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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只要我们不分开 周六下午, ...

  •   周六下午,苏无恙从午睡中醒来时,窗外的天光正好透过半掩的窗帘,在床尾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她没急着起,先靠在床头醒了几分钟神。手机压在枕头下面,拿出来时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工作消息,也没有来自岑云舟的新信息。她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刚过。按照习惯,外婆的电话掐着这个点打来。

      苏无恙按了接听,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老家的信号有时候会不太好,外婆的声音有些远,裹着一点乡下露天才有的空旷和回音。

      “外婆,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放心吧,不仅吃得好,睡的也好,你这个心理专家一直交代说一定要好好睡觉,老家这里安静,好睡的。”

      “榕城入秋还挺凉的又潮湿,你那边天气肯定更加凉,风湿如果犯了不要撑着,让隔壁刘伯的儿子送你去医院看病,钱我会给他们的。”

      “放心吧,都还好,还记我跟你说的上个月去后山摘了一次野菊花,晒干装在枕套里,给你做了个枕头,刘伯的儿子已经帮我寄出去了。说是隔天就能到。现在日子是真好,什么都快。”

      “你自己用嘛,别老给我寄东西。”苏无恙说。

      “家里放着也是放着,你一个人在外头,有个野菊花的枕头睡得安心。”外婆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风吹过两片旧竹叶。

      她依旧不厌其烦地询问苏无恙的工作、三餐…转而不知道怎么扯到领居街坊们,说起谁家姑娘去年嫁了人,今年就生了个胖小子。语气从闲话拐向正题时,连停顿都显得很小心。

      “无恙啊,你也不小了。外婆不是催你。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总想你一个人在外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妈当年……唉,你妈命苦。外婆知道,你从小看着大人那些事,心里头落了伤。可你得信外婆一句,不是每段婚姻都那样。你这么好,人长得美,工作又体面,一定遇得上愿意把你捧在手心里的好人……”

      苏无恙听着,没有打断。她靠在窗边,看楼下几株桂花被风吹得轻轻晃。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开口,依旧是那独属于她的温温和和的声音:“外婆,我最近接了一个被儿子送来看病的。她跟您差不多岁数。带大了孙子,孙子准备上小学了,她跟家里人说,自己想跟老头离婚。她说她在那家里伺候了几十年,从做女儿到做妻子到做奶奶,每一样都做完了,现在想一个人出去走走。结果她儿子把她带来见我,说母亲脑子出了问题。”

      她停了一下,“外婆,您看,一个女人一辈子想为自己活两天,在自己亲人眼里成了脑子有病,更何况旁人?婚姻对每个人来说,意义是不一样的。我并不拒绝婚姻。我只是很清楚,婚姻并不是我自己想要的。所以婚姻到底是好是坏,与我无关~”

      外婆在电话那头嗫嚅了几个字,就陷入沉默。

      苏无恙知道,外婆是爱她的,所以非常努力尝试去理解她的这段话。

      直到外婆叹了一声气,说:“你这孩子,读书读得嘴巴比刀子还利。外婆说不过你。”话虽这样讲,她的语气已经软下来了。她又问苏无恙有没有在谈恋爱,说就算不结婚,找个人作伴也好,哪怕能互相给彼此添碗热汤也好啊。

      苏无恙说没有。可就在“没有”两个字脱口而出的那一瞬,她脑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个影子。白皙,飒爽,五官完美,身高腿长,白大褂,转身时眼角有她很少见到的、像冰面下暗流一样的东西。

      这个影子只是一闪而过,像有谁在黑暗的影院里偷偷拨亮了一格胶片。苏无恙没有去抓它。她甚至没有因此多停顿一秒。她只是继续对外婆说,“外婆,你看,我现在一个人是不是也很好?自己有房,有车,有喜欢的工作。工作之外做做饭,浇浇花草,看看书…都是我喜欢的事,我的日子并不孤单。”

      外婆又提起了自己年纪大了,说:“外婆不可能一直活着。万一哪天不在了,你在这个世界上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这句话让苏无恙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勒了一下。她又想起刚刚到外婆身边,因为父母的事情,整个人是有些自闭的。外婆不管,去哪儿都牵着她,尤其爱带她去赶集,给她买那种用旧报纸包的炒栗子。她的手那样小,外婆的手那样暖,栗子那样的香甜,集子是那样的烟火热闹……

