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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本名 《归籍补例 ...

  •   《归籍补例》发下的第三日,东宫收到了一摞反对的折子。

      折子都写得很像。

      有的说,旧坊旧簿若不可单凭,便等于纵容逃债;有的说,现名现居若可自呈,便等于纵容冒籍;还有人说得更直白些——一个人若今日叫这个名字,明日又叫另一个名字,朝廷凭什么知道他不是借名逃责?

      最末一封来自京中几家乐坊联署。

      上头说,平康坊旧人既可不回原坊验身,往后各坊乐户皆可改名离去。乐坊收不到旧债,找不到旧人,春祭也凑不齐应役之数。请京兆府暂停执行《归籍补例》,先把“旧名与今名”逐一勾对清楚。

      温照夜看完,将那封折子放在一旁。

      何砚站在案前,脸色很不好看。

      “他们不是要清籍。”

      “嗯。”温照夜应了一声。

      “他们是想要一张对照册。”何砚道,“谁从前叫什么,如今叫什么,住在哪里,替谁做工,全写清楚。往后他们若要找人,只消翻一翻册子。”

      温照夜没有说话。

      他想起慈宁宫中太后的那句话。

      旧纸可以不作锁,却也不会凭空消失。

      谢玄度从一旁取过折子,扫了一眼,道:“他们抓住了一个能说得过去的口子。”

      温照夜抬眸。

      “人不能凭改一个名字,便把借过的钱、伤过的人、犯过的事一笔抹去。”谢玄度道,“若东宫只说旧名一概不认,他们便能把这条补例说成纵人逃责。”

      “所以要认旧事。”温照夜缓缓道。

      “认旧事,但不把人交回旧事。”

      谢玄度望着他,点了点头。

      “正是。”

      ——

      当日午后,温照夜没有急着上朝辩驳,而是命人将平康坊、南市、西桥坊近来新呈的籍帖一并取来。

      案上很快堆了半人高。

      有人仍用旧名,有人换了名,有人只写了姓,有人连姓也没有。每一张纸后头,都夹着如今住处、营生、保见人的名字。

      秦霜陪着看了许久,忽然从中抽出一张。

      “这是苏绫的。”

      纸上写着:苏绫,现居城西柳巷,以绣活为业,邻人王二娘保见。

      不过短短几行。

      秦霜道:“她旧坊里叫春娘。孟娘子今日又递了话来,说春娘曾欠坊中妆资二十三两,要求京兆府扣下她的新籍。”

      温照夜看着那张纸,问:“苏绫怎么说?”

      “她不肯回去。”秦霜道,“她说妆资是当年坊里替她记的,她从未见过银子。她已赎身多年,卖身契也已烧了。如今她能拿出的,只有现居保见和这些年做绣活的工钱簿。”

      何砚低声道:“若让孟娘子凭旧簿就把人扣回去,补例便成了一纸空话。”

      “若一概不问那二十三两,外头又会说东宫纵人赖债。”裴知白道。

      温照夜指尖轻轻叩在纸上。

      这不是一桩该由东宫替谁判输赢的账。

      也不该变成一张谁都能翻出来、把苏绫再叫回“春娘”的旧纸。

      他沉默良久,忽然道:“叫裴知白拟《本名例》。”

      裴知白一愣。

      “本名?”

      “不是旧名,也不是花名。”温照夜道,“是一个人此刻愿意让旁人这样叫他的名字。”

      ——

      《本名例》拟到夜里,才有了第一稿。

      温照夜亲自删改了数遍。

      第一条写:凡入新籍者,以自呈之现名为公示之名。官府、坊正、旧主、雇主不得以旧称、贱称、花名相辱、相逼。

      第二条写:旧名、别名、旧坊称呼,若涉旧债、亲族、婚契、罪责、财物等事,可由本人自行封存为“别名凭”。一式三份,本人执一,京兆府封一,东宫存一。未得本人同意,不得因寻常查籍启封。

      第三条写:若有人以旧名主张债、契、害、罪,须另具证据、明列所争何事,经京兆府受理后,方可申请三处共验。验时须传本人到场,不得只凭旧坊旧主一纸断人。

      第四条写:凡食粥、领米、暂认、求医、租居、做工、入学等事,不得以先报旧名、先验别名为条件。

      最后一条,温照夜改了又改,才写下。

      “名可有前后,人不可因前后失其今日之权。”

      裴知白读到这里,久久没有出声。

      何砚却忽然问:“殿下,若有人真借新名逃了罪呢?”

