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神志》寄无声

57、师公 李阿泽‌一

　　游巡将军的声音回荡在身后。
　　“一直往前走，酆都城外有鬼差接应。”
　　眼前是一座看不到尽头的长桥，两个小木偶沿着桥一直往前。
　　桥下的河水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恐怖血腥，反而是清澈透底。河中生长着一些莲花，花瓣与睡莲相似，莲心却像圆月一样泛着暖白色的光泽。
　　走过那座桥，前面出现一道城门，门外停了一辆马车，车厢像一个八角凉亭，拉车的高头大马穿戴着盔甲，头盔眼睛处没有开洞，却在脑门正中开了一条缝，像长了一个竖着的狭长眼睛。
　　一名青面鬼差守在一旁，朝二人拱了拱手，程晓羽和李阿泽?上了马车。鬼差没有上来，站在墙边目送他们。那匹马好像知道应该去哪里，它沿着城墙一路往西，在一条上窄下宽的巨大裂缝前停下。
　　裂缝之中是浓稠的黑暗，隐隐透着点星星点点的光，程晓羽以为里面也是如此，走进去裂缝之后，入目却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往前走了几步，程晓羽的眼睛适应了光亮，看清周围的景象，他偏头问李阿泽?：“你看到了什么？”
　　“沙子，你呢？”
　　“我也一样。”
　　他们脚下是一片白色沙砾的荒漠，不是幻象，这荒漠大概就是地裂最真实的模样。程晓羽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没有留下脚印，却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一直通往裂缝的外面。
　　李阿泽?身后应该也有一条的，但程晓羽只能看到自己的，看不到他的。
　　李阿泽?问：“现在怎么办？”
　　“往前走走看吧。”
　　两个小木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了几分钟，周围还是一片荒芜的洁白，除了沙砾什么都看不到。
　　又往前走了片刻，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他们先是闻到了一股湿哒哒的泥土味道，须臾，两人脚下一空，身体忽地开始坠落，光线由白向黑转变，意识也随之飘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程晓羽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趴在坚硬的地面上，木偶小牛就仰躺在不远处。程晓羽翻了个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并没有散架，想象中的疼痛也没有出现。
　　他过去把李阿泽?摇醒：“阿泽?，阿泽?！快醒醒！”
　　“——啊？”阿泽?一骨碌爬起来，“我们在哪儿？”
　　“好像是一个牢房。”程晓羽环顾四周，“这里好奢侈啊！”
　　地面和墙面好像都是汉白玉材质的，金属柱子泛着银光，整间牢房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还关着十几个人，或者说亡魂。这些亡魂有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有的靠着墙，眼神麻木空洞。
　　偶尔有几个会抬头看他们一眼，不过似乎没有人觉得小牛小马外表奇怪，他们看过来的眼神就像在看普通的亡魂。
　　程晓羽问一个中年人：“你们被关多久了？”
　　“不知道，好几天了吧。”
　　中年男人指了指牢房中的其他人：“他们都是在我之后到这里的，隔壁牢房应该还关着一些，那些人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了，可能比我早一些。”
　　程晓羽想了想，走到金属栅栏前，朝外面喊了一嗓子：“有人在吗？”
　　墙的另一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很快就安静下来了，没有看守进来骂人。
　　李阿泽?靠在墙边坐下：“歇会儿吧，可能过一阵就有人来了。”
　　程晓羽轻叹了一口气，只好在李阿泽?身边坐下。
　　静默半晌，程晓羽突然开口：“阿泽?，问你个问题。”
　　“嗯？”阿泽?懒懒地哼了一声。
　　“为什么张师兄管你叫八百？”
　　李阿泽?一听便笑了：“嘿嘿，我小时候是被大师兄捡回去的，据说冻得快断气了，大师兄把我送到医院，花了八百块救回来的，于是就给我起了个小名叫八百。”
　　“啊？”
　　程晓羽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那‘阿泽?’呢？也是张师兄起的？”
　　“不是，师兄捡到我的时候，我的衣服上绣着‘阿泽?’两个字。我从小就在天云山长大，三四岁的时候，师父发现我有灵根，就正式收我入门，后来上户口的时候，我就随师父姓李了。”
　　程晓羽想了想：“其实也挺好，你要是在普通人家长大，说不定就被埋没了。”
　　“谁说不是呢——”
　　二人正聊着，突然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接着，“轰隆隆——”几间牢房的铁栅栏一同打开，一个尖细的嗓音在门口喊道：“出来，都出来！再过一会儿这里会热成火炉，不出来就会化成灰，快点！跟着我们走，都老实点！”
