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神志》寄无声

59、忘川 城隍大人，

　　“走”字甫一落地，一团黑雾突然从天窗向外涌出。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
　　“不好，快跳！”伯师公喊了一句，下一秒，屋顶突然炸了，瓦片四散，飞起的碎石击中伯师公后背，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面上，招魂幡脱手滚落在一旁。
　　“伯前辈！”
　　“师公！”
　　两个小木人从不远处爬起来，跑到师公身边将他扶起。程晓羽捡起招魂幡，交给伯师公。
　　黑雾像乌云一般笼罩在他们头顶，四周响起铠甲碰撞的声音，一群穿盔甲的鬼卒，将三人团团围了起来。
　　鬼王那极度愤怒的嘶吼声在空中响起：“把他们三个给我撕了！”
　　鬼卒得令，挥舞起手中兵器，张牙舞爪地朝三人扑来，程晓羽沉声低喝：“急急如北斗九宸敕令！”
　　青烟腾然升起，化成一柄利剑，挡在前面。他攥紧折扇，冷焰缠上右臂，准备用最后一点灵力和这些鬼卒拼杀到底。
　　就在这时，一阵纯净而悠扬的木鱼敲击声传透乌云。随之而来的，是天雷一般的经文念诵声。
　　伯师公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是地藏菩萨，是阴兵到了！”
　　鬼卒的动作停住了，头顶上方，黑色乌云快速消散，举着五种旗帜的阴兵大军在金色暖光中从天而降，一些鬼卒直接跪下，不再反抗，还有一部分不愿束手就擒，霎时间，厮杀呐喊声震天响。
　　金光洒在程晓羽三人身上，形成一个保护罩，把他们和战场隔绝开。程晓羽怔怔地站在原地，忽而听到一声轻笑，一个慈悲而温和的声音悠悠飘至耳际：“久违了！”
　　程晓羽抬头，只看到空中的一道金光，他心中疑惑：久违了？我吗？难道又是因为这把扇子认错人了？
　　诵经声又在耳边响起，这声音有一种跨越时空的魔力，仿佛一直在时间长河之中徐徐流淌着，经历了成千上万载。
　　程晓羽回过神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鬼王的宫殿碎成白色的沙砾，周围的鬼卒大都变回了人类亡魂的模样，老老实实被阴兵押送着往城门外走。
　　那辆熟悉的八角马车已经停在附近，看起来应该是专程来接他们回去的。
　　李阿泽?抱着左臂坐在地上，伯师公在不远处和阴差说话，说了几句，冲阴差拱了拱手，又朝程晓羽这边走了过来。李阿泽?喊道：“师公！”
　　伯师公安抚道：“师公没事，不用担心，我有话要和晓羽说。”
　　程晓羽有些意外：“您说！”
　　伯师公看着程晓羽：“你师父魂印的事情，我猜测，或许是被人暗中下了毒手。”
　　程晓羽张大了眼睛：“是中毒了？”
　　“并不是中毒，是和长在忘川附近的灵草有关，忘川是与天地同时诞生的灵泉，没有邪气，沈先生察觉不到也是正常的。这件事你去问问城隍，这种阴间的地宝，城隍可能比较了解！”
　　程晓羽恍然，连忙道谢：“谢谢伯前辈。”
　　“哎哟，你可折杀我了，你的辈分比我大多了！”伯师公连连摆手，“好了就这样吧，你两个快些回阳间，我得跟阴差走了。”
　　“师公！”李阿泽?拉住师公的袖子，声音有些哽咽。
　　“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像什么话！”伯师公假装嗔怪道，“你得赶紧回去，这条木胳膊没了保护，会被阴气侵蚀，时间长了就治不好了，听话，赶紧走吧，回去告诉你师父还有大师兄……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别的我也不管了，你让他们勤奋修炼不要懈怠，不然师公上去打他们的屁股！”
　　李阿泽?委委屈屈地点头应下了，末了又问：“那其他师兄呢？”
　　“罢了罢了，都不管了，不管了！我去判官那里报个到，说不定很快就投胎去了，师公没干过坏事，一定会投个好胎，投胎前师公去给你们托梦。”
　　“好，一定要给我托梦啊，告诉我投胎去了哪家，到时候我去看你！”
　　李阿泽?依依不舍的和师公道了别，被程晓羽搀扶着上了八角马车。马车跟着押送鬼卒的队伍走出地裂。在酆都城外停下。
　　程晓羽搀扶着李阿泽下了车。鬼差开口：“我们不能再往前了，请二位沿着来时路走回去。”
　　两个小木偶便沿着那看不到头的长桥往回走，桥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红线的尽头是城隍庙，回到庙中时，红线便消失了。
　　两个小木人坐回到自己怀里，不多时，三魂便回到了身体之中。
　　“嘶……”
　　李阿泽?忍不住叫了一声，他的左手臂几乎没有任何知觉，刚刚被紫火烧过的断口处还在隐隐作痛。
　　游巡将军很快出现：“多谢二位相助，听闻李小道长受了伤，城隍已命我等送来千年灵草炼制而成的金丹，能驱散阴气，医好李小道长的手臂，更能助二位提升修为。”
　　他身后的鬼差捧上来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两颗金丹。两人一人拿了一颗，李阿泽?一口吞下肚，顿时感觉疼痛减轻了不少。