      就这样,朴实的乡村和简单的领居街坊,不知不觉将她的伤治愈了……

      她眨了眨眼,说:“,外婆,你来榕城好不好啊?我这儿有房间,住得下。楼下有菜场,走不远就有公园。我不用你照顾,你来陪我好不好?。”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多了一点很轻很轻的祈求。

      外婆笑了笑,说:“不去了不去了。我年纪大了,也干不了什么活儿。而且城里的房子跟鸽子笼一样,去哪里都远,街坊邻居一个都不认识,找人说话都没处去。我在老家挺好。周末给你打个电话,知道你好好的就行。”

      苏无恙没再劝。她知道劝不动。

      如果外婆真的来榕城,自己心到是安了,可外婆呢?根本不会快乐…

      让自己心安却让对方不快乐的方式一定不是爱…

      两代人隔着一根电话线,各自心疼着对方,又各自固执地不肯挪动半步。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日头已经斜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转身去洗了把脸,开始收拾。离跟岑云舟约好去买菜的时间快到了,一切妥帖。

      她正要把手机放进包里,屏幕亮了一下。是岑云舟的消息,很简短:

      “重大事故,等我消息。”

      苏无恙盯着这八个字,眉头一点点拢起来。休假的主治医生被叫回医院,一般不会是小事。她没多问,只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背起包出了门。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仁济医院”。

      车子刚拐上主路,车载广播忽然插播了一条新闻。

      “本台消息,今天下午三点十三分,本市城北文光路中段一处建筑工地附近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辆载有十余人的公交车与一辆满载建材的大型货车发生碰撞,并引发连环追尾。目前事故已造成三人死亡,多人不同程度受伤。记者从市急救中心了解到,伤者中包括两名孕中晚期孕妇。目前伤者已被分别送往仁济医院及市第一医院救治。副市长丁幸娟已赶赴现场,要求全力开展医疗救治和事故调查工作……”

      苏无恙在后座坐直了身体。她看见车窗外,远处有警灯在闪烁。几辆救护车从对向车道呼啸而过,连天色也莫名暗了一些,又要下雨了。出租车司机叹了口气,说“得,姑娘你要去仁济啊?有得堵了~”。

      苏无恙没接话,只把包带攥得更紧了些。

      到仁济的时间确实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并且医院大门外已拉起警戒线。

      几辆救护车停在南门口,交警和保安在维持秩序。三个媒体人举着像机和手机,正往急诊入口张望。苏无恙拿出工作牌从侧门进去,一楼的急诊大厅已经人满为患。

      几个护士长包括李玉梅,一起站在分诊台后面,嗓子都哑了,仍在一遍遍重复“轻症往左,重症直走”。推床一辆接着一辆,白色的床单上沾着血和灰。浓重的碘伏味、铁锈味、还有雨前那种闷湿的空气,混成一股只属于灾难现场的气味。

      她看见了岑云舟。只隔着半条走廊。岑云舟正在和一个急诊医生低头说着什么,语速快得连唇形都看不太清。她还没穿白大褂,只套着黑灰色的开衫,袖子已经卷到手肘。她的脸很白,白得在急诊大厅的强光里几乎透明。就算在这兵荒马乱的环境里,依然能被人一眼认出的那张飒美的脸,此刻严肃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的眼神极稳,是手术台上被无影灯锻炼出来的那种稳,可靠又踏实。

      苏无恙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忙起来的样子,可以这样让人移不开眼,又这样让人不敢去打扰。

      她没有上前,只远远地跟着人群往里走,然后从步梯下往负一层。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更不能使用电梯占用宝贵的时间。

      方院长在二楼中庭边上坐镇指挥。苏无恙无意抬头,正好看见他站在一群主管部门的人中间,背着手,声音不小,条理分明。他旁边应该是几个交通部门和医院办公室的人。

      也有媒体围着,闪光灯把中庭照得雪亮。

      而苏无恙的目光越过了他和那圈人,落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副市长。那个经常在电视里出现的女人,正侧头对方院长说话。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不像两个初次因为公务而碰面的人。

