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神志》寄无声

49、下一层 地面、城墙

　　此时的宫殿，一片华美绝伦。乐声悠扬，群臣谈笑风生。釜中有紫驼之峰，席间皆水精之盘。
　　大殿中央，彩衣舞者在翩翩起舞。与刚才看到的枯骨不同，她们此时还都是秀美的模样。没有人在意皇帝为什么不在龙椅上坐着，也没有人注意到殿中凭空多出了一个人。
　　程晓羽的视线在四周逡巡，很快看到了沈士祯。他坐在初平的左手边，脸上的伤口不见了，脸色却比刚才差了许多。
　　程晓羽跑到了沈士祯的身边，出于好奇，他凑近看了一眼师祖初平，此时的踏云君初平长着一张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脸，他的五官并不出众，但很舒展，看起来温和而又气度不凡，应该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沈士祯看到了他，脸上的浮现出一丝茫然。就在这时，刽子手从殿外走进来，原本敞开的朱漆大门“轰隆”一声被关上。
　　这扇门就像是一个信号，眨眼间，舞姬们全部变成了骷髅，原本柔美的舞蹈此刻换成了剑舞。那些骷髅疾速旋转着散开，原本束得十分整齐的发髻变得散乱，剑光在她们衣袂翻飞间忽隐忽现。
　　程晓羽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万劫狱会根据人心中的恐惧制造幻象，那么难道先生会害怕骷髅？怎么可能？先生自然是不会怕这些的。或许是万劫狱找不到他的恐惧，便胡乱安排了一些平常人会害怕的元素——
　　“砰！”
　　沈士祯面前的桌子突然被掀翻，杯盘碎了一地。程晓羽反应过来时，就看到白衣青年已经用一只酒盏挡下朝他刺过来的一剑。又旋身飞起一脚，正中一个舞姬的胸口，那个骷髅舞姬被他踢出去老远，手里的剑落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程晓羽飞快地跑过去，想去拿那把剑，视线捕捉到寒光一闪，连忙往另一个方向闪躲。与此同时，刽子手大步走到初平的桌案旁，抡起刀就要往下砍，初平却毫无反应。沈士祯从舞姬手中抢下一把剑，一个急转回旋，剑脊与刀刃相撞，震得人耳膜一阵嗡鸣，刽子手因为这一撞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沈士桢亦是脸色苍白，勉强站稳。
　　此刻又有骷髅从左边朝他攻了过来，他向后退了一步，闪身躲过，脸上却多了一道和刚才一样的伤疤，肩膀也被右后方扫过来的剑气划开，白色衣衫登时绽开了一抹红色。
　　沈士桢反手刺穿了骷髅的胸腔，余光扫到不远处亮起幽蓝色的火光，抬眼便看到一个骷髅舞姬燃烧了起来，尖叫着化成了烟。
　　程晓羽退到了沈士桢的身旁。蓦地，殿中响起了内侍的声音：“皇上驾到！”
　　舞姬停止了攻击，众人纷纷跪地，高呼万岁。老皇帝带着一众内侍从屏风后走出，然而那名理应站在龙椅前的内侍总管，这次却不在那里，他躲起来了！
　　程晓羽察觉到了来自万劫之术的满满恶意，上一次那个内侍总管化成了自己的模样，这次，他说不定会换一张脸。而且到了第二层，每一件事情发生的速度都在变快，危险程度也开始升级。
　　到底该怎么办！
　　“哈哈哈！”
　　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像是看到了什么精彩绝伦的表演，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在殿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走！我们到外面去。”程晓羽握住沈士祯的手腕，示意他跟着自己一起念静心经，“目无所视，耳无所闻！”
　　然而白衣青年却是默不作声，程晓羽转头看了他一眼，沈士桢蹙紧了眉毛，一脸茫然地回望着。
　　程晓羽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传到了发丝，心情跌至谷底。
　　刚刚在上一层，他还能从沈士桢身上感受到灵力波动，此刻却一点也感受不到了。
　　程晓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缘由。他记得先生说过，人的灵力与记忆都存于魂印，魂印存于识魂，为何先生的识魂还在，魂印却丢了许多呢？
　　耳边传来“嗖嗖嗖”的破空之声，程晓羽忙道：“我是来帮你的，跟我走！”
　　他拿出折扇，朝龙椅的方向扇出一道冷焰，拉着沈士祯，一边躲避着飞过来的羽箭，一边按照刚才的路线狂奔，一路逃出大殿，翻过走廊，来到那处皇家园苑。
　　小路尽头的草顶木屋还在，但弹琴的男子却不在那里了，两人绕过屋檐下的琴几，推开了小屋的门。
　　老旧的木门缓缓打开，光线从外面照进来，让他们看清了里面的情景。屋内陈设十分简单，一张破旧的方桌，两个条凳，墙边有土砌的灶台，另一边挂着灰突突的帘子，帘子后面有张床，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程晓羽朝那张床走了过去，沈士祯的脚步有些迟疑，但还是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地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床上的人突然开口，声音十分虚弱：“阿柏，是你吗？快过来，让奶娘看看！”
　　那人缓缓把头转了过来，露出一张高度腐烂的脸，沈士祯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他似乎接受不了这个画面，转头大步走了出去。
　　程晓羽也跟着走出木屋，却发现假山、池塘、楼阁都不见了，入目是一片荒野。
　　再回头时，木屋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远处的一座城郭。城楼上站着几个穿着盔甲的士兵，城墙外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面绑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插满羽箭，看来已经断气多时了。
　　一个猜测划过程晓羽的脑海，那是七郎！
　　沈士祯大步朝那根柱子走去，拎起手中的剑去砍柱子上的绳子。程晓羽却注意到城楼上站着一个正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的人。
