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神志》寄无声

48、我是来帮你的 程晓羽怔住

　　当初沈士桢曾进入万劫狱把程晓羽带出来，程晓羽对那一幕的印象极为深刻，所以他在学着施展度厄幻境的时候，也专门向先生讨教过如何进入万劫狱。
　　万劫狱和度厄幻境同属于人为制造的幻境，功能不同，但原理是接近的。冷焰能撕开空间，自然也能打开一条通往幻境的路。
　　程晓羽抱紧了沈士祯，幽蓝色的火苗在他周身燃起，他闭目凝神，默念口诀，寻找沈士桢灵魂的踪迹，再睁开眼睛时，世界已经换了一个模样。
　　那是奢华宫殿，也是人间炼狱。
　　珍馐的汁水与血污混合在一起，浸染了绣着金丝的地毯和帷幔。地上倒着一些身穿各阶官服的尸体，看起来是在宴会中被当场处死的。
　　席间还坐着一些活着的人，他们继续享用着面前桌案上的佳肴，偶尔抬起头互相敬上一杯酒，刽子手在他们之间穿梭，不时停下脚步，抡起刀砍下其中一个的脑袋，头颅在地上骨碌碌滚着，那些人却视而不见，对同僚的惨死无动于衷，也并不关心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
　　大殿一角，一个身穿白色长衫，头戴镶玉发冠的俊美青年正与十几个穿着水袖舞裙的舞姬缠斗在一起，白衣青年手里握着长剑，身法颇为迅捷，在众人的围攻之下仍显得为游刃有余。
　　程晓羽就在此刻闯了进来，还未来得及看清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情景，一道寒光已经呼啸着逼近他的面门，程晓羽睁大了双眼，语速极快地大声喊道：
　　“目无所视耳无所闻，唯抱心神归于至静……”
　　随着静心经诵出口，对方的动作慢了下来，程晓羽看到袭击自己的是一个穿着舞裙的骷髅，他身形一闪，躲过了骷髅刺过来的一剑。这才发现这些穿着水袖舞裙的竟全部都是枯骨。
　　不远处，那个白衣青年矮身躲过横扫的攻击，右手剑尖一挑，转身再刺，剑锋正中一人的左胸。就在这个当口，程晓羽看清他了的长相，不由得为之一愣。
　　潘启？不对，他脸上有伤，是先生！
　　这青年脸上伤口的形状，和程晓羽刚刚看到的一模一样。
　　“先生！”
　　程晓羽喊了一声，余光看到右边有一个骷髅向自己扑了过来，程晓羽握紧手中折扇斜斜一甩，幽蓝色的火苗触碰到剑尖，顺着剑身燃烧了起来，顷刻间，对面的骷髅尖叫着化成了烟。
　　白衣青年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程晓羽的附近，看向他的目光却不甚亲近，反而充满警惕，他厉声质问：“我师父的初起扇，为何在你手中？你是何人？”
　　程晓羽一脚踹开另一个扑上来的骷髅，转头问：“你不认识我？”
　　沈士祯拧紧了眉：“不认得！”
　　他失去记忆了？
　　程晓羽心思电转，解释道：“我是来帮你的！我们先从这里出去，其他的，等出去再说。”
　　沈士祯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折扇，似乎是信了他的话，又道：“怎么出去？我只知道中了邪术，却不知如何破解！”
　　这是连万劫狱都不记得了！
　　地上那个刚刚被沈士桢刺中的骷髅又爬了起来。遭受到双重冲击的程晓羽情绪有些崩溃：“怎么杀不死啊，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你手中的初期扇可以杀死他们！”
　　“可我灵力有限，不能一直用这招啊！要不扇子给你，你来用！”
　　“我灵力失了大半！而且这扇子还未认我做主人，我用不好它！”沈士祯抬手格挡一剑，又道，“这些骷髅应当都是幻象，即是幻象，必有破解之法！”
　　即便失去记忆，他的思维也依旧十分缜密，程晓羽被他的话引导着，头脑逐渐清晰。
　　“——对，你中了术法，这里是万劫狱，想出去，要找核心！”
　　沈士桢移动身形，格开几道剑风，抽空问道：“何为核心？师父讲过，铺展幻境多是从人开始，这术法的核心莫非是人？是那个刽子手？”
　　程晓羽道：“有可能，你帮我挡着点，我试试看。”
　　“好！”
　　沈士桢嘴唇翕动，七道剑影凭空出现，护在程晓羽周身，替他挡下所有攻击。程晓羽屏息将灵力凝于右掌，沉声低喝：“急急如北斗九宸敕令！”
　　顷刻间，一柄青烟剑贯穿了刽子手的头部——“扑通”，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双膝着地，身体砸向地面。
　　程晓羽心一沉：“不是他！”
　　骷髅还在不断朝他们攻击，幻境没有任何要坍塌的迹象。
　　程晓羽的视线在大殿里搜索着，突然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形，那人身着青色罩衫，坐在席间自斟自饮。无论是衣着还是气度都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让他显得格外突出。
　　“那是谁？”
　　沈士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不是核心！”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他是我师父，刚刚刽子手攻击他，被我挡下了。”
　　他的师父？
