了，心理疾病需要寻求帮助的人也开始增多起来，

　　岑云舟忙手术，苏无恙忙咨询。

　　上下班只能是碰巧能同路。

　　好在警方对她们的暗中保护并没有因此而放松。

　　中秋前一天，仁济医院产科迎来了每年最忙的节点之一。

　　很多家庭想在团圆节让孩子出生，于是择期剖宫产排得密密麻麻，产房和手术室一刻没停，全员工作拉满。

　　偏偏就在这一天，出事了。

　　一周前就住进来的一个孕妇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主播，孕期一直在开直播，积累了不少粉丝。

　　她要求在中秋节当天进行剖宫产，却因为上午来了三台急诊，她的择期手术被排在下午。

　　她从此之后就开始宣泄不满的情绪，在护士站大声抱怨自己“被忽略了”。当时产房里恰好有个产妇脐带脱垂，需要立刻剖宫产，护士长情急之下对她说了一句“您这个不是急症，再等等”。这句话被她的一个也是小网红的姐妹给拍了下来，当即就断章取义剪成“医院护士说你不是急症所以不用管你”，发到了网上。

　　仅仅半小时，评论过万，上了同城热搜，护士长被网暴。

　　可仅仅过了一个小时，旁边在场的一个男生，因为要给老婆拍生产的vlog。手机，pocket，运动相机，360相机齐上场…无意间就把事情的前后完整的拍了下来。

　　因为平时护士长对所有人都是很好，如果不是因为着急送那个脐带脱垂的孕妇去手术室，又被网红孕妇拦着要说法，这么有经验的一个人，怎么会脱口而出那句话听起来那么生硬的话。

　　这两口子实在看不下去护士长大姐被网暴，跟着就把完整视频发了出来，还配了旁观者的澄清。就这样，两个小时后同城热搜就又多了一条，舆论开始反转了。

　　哪知道，网红孕妇并没有因为这样而消停，反而更加激动了。坐在地上就开始爆哭，她的小姐妹抱着她一起委屈的哭得好像整个医院的人都在针对她们姐妹俩……

　　“我花了那么多钱来你们医院，住最贵的病房，我图什么？不就是想顺顺利利在今天生下孩子吗？”

　　“对呀，都说仁济的妇产科全国排名前三，我们又不是花不起这个钱，什么套餐贵我们就定什么套餐，不就想要个平安，现在手术没开始，你们就对消费者这种态度，你们还有理了！”

　　…………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控诉着，让忙碌的妇产科难得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手上工作没停，但没有人出声，毕竟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在大庭广众下近乎戏剧般的表演…

　　这样反而让她们陷入了一种近乎入戏一般的痴迷，网红孕妇已经开始出现了发抖，嘴唇发白，呼吸困难的状态。

　　开始出现了呓语“星星，一会儿千万不能让他们送我进手术室，他们肯定会在手术中报复我的，会找理由杀了我，你一定要救我，你是孩子的干妈，我只相信你~啊~我…我……肚子开始疼了~”

　　“嗯~阳阳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带你走的！大不了我们就在这儿生！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看谁敢伤害你！？”

　　所有人都傻眼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短剧受害的第一批奇葩吗？…

　　整个产科陷入了史无前例的迷茫~

　　岑云舟在完成一台急诊手术后出来透口气，看到外面的情况稍微愣了一下，小郑跑过来快速简短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岑云舟听完，当机立断：“让李主任申请心理科支持。”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找苏无恙。”

　　然后转身推开手术室的门，又进去了。

　　苏无恙到的时候，网红星星已经被疼得浑身发抖的网红孕妇阳阳吓得顾不上继续演姐妹情深，躲一边不知所措看着坐在护士站角落里的姐妹。

　　旁边无论谁开口她就尖叫，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

　　苏无恙走过去，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她蹲下来，让自己和产妇平视，然后慢慢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的椅子上。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说的对，他们不该说你不是急症。那句话是不对的。”

　　产妇愣了一下。

　　苏无恙接着说：“但你现在不敢进手术室，不是因为他们说了什么。是你怕。你怕自己之前的行为引起报复，怕医生心里有气，怕孩子出事。你怕的这些东西，没有一个是你想要的‘中秋宝宝’能解决的。你只是想让今天变成好日子，所以你才更怕它变成坏日子。”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用极慢的节奏明显调整自己的呼吸。产妇的呼吸不自觉地跟着她慢了下来。苏无恙用三分钟做了一次快速的安全感重建，把产妇从“被迫害”的叙事里拉回到“我可以选择”的现实里。

　　“手术是你自己的决定。不是因为他们催你，不是因为今天是个节日。你可以重新选一个时间，我们都可以等。但你的宝宝不能等。宫缩已经开始了对吗？接下来还会更频繁，更疼，你不是定了无痛套餐吗？现在就能用上咯，马上就不疼了，好不好？”苏无恙向她伸出了手。