　　程晓羽问：“游巡将军，地裂中的情况怎么样，那个鬼王抓到了吗。”
　　游巡将军面露喜色：“已经捉到了拘魂鬼，他的手下逃走了一些，但不足为惧，不出三日便能肃清！”
　　程晓羽松了口气，感觉轻松了不少，他看了一眼神位，又道：“游巡将军，我想见一见城隍大人。”
　　“那有何难，小友可将这金丹服下，在此打坐入定休养几日，等城隍大人从地府归来便能见到了。”
　　程晓羽点头应下，游巡将军还有其他差事要办，送完金丹便告辞离开了。
　　程晓羽小心翼翼的把小马和断臂的小牛放回背包。服了金丹，又吃了一些鬼差送来的贡品瓜果糕点，两人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入定。
　　程晓羽闭上眼睛，感受着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传遍四肢百骸，最后凝聚在心脏附近，身体变得轻盈，像一朵飘在空中的云。
　　再睁开眼睛时，时间已经过了不知多久，李阿泽?比他醒得早，左手臂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蹲在供桌下，抱着一盘糕点大快朵颐。
　　程晓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浑身舒畅：“我在这里坐了多久。”
　　“三天了，他们说地裂都修补好了，”李阿泽?指了指上边，“城隍大人也回来了！”
　　程晓羽抬头，看到城隍当真坐在那里，他背着光，一层阴影笼罩着他的上半身，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他声音洪亮：“听闻程小友要见我。”
　　程晓羽上前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跪在蒲团上抱拳道：“城隍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李阿泽?见状，急忙放下手中的盘子，到程晓羽身边陪他跪着。
　　城隍道：“小友但说无妨。”
　　程晓羽便将沈士桢丢魂印的事情讲了一遍。
　　“……伯前辈猜测我师父的情况，或许是忘川水导致的，我在这里等您就是为了此事，请城隍大人指点迷津！”
　　听完他的话，城隍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正如伯道长所言，此事或与忘川有关。忘川本名揽月泉，原只是一条至纯至净的灵泉，地藏菩萨降临之时，曾在灵泉旁念诵轮回经，此后亡魂入鬼门关，要饮一碗揽月泉水，除去一生积累的魂印，将感情、修为、记忆散得干干净净，只有功德和灵根会跟着元魂轮回，由此，后人便为揽月泉起了‘忘川’这个别名。
　　“忘川水是轮回密咒真言的载体，生长于忘川中的揽月莲亦是如此。只要一滴揽月莲的草汁进入身体，便如同亲耳听到地藏菩萨诵读轮回经，人的魂印便会开始消散。”
　　程晓羽不解：“可是为什么先生进入万劫狱的时候，魂印才开始消散。”
　　城隍沉吟道：“沈先生的身体或许有某种保护术法，阻止了密咒发挥作用，堕入万劫狱之时，灵魂离体，身体的保护消失了，密咒便开始发挥作用，这才导致沈先生失去了记忆和灵力。”
　　静默了片刻，程晓羽又问：“城隍大人，能否请您帮我找回先生的魂印。”
　　城隍缓缓叹了一口气：“消散的魂印都变成了地府中的沙砾，怕是难以找回了。不过我可再送一颗护体灵丹，你带回去给沈先生服下，或许能帮助他恢复些许修为。”
　　那也就意味着，先生失去的记忆再也回不来了？
　　一股强烈的悲伤涌上心头，程晓羽十分难过，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如果我把先生的识魂带回去，回到体内的那部分魂印还会消失吗？”
　　“那倒不会，小友放心，密咒只会在初闻之时起效，听过便消散了，除非再喝一次忘川水，否则魂印便不会消失。”
　　“哦……”
　　程晓羽稍稍松了口。心道多亏还留下了一部分识魂，有这部分记忆在，先生就还是原来的先生。
　　城隍又道：“将忘川水带入阳间是大忌，注入生魂更是不可饶恕之罪。小友放心，地府定会严查此事，绝不姑息。”
　　“那便谢过城隍大人。”
　　“不必多礼，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城隍挥了挥袍袖，有两个鬼差从门外进来。程晓羽急忙又道：
　　“城隍大人，我还想借一样东西……”

　　回到仓库之时，程晓羽发现手中多了一个木盒。他打开盒盖，看到一枚泛着珍珠色泽的丹药，这应该就是给先生的护体灵丹了。
　　程晓羽把盒子盖好，放回到背包里。又取出摄魂灯，走到封印前，按照纸片上的说明，把咒语正念三遍，反念四遍。封印法阵逆时针转动了起来，最后变成七个金色的光点，飘进了程晓羽手中的纸灯笼。
　　鬼差的任务是送他们回来，并且确保他们把沈士桢的识魂带走，看到差事已经完成，鬼差朝程晓羽二人抱拳行了一礼，接着便消失不见了。
　　程晓羽小心翼翼的把亮起暖光的纸灯笼放进背包，和李阿泽?一起走出了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