      温照夜抬头。

      “那便查罪。”

      “可若不知道他旧名……”

      “有证据,便依法申请启封;无证据,便不能先把每一个改过名字的人都当成逃犯。”温照夜道,“我们立册,是为了让人有地方落脚,不是为了叫所有人先把脖子伸出来,等旁人来套绳。”

      何砚听得一震,低头应是。

      谢玄度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屋中人散去,只剩两人时,他才走到案边,拿起那页《本名例》。灯下,最末一句的墨尚未干。

      “这条会惹来更多话。”

      “我知道。”

      “他们会说,你在替逃债的人留门。”

      “我留的是一条能说话的门。”温照夜低声道,“门后若真有人欠债、有罪、有旧事,便该让他在有证据的地方答。不是叫所有人先被旧主喊一声,就得回头。”

      谢玄度静静看着他。

      温照夜忽然笑了笑,笑意却很淡。

      “少傅,我从前在平康坊时,许多人有两个名字。台上一个,账上一个。有时唱得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个才算真的。”

      谢玄度没有接话。

      温照夜垂下眼。

      “如今我又有了第三个。”

      东宫里没有人叫他温照夜。

      他们叫他殿下,叫他太子。那是替他披上的冠冕,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道绳。

      他从不敢问,若有一日不必再戴着它,自己还剩下什么。

      谢玄度将纸放回案上,声音很轻。

      “你不是三个名字。”

      温照夜一怔。

      “你只有一个人。”谢玄度道,“旁人怎样叫你,是旁人的事。你自己知道你是谁,便够了。”

      温照夜抬起头。

      谢玄度的神情仍然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句极寻常的话。

      可温照夜却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处被压了许久的地方,慢慢松开了一点。

      “那我是谁?”他问。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问完,他自己先怔住了。

      谢玄度却没有笑他。

      “温照夜。”

      他说。

      “也是如今坐在这里、替别人留住本名的人。”

      窗外风雪未尽,书房里却很静。

      温照夜握着笔,许久没有动。

      ——

      第二日朝会,《本名例》被递上了御案。

      反对的人果然不少。

      礼部先说,名分不可乱;户部说,籍账不可分;京兆府说,若每次启封都要三处共验,查事太慢。那几家乐坊的掌事更跪在殿外,请求收回补例,称旧人若皆改名,坊中旧账将无人可追。

      温照夜听他们说完,才道:“谁说旧账无人可追?”

      殿中安静下来。

      “旧账可追,旧债可问,旧罪可查。”他道,“但要问到人面前去,不能只对着一本旧簿问。孟氏坊若说苏绫欠妆资二十三两,便拿出妆资何时给、何人收、何人见、为何至今未索的凭据。若她有,京兆府自可受理;若她没有,便不能因为她口中的春娘曾在坊里挂过名,便先叫苏绫失去如今的籍。”

      礼部侍郎道:“殿下,此例若开,恐有人借名藏奸。”

      “藏奸者查奸。”温照夜道。

      “莫要因怕一人藏奸,便把百人千人的旧名都挂到坊门上。”

      郑延年站在班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若按殿下所说,别名凭由三处共封,东宫岂非又多一批不可轻动的细册?”

      “是。”

      “殿下近来,似乎很喜欢封册。”

      这话一出,殿中便有人低下头。

      他们都知道东宫近来立总摘、立存副、立封存,许多从前可被随意调看的纸,如今多了一道又一道门。

      温照夜没有回避。

      “因为有些纸一旦被看错,伤的不是纸。”

      郑延年眸光微动。

      温照夜继续道:“郑卿管户部,该知道账上每一笔银都有去处。可一个人的名字,不能和银子一样,谁缺了便拿去填账。封册不是不让查,是让想查的人先说清楚,为何要查,查完又要拿去做什么。”

      裴慎一直未语,此时终于缓缓颔首。

      “此言有理。”

      他看向御座后垂落的帘影,声音沉稳。

      “籍不可乱,名亦不可辱。既能存旧凭,又不令旧凭先压死人,便照东宫所拟,先行三月。三月后看京畿清籍是否因此失序,再议。”

      皇帝病后未亲临大朝,含章殿传出的朱批却很快送到。

      只有两个字。

      “许行。”

      ——

      消息传到平康坊时,苏绫正在城西替人补一件旧袄。

      阿澈跑得满头是汗,将新贴出来的告示念给她听。

      “以后谁敢再拿旧名叫你,你可以去坊署问牌上写。”

      苏绫手里的针停住。

      “真写?”

      “真写。旧坊若要说债,得有凭据,不能把你带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掌心有常年绣花留下的细小针眼,也有从前弹琵琶磨出的薄茧。那些痕迹不会因一张新籍消失,可至少从今日起,旁人不能再逼着她承认那一页旧账就是她全部的命。

      她轻声道:“阿澈。”

      “嗯?”

      “以后别叫我春娘了。”

      阿澈鼻子一酸,立刻点头。

      “好,阿姐。”

      ——

      入夜后,温照夜独自坐在书房里。

      乌木夹层匣打开着,无字册摊在案上。

      他提笔很久,终于没有再像从前一样写到一半便停住。

      温照夜。

      三个字落在纸上,端端正正。

      没有涂掉。

      没有藏进句子里。

      他看了很久,才在下头添了一行。

      今日写得。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温照夜下意识要合册,抬头却见是谢玄度。

      谢玄度站在门边,没有走近,也没有往案上多看一眼,只道:“含章殿送来消息。”

      温照夜将册子合上。

      “什么消息?”

      “宗正寺请旨,说太子病后性情大变,旧日手书多有不同。为免春祭祭告时礼文失误,请东宫补录一份太子亲笔宗牒。”

      屋里的灯焰轻轻一晃。

      温照夜的手停在乌木匣上。

      宗牒。

      不是一张可以封起来的旧纸。

      是皇室的根。

      谢玄度望着他,缓缓道:“太后今日不争你的本名。”

      “她要你写另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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