　　程晓羽突然感觉他哪里和别人不一样，并不是因为他的官阶看起来比其他人要高一些，而是他周身有一种引力，似乎一切都是围绕着他来运转的。
　　他一定就是核心！
　　然而那人却突然转身离开了程晓羽的视线，程晓羽拔腿就往城楼的方向狂奔。
　　在他身后，沈士祯砍断了柱子上的绳子，已经死去的七郎突然睁开眼睛，团团黑气从他眼睛、嘴巴里涌出，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缠绕着黑雾的手一把攥住了沈士祯的脖子。
　　“先生！”
　　程晓羽停下脚步，转头往回跑，然而他还未来得及抱住沈士祯，世界便再次开始坍塌了。
　　“啊……！”
　　程晓羽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他扇出冷焰，再次出现在那个大殿，他知道核心已经离开了这里，不打算在此浪费时间，拉起沈士祯就跑：“跟我走，离开这里！”
　　两人按照上一次的路线来到木屋，不等床上的人开口，就再次出去，刚刚的那个城郭果然再次出现。七郎还绑在那根柱子上，但城楼上却一个人都没有了。
　　二人站在城墙下，沈士祯看着柱子上的人，突然开口问：“他是谁？”
　　程晓羽怔然。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似乎每下一层，沈士祯的记忆和灵力就会丢失一部分，现在他似乎已经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全部忘记了。
　　而万劫狱越来越危险，这已经是第三层，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把沈士祯带出去的机会了。
　　程晓羽想了想，解释道：“他是我们的朋友。”
　　沈士祯眨了一下眼睛，又问：“那我们是否要把他埋了？”
　　“不要管他！”程晓羽突然提高了音量。沈士祯似乎被他吓到了，睁大眼睛看着他。
　　程晓羽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不要管他，他是幻象，我们走。”
　　沈士祯点了点头，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程晓羽回头看了他一眼，暗自庆幸他还信任自己。
　　城门开着，二人走了进去。这里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屠城，整个城镇疮痍满目，随处可见喷洒的血迹和残缺不全的尸块，远处还有火光和浓烟。
　　程晓羽已经不觉得害怕了。二人在石板街道上警惕地前行，突然听到某处传来小孩子的哭声。循着哭声找过去，他们在一家医馆当中，看到地上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沈士祯看着他，喃喃道：“阿松……”
　　这个名字让程晓羽有些意外，这孩子难道是阿松？赤松子不是个树精吗？
　　沈士祯走进去抱起了阿松，小孩子立刻就不哭了。两人不敢在此停留。从医馆出来走了没几步，突然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远处，有一队士兵正转过街角往这边走。沈士祯立刻掉头，抱着阿松回到医馆，程晓羽见状急忙去追，然而沈士祯刚跨过门槛——“砰！”医馆的门骤然关上了，程晓羽被关在了外面。
　　“先生，开门！沈士祯！”
　　程晓羽拼命敲打着木门，里面却没有任何动静。突然，他闻到了一股烟味，透过门缝，他看到里面燃烧了起来。
　　冷静冷静，还有办法！
　　他转头去找刚才的那队士兵。程晓羽确信自己刚刚感受到了，核心就在在刚刚的那队士兵当中。
　　然而那队人却消失了，程晓羽猛然转身，看到了站在城墙上的那个默默盯着他的人。
　　他凝聚全身的灵力，青烟化成锋利的长剑，急速朝城墙上那个人逼近。
　　然而距离实在是太远，程晓羽还是晚了一步，地面、城墙、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在坍塌……
　　“不……！”
　　程晓羽在自己的身体里醒了过来。他感觉大脑有些缺氧，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在不断起伏。
　　沈士祯的躯体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围绕他们的蓝色火苗正在逐渐熄灭。程晓羽身上还残留了一点灵力，但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次打开万劫狱。
　　他试了几次，每一次冷焰都在绕上他身体的时候瞬间熄灭了。
　　程晓羽脸上湿漉漉的，心中焦急万分，没有意识到一旁伺机而动的双煞已经朝他扑了过来。等他注意到那股恶臭的味道在逼近，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了。
　　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团黑色雾气撞上自己的胸口，下一秒，却突然感到胸口一暖，挂在胸前的一样东西亮起了金色的光芒，将那团黑雾全部吸了进去。
　　程晓羽把手伸进衣领，掏出了那块柳婉儿送他的平安祥云玉佩。
　　这是一块灵玉，据说能提升修为，所以他一直把它挂在胸前，洗澡时也没有摘下来过。然而半年以来，他的修为没有多大长进，没有体会到这块玉的作用，也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没想到它却在这时候帮了自己一把。
　　可是双煞为什么会被它吸了进去呢？程晓羽有些懵。但他现在顾不上管这些，沈士祯还躺在他的怀里，他总不能就在这个结界空间里等下去。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再打开空间裂隙，从这里出去。没想到这次竟然成功了。他抱起沈士祯，从蓝色的缝隙中走了出去。
　　黄虎和唐宣等人还在外面，看到他出来忙围了过来。黄虎问：“怎么回事，门突然关了，我们进不去，你们出什么事了？”
　　唐宣看着沈士祯：“沈先生这是怎么了？”
　　程晓羽张了张口，却发觉喉咙无比干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接着，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