　　产妇终于点了头~仅仅犹豫了0.1秒就抬起手握住了苏无恙。

　　小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在苏无恙的示意下，两个护士赶紧过来把她搀扶起来…

　　她后来在护士站对着刚下手术的问夜华一口气说了十分钟：“苏医生真的太厉害了，我全程都在旁边，她一句硬话没说，那个产妇就伸手扶着她从角落里站起来。而且她最开始根本没说‘我是心理医生’，她先说‘你说得对’。就这四个字，那个产妇整个人就不一样了。你说她是不是有魔法？我们能不能学啊~再遇到这种…”

　　"嘘~"问夜华赶紧制止：“祸从口出，还不吸取苏护士长的教训？”

　　“哦哦！”小郑赶紧捂嘴。

　　问夜华看她上道了，才斜睨着搓搓下巴慢悠悠继续说：“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们岑医生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

　　小郑眼睛一亮，愣了一秒，立刻掏出手机：“问医生，你进我们群吧。以后有她俩的糖我们一起磕。”问夜华二话不说，扫码入群。

　　中秋生育高峰终于平稳落地。岑云舟申请了五天补休。同一天，苏无恙接到调令——因杨致刚教授出差参加学术会议，苏无恙暂调刑侦支队协助案件工作。

　　岑云舟以“案件相关医学顾问”的身份，跟苏无恙一起进了刑侦支队。

　　一切看上去顺理成章。

　　对红星综合市场持刀的冷库老板审讯有突破。李少华特意叫岑云舟和苏无恙一起来看。

　　持刀的冷库老板叫刘威，此刻坐在审讯椅上，搓着手，语气吊儿郎当的：“怎么这？李队，同不同意我的条件？”

　　“我只能保证会在上报的材料里写上你有主动认罪，并且有立功表现，至于怎么判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也行了~”刘威搓搓鼻子“总比的没有的好。”

　　“那你现在可以说你是怎么知道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的了吧？”

　　“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我就是连蒙带猜的。能给支烟吗？”刘威真的是很擅长得寸进尺

　　李少华示意外面，让弋金戈拿一支烟给刘威点上，他深吸一口向上吐完，就继续开口了，“那天有两个人按照约定时间来我冷库放东西。说实话，其实每次来的都是两个人，虽然都戴着口罩，但是我肯定，都不一样，彼此还显得很不熟悉。但这次来的这两个好像认识了挺久。放完东西以后，他们居然还在我那儿歇脚，抽烟闲聊。一个说今天差点出了大事，有个孕妇情况危急，埋怨医生水平太差。要是能搞定仁济那个叫岑云舟的医生，以后肯定能赚得更多。另一个就说，不太可能。他说他当年亲耳听到这个岑云舟的妈妈给她打电话，叫她‘不要相信任何人’。这种人最难搞了……”

　　刘威说完看着面无表情盯着他的李少华，掰着指头，讪讪的笑了笑。

　　“李队你看，仁济的，女的，叫什么岑云舟，不就上网去查一下嘛，好嘛~这女的长得跟明星似的。就记住了呗。后来我在红星市场看见她，就认出来了。我想着反正被抓了，不如赌一把，就说那句话。没想到还真赌对了。”

　　在外面的岑云舟听完，死死握着手，靠在椅背上，指尖发白发抖。

　　苏无恙没有看她，只是将手轻轻覆盖上去。试图抚慰她。

　　一个母亲对唯一最爱的女儿最后的叮嘱，被两个器官贩子在冷库门口抽烟当闲话聊。

　　这个残忍恐怖的圈子比他们想象的要小，也要近。

　　袁涛那边也有了进展。那天弋金戈跟踪他到了一家黑诊所，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时就被秘密带回刑侦支队，连夜审讯。他很快就交代了：自从他老婆确定要换肾之后，就有人联系他，通过加密的软件传递信息让他为黑诊所提供剖腹产的麻醉服务。他只知道自己老婆要换肾，需要大的笔钱。而这个机会，刚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半年，他干了有7次。解决了老婆手术以及需要的一半钱，剩下一半和术后的费用他打算卖掉一套房子来补上。因为最近那个跟他联系的神秘号码开始提出如果他能提供更多的患者信息，他能赚的更多更快。他真的害怕了。

　　他不知道一起做手术的医生和护士对方是谁，每个人，包括产妇都不说话，不交流。都戴着口罩捂的严严实实。来了就干，干完就走。所有设备药品，都由黑诊所提供。

　　但他能确定一件事：对方知道他老婆要换肾这件事，是从仁济内得到的消息。毕竟最清楚这件事的应该就是同事们了。

　　这条线越来越复杂了。李少华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在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她推了一张白板进来，在上面画了一个潦草的圈，圈里写了两个字：仁济。

　　然后她看着岑云舟和苏无恙，说了一句让大家都震惊的话：“我需要一个卧底。一个能进入代孕团伙内部的人。这个人不能是警察，因为警察太容易被识别。也不能是普通医生，因为普通医生拿不到他们想要的信息。”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岑云舟身上。“云舟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既有医疗背景，又是他们明确知道并且想要的人。如果她主动靠近，对方很可能会接住。”

　　苏无恙的脸色变了。

　　岑云舟看着李少华，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