      苏无恙的神经像被一根极细的鱼线勾了一下。两人之间远远超越了近距离社交的身位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下属对上级,也不是那种刻意的谄媚,倒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她脚步没有停,只掏出手机,借着连廊立柱的遮挡,飞快地录了很短一段视频。她潜意识告诉自己,这里面有些不对。

      苏无恙把手机放回口袋,像什么都没发生。她心里有点发沉,但脸上没有显露半分。

      她下到负一层心理健康科时,整条走廊跟上面的紧张忙碌恍如两个世界,这里是安静的。空气净化器的嗡鸣像一条柔软的河流,把外面的喧嚣都吸掉了。

      她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脱下外套,挂好包,接了一杯水喝了两口。

      可她知道自己今天来,不是为了上班,刚才那样的场面,她死死将自己的更多的感官封闭起来,保持着极度的冷静。

      夜里十点,看医院的大群里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进行一些善后的工作安排了没说明整体局面已经趋于稳定。

      苏无恙给岑云舟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负一层。你如果忙完,下来坐一会儿。我点了热汤和一些点心。”

      半个多小时后岑云舟下来来,在安静的走廊里。她走得很慢,步子不像平日那样利落。

      苏无恙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门口,很快岑云舟就出现了,靠在门框上,开衫挂在手臂上,上衣皱皱的,袖口还卷着,手指上有几道极细的、被橡胶手套勒出来的印子。

      “饿不饿?”苏无恙问。

      “饿过劲了。”岑云舟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拖回来,“你点的汤呢?”

      “在茶水间温着。我端过来。”

      苏无恙让她坐自己的位置。岑云舟也不客气,坐了下去。苏无恙把汤和点心端过来,放到她手边。汤是外卖的玉米山药排骨汤,点心是几块小小的桂花米糕。

      岑云舟拿起汤勺喝了一口,眉头舒开一点。苏无恙没提晚饭,岑云舟也没说。她们都知道今晚的约是泡汤了,可谁都没有觉得失望太多。两个人都在这栋被意外灌满的楼里,坐在负一层一盏灯下,已经很好了。

      “周六没了但人没事,保住了。”岑云舟说。

      “明天晚上呗。如果你不再被叫走。”苏无恙说。

      “你生气吗?”岑云舟没抬头,像问得很随意。

      “没有。”苏无恙说。她顿了一下,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你今天在急诊,像一台重新上满弦的机器。”

      “你是在夸我吗?”

      “是在告诉你,下回我直接给你煲好汤带过来。”苏无恙说。她看岑云舟把最后一块米糕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过来,她没推。接过来,慢慢吃了两口。

      岑云舟忽然说:“我今天问过问夜华,朋友到家里,要准备什么才不无聊。他说什么串灯、桌游、投影,还有折叠椅,地毯,牌,游戏什么的…我一样没听懂。”她说着,像觉得自己太不像样子,又补了一句,“我没说请的是你。不过说实话,你喜欢什么啊?”

      苏无恙笑出来。她的梨涡在灯光里轻轻一旋,像有月光从里面漏出来。“不重要,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想不想知道,我本来准备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想。”岑云舟说。

      “不告诉你。”苏无恙把最后一点米糕放进嘴里,故意慢条斯理地嚼。

      “你这人。”岑云舟说。她太累了,脑子转得比平时慢,连反击都没了力气。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忽然说:“我学煲汤其实已经小有所成。我学习能力很强,你是知道的。总有一天,我也可以变成一个很会做饭的人。”

      苏无恙轻声道:“那我就拭目以待。”

      岑云舟“嗯”了一声,声音已经有点赌气,又像快累迷糊了:“好。你等着。只要我们不分开,你总有一天会吃到我做的满汉全席。”

      苏无恙狠狠愣住了。她手里的纸巾轻飘飘地落回桌面,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她抬头去看岑云舟,岑云舟却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呼吸很轻,像在说话之后就被倦意整个吞了下去。苏无恙盯着她看了很久,像要把这句话从她脸上重新读一遍。然后她轻轻地把那条薄毯拉过来,盖在岑云舟腿上。

      “好,我等着。”她轻轻摇摇头,小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只够在两个人之间飘一飘,不惊动任何人。

      岑云舟居然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这种话能随便说出口的吗?再好的朋友也不至于此把?好在自己是个资深的心理专家,否则这句话多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46章 只要我们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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