　　程晓羽想起了罗浮山正屋的屏风后面挂着一幅画像，人像下方写着画中人的名字——踏云君初平。原来这就是被人尊称为踏云君的师祖初平？
　　思索间，殿中突然响起一个高亮的嗓音：“皇上驾到！”
　　骷髅舞姬立刻停止攻击，殿中之人纷纷跪下，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初平也放下杯子，起身作了个揖。
　　身着黄袍的皇帝从屏风后走出来，他满头白发，步履蹒跚，看起来命不久矣。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紫袍内侍扶着他坐上龙椅。
　　沈士祯拉了一把程晓羽，两人退到一个柱子的旁边。皇帝似乎没注意到他们，随意地挥了挥袖子，穿着紫袍的内侍总管会意，替他喊了一声：“免礼，奏乐！”
　　众人纷纷坐回去，接着吃喝，骷髅舞姬退到了侧殿。大殿中，几具死状各异的尸体爬了起来，捡起地上的丝竹乐器。一具无头尸拿起竹笛，试图送到嘴边。
　　“噗……”程晓羽被这荒诞的一幕逗笑了。这还是他第一次通过人的四肢看到尴尬和不知所措。
　　接下来，这些死亡乐师把一首《春江花月夜》弹奏得一塌糊涂。皇帝说了一句什么，内侍总管高喊：“拖出去砍了！”
　　刽子手的尸体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转过来，拎起刀准备砍人。乐师忙跪下来求饶，拿着笛子的那位更是惊慌地往程晓羽和沈士祯这边跑。
　　“嗖！”护卫朝他射了一支羽箭，无头尸的胸口被羽箭射穿，钉在了柱子上。程晓羽和沈士桢已经闪身躲到了柱子后边。
　　程晓羽暗暗吐槽：本来就没有头，你还怕斩首？
　　他探头看向老皇帝的方向，有些犯愁。总不可能在每一个可疑的人身上试一遍，沈士祯给他的灵力是会用光的。核心，会在哪里出现呢？
　　程晓羽突然想起上次掉进万劫狱时看到的那个女乘务员，那辆列车中，只有女乘务员既出现在第一节车厢，也出现在第二节车厢。那是不是说明，如果这大殿中的某个人在另一个场景出现，那么他就是万劫狱的核心。
　　程晓羽拉了拉沈士桢的衣袖，说：“我们出去，换个场景，说不定会找到线索。”
　　白衣青年回头看了一眼初平，程晓羽知道他在想什么，忙道：“先不要管他了，那不是你师父，是幻象！”
　　沈士桢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跑向那扇紧闭着的朱漆大门，发现大门被从外面锁住了，完全打不开。几支羽箭朝他们射来，沈士桢利落转身，将飞过来的箭矢砍成两截，抬头看向老皇帝的方向：“这边走。”
　　程晓羽跟在他的身后，两人在宴席人中间穿行，一路踢翻了好几张桌案，内侍总管扯着嗓子喊着：“快把他们砍了！”
　　刽子手在右前方横向穿过大殿，大步朝他们二人逼近。“嗖！”一支羽箭呼啸着划破空气钉在程晓羽的脚刚刚踩过的地方。程晓羽拼命念着静心经，声音越来越大。
　　“目无所视……归于至静。必守静，破无明……”
　　“无劳汝形，无摇汝精。无视无听，心无所执……”
　　沈士桢也跟着低声念了起来。许是掉进这万劫狱的本就是沈士桢，他念出来的效果比程晓羽好了太多，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神守形，久长生！”
　　二人的声音逐渐合一，不远处刽子手举起刀的动作竟然停住了，两个人和他擦肩而过，距离近到程晓羽都能看清他头上刚刚被刺穿的那个洞。
　　他们跑到老皇帝的龙椅后，绕过屏风，进入后殿，内侍总管追了过来，厉声斥道：“大胆，皇宫内廷也是你们能闯的！”
　　他们却丝毫不理会他，沈士桢一脚踹开后殿的侧门，二人从走廊跳了出去，绕过一道墙，又穿过一道拱门，走到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座皇家园苑，园中有池塘和怪石砌成的假山，山下有一条石头小路，小路尽头是一个茅草顶的木屋，一人正盘腿坐在屋檐下，背对着他们拨弄古琴。那人穿着青衫外袍，看身形，竟然是刚刚坐在殿中的初平。
　　沈士祯停下了脚步，脸上难掩惊愕之色：“师父？”
　　琴声停了。
　　那人朗声道：“你来了，为师有礼物要送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编的蝴蝶。一松手，蝴蝶翩翩起舞，朝程晓羽和沈士桢飞了过来。青衫男人起身，程晓羽牢牢盯着他，将灵力凝于掌心。然而当那人转过来，却露出了一张格外熟悉的脸。
　　程晓羽怔住了，因为那张脸，竟和自己一模一样。这一瞬的恍神，让他手中刚刚聚起来的灵力泄了个干净。就在此时，那只竹编蝴蝶飞到沈士祯手上，将落不落之际，竹叶突然散开、旋转，叶片像利刃一样锋利，瞬间划破了青年的咽喉。
　　“先生！”
　　程晓羽急忙抱住沈士祯，青年的白色衣衫被鲜血侵染，红的刺眼，程晓羽抬头看向木屋的方向，看到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此刻已经变成了宫殿中那位内侍总管的模样。
　　地面开始塌陷，怀中的青年和周围的一切一起变成碎片，程晓羽的泪水涌了出来，胸口一阵闷痛，疯狂嘶吼着：“不……不行，不要！”
　　在灵魂即将要被拉回到身体里的那一刻，他展开折扇，冷焰再一次包裹了全身。他朝万劫狱的下一层追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