　　正如他所说，周围的温度开始升高。亡魂不敢不听话，陆陆续续走出牢房。程晓羽和李阿泽?混在队伍中往外面走，上了一层台阶，又穿过一条汉白玉长廊，来到一座建筑前的空地上。
　　程晓羽抬起头观察四周，前面的建筑像是一座城堡，由风格各异的几个部分组合而成，有蓝瓦红砖，也有金色廊柱，屋顶有圆圆的穹窿顶也有双重庑檐顶。
　　色彩斑斓的石头镶嵌在墙面上，组合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足以看出这宫殿的主人喜好奢华，但品位有些奇特。
　　左右两边都是石头长廊，后面有一道城门，不知穿过城门又能通往何处。
　　他们周围是一群新死亡魂，这些新鬼身上虽有些死人味儿，但并不算太臭，阴气也并不太重。
　　而站在人群外的那些统一穿着红色短褂白色裤子的，显然都属于鬼王阵营，不知是不是因为死得太久，他们的面目都有些狰狞，体态也十分夸张。有的四肢又长又细，像一只成精的蚂蚱；有的肚子滚圆，长臂能够到脚背，两条腿却只有一尺来长，又短又粗，就像被身上的重量压扁了似的。
　　这些鬼卒之中有个青绿色头发竖在脑顶的，似乎是他们的头头。他伸手指向人群中的某处，瓮声瓮气道：“那边那个丫头，魂气挺正的，死的时候……26？也还行不算大，送给鬼王做侍妾吧。”
　　一个小鬼将那姑娘从人群中扯了出来，推搡到了一边，鬼卒头头又走到另一边：“那个、那个还有那个，这几个有点修为的，送去让鬼王选一个做炉鼎。最近阳间是不是打仗了，怎么死了这么多年轻人。”
　　“你算什么东西！”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暴喝，刚刚被他指到的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人十分恼怒，飞起一脚将走到近前的小鬼踢了出去。
　　男人走出人群，转身往城门处走去。鬼卒头头斜了他一眼，猛地抬手，朝他甩出一团红色的东西。那团红色在男人头顶张开变成一面大网，眨眼间就把他缠了个结实，而后迅速收紧，那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惨叫，顷刻间就化成了白色的沙砾。
　　绿发鬼指了指旁边的小鬼：“你，去把灵根捡回去炼丹，真是添乱。”
　　他又看向那批亡魂：“还有想跑的吗？提前说，我好一起解决了！”
　　人群中一片静默，再也没有谁敢反抗。
　　小鬼跑到男人化成的那堆白色砂砾前，捡了几颗泛着金光的砂石，装进了一个小小的布袋之中。
　　程晓羽看到那个布袋，心念一转，伸手往背后摸了摸。果然，他的背包出现了，尺寸也变成了适合小木人的大小！
　　他摸出一盒香料，李阿泽凑了过来：“这是什么？”
　　“橘霜，能让人产生无条件的信任，就是不知道对鬼有没有用处，只能先试试看了。”
　　程晓羽用食指蘸了点香料，在自己和李阿泽?的脑后各按了一下：“走！”
　　他走出人群，李阿泽?也赶紧跟上，两人大摇大摆地往城堡的方向走去。
　　绿发鬼侧头朝他们看了过来，凸出的黑眼珠在青白面孔上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未等它开口，程晓羽压低嗓音，痞里痞气道：“我们捡到一些好东西，去给鬼王送去。”
　　绿发鬼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背包，摆了摆手，转回去继续瓮声瓮气道：“那个那个，还有那个，去后殿修墙……”
　　程晓羽和李阿泽?镇定自若地大步往前走，迈进一道镶嵌着花花绿绿石头的大门，来到了一个四方大厅。左边是走廊，右边有一段上楼的台阶。
　　李阿泽?闭着眼睛卜了一卦，片刻后睁开眼睛道：“生机在右边。”
　　两个人走向右边走廊，上台阶来到二楼。
　　李阿泽?问：“这个香料的功效有多久？”
　　程晓羽答道：“十几分钟。”
　　“那我们找个没人的房间躲进去，等着阴差来救我们——”
　　李阿泽?的话戛然而止。二楼走廊长的一眼看不到头，走廊两边有无数房间，个个房门紧闭。
　　程晓羽转头看着他：“你再算算，我们进哪个房间。”
　　“这种算不出来，我只会从两个选项里二选一。”
　　“那往前走，还是继续上楼？”
　　李阿泽?嘴唇翕动，片刻后指向前方：“往前。”
　　往前走了不久，右手边出现了一条走廊。
　　“……右！”
　　两人右转，又往前走了几分钟，前边不知何处传来“吱呀”一声，某扇房门打开了，有人走了出来。声音大概是从某个拐角处传来的，来者脚步沉稳，似乎灵力极强。
　　程晓羽有些慌，他担心橘霜对这人会没有效果。
　　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再拐个弯大概就到了，二人旁边有一道门，李阿泽?伸手推了推，门竟然开了一条缝，他们急忙从门缝钻了进去。
　　这里是一间卧室，室内空空荡荡，能藏人的地方只有一张低矮床，两人毫无选择，只能钻到床底下，暗暗祈祷那人只是路过的，千万不要进来。
　　然而事与愿违，门被从外面推开，那人走了进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床边。
　　“滚出来！”
　　两人屏住呼吸，决定垂死挣扎一下。
　　“哼，我数到三，再不出来，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听到这个声音，李阿泽?却是一怔。
　　那人开始数数：“一，二……”
　　李阿泽?一骨碌滚出了床底，冲来人喊了两个字：“师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