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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归籍 慈宁宫第二 ...

  •   慈宁宫第二道手谕送到东宫时,天色还未全亮。

      那封手谕比前一封更短,只有一句话。

      “京畿清籍,东宫不得阻拦。”

      温照夜看完,将纸放在灯下,许久没有动。

      纸上没有提平康坊,没有提乐籍,更没有提任何一个旧名。它写得堂堂正正,像一句谁也挑不出错的朝廷常务。

      可福安紧跟着递上的另一张坊报,却把那句“常务”落到了实处。

      “平康坊昨夜贴了告示。”福安低声道,“说春祭将近,要清点乐户、整旧坊籍。如今仍在坊中献艺的,三日内具名;十年内赎身、出坊、散去、无籍可归的,皆由原坊核验后补注去处。”

      他停了停。

      “告示下头还添了一行:凡旧籍不明者,暂不得入京畿新籍。”

      书房里只余炭火轻响。

      温照夜垂眼看着那张坊报。

      旧籍不明。

      四个字,像一根细针。

      平康坊里的人最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有人原籍早毁在兵乱里,有人被卖来时连姓都换了,有人赎身后改了名、换了城,有人借着旁人的户帖活下来,十年八年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如今要他们回原坊核验。

      核什么?

      核他们从前是谁,曾属于谁,欠过谁,唱过什么曲,陪过什么席,又是怎样从那一扇门里出去的。

      若旧坊说一句“人未赎清”,那人便要再被拖回去。

      若旧坊说一句“籍未除”,那人往后便连租屋、做工、嫁娶都要被这句旧话拴住。

      谢玄度从窗边转过身。

      “慈宁宫不是冲着你一人来的。”

      温照夜抬眸。

      “她知道。”谢玄度道,“若只查你,便太显眼。她把所有从旧坊里走出来的人都推到案上,要他们自己把从前交出来。你若不动,平康坊那一坊的人受着。你若动,便像你心里有鬼。”

      温照夜静了片刻。

      “那就让她看。”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将坊报推到案中央,声音并不高,却很稳。

      “看孤为什么要动。”

      ——

      辰时未到,东宫先来了一个不该来的客人。

      那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站在偏门外,冻得脸色青白。福安认出他时,愣了愣,立刻将人带进来。

      是阿澈。

      当初平康坊旧曲一夜,他隔着满殿灯火看见温照夜,险些喊出旧称。后来温照夜当众斥退他,才将他从慈宁宫的眼前保了下来。

      再见时,阿澈比那夜更瘦了。

      他一进书房,先跪下去,额头重重碰在地上。

      “殿下。”

      温照夜没有让他多跪,只道:“起来说。”

      阿澈却没动,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极乱的纸。

      “坊里要查旧册。孟娘子说,凡是从前在坊里挂过名、如今不肯回去的,原坊都能报失册。她还说……还说,若有人不肯来验,便由坊里替他补注‘下落不明’。”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殿下,我姐姐已经嫁去城西,孩子都两岁了。她当年攒足了银子才赎身,卖身契也烧了。可孟娘子手里还有旧簿,她若说我姐姐没赎清,我姐姐是不是就得回去?”

      温照夜没有立刻答。

      阿澈的声音越来越低。

      “坊里许多人都怕。有人说先去给孟娘子送钱,求她把旧簿上的那一页划掉;有人说不如逃出京城;还有人说……反正我们这种人,本来就没有籍,哪里都一样。”

      最后一句落下时,书房里安静得很。

      温照夜看着他,忽然问:“你自己呢?”

      阿澈一怔。

      “你怕什么?”

      阿澈咬住嘴唇,半晌才说:“我怕我姐姐又被带回去。也怕他们查到你。”

      他像是知道自己不该说,立刻低下头。

      温照夜却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阿澈急道:“殿下,坊里的旧簿不能让他们交上去。”

      谢玄度这时开口:“不能抢,也不能毁。”

      阿澈脸色一白。

      谢玄度看向他,语气平静:“今日能毁平康坊的旧簿,明日便有人能毁别处的旧簿。被毁掉的未必只有枷锁,也可能是你姐姐赎过身的凭据。”

      阿澈怔住。

      温照夜伸手,将那张坊报压平。

      “旧簿可以留。”

      他说。

      “但旧簿不能替活人做今日的主。”

      ——

      午时,京兆尹、礼部侍郎、户部尚书与詹事府一并入东宫议事。

      屋里坐满了人,案上摊着平康坊的清籍告示,以及各坊送来的旧册样页。

      纸页发黄,笔迹杂乱。有的写着“卖入”,有的写着“赎出”,有的只写一个花名,旁边跟着一笔再也无人说得清的欠银。

      温照夜没有让人先看公文。

      他先取起其中一页,问京兆尹:“这个‘春娘’,是谁?”

      京兆尹一时答不上来。

      “这个‘小桃’,原籍何处?”

      “这……”

      “这个‘阿绫’,在何年赎身,赎金可曾结清?”

      京兆尹额上渐渐出了汗。

      那些旧簿里写的并不是人。

      是旧坊眼中的价,是一笔笔可以转手的账,是一个人被叫惯了、却未必愿意再用的称呼。

      郑延年坐在一侧,慢慢开口:“殿下,旧簿虽杂,清籍总要有个凭依。若一概不认,从前冒名逃籍、逃役避税之人,也都可借口旧簿不可信,永远不入正册。”

      “孤没有说不认。”温照夜道,“孤说的是,不能只认旧坊的一句话。”

      郑延年抬眼。

      温照夜将那页“春娘”放下。

      “清籍该问一个人如今住在哪里、靠什么过活、愿不愿意入籍。不是只问她十年前被谁买过、欠过谁一笔银子。旧簿可以佐证过去,却不能把过去当作今后的锁。”

      礼部侍郎轻咳一声:“可春祭礼乐需整饬乐户。若不先清旧籍,恐有伶人冒入宫宴,坏了规制。”

      “礼部要的是能奏乐的人数、所在坊署、当日差役。”温照夜道,“不是十年前出坊的人如今嫁到谁家、生了几个孩子。礼乐归礼乐,民籍归民籍,旧债归旧债。三件事混成一张纸,便谁都能借谁的纸去拿人。”

      裴知白将一份新拟的章程递上前。

      “东宫拟《归籍补例》。”

      他念道:“其一,京畿清籍,以现居、现业、现名为先。其二,旧坊、旧主、旧雇之簿,只可作旧事凭证,不得单凭一簿认定人身归属、旧债未清、不得入籍。其三,凡已离旧坊者,不得强令回原坊验身;可于现居坊署自呈,由坊正、邻人、雇主三者之一保见。其四,旧坊若称有人未赎、未清、逃离,须另具契据、时日、证人,由京兆府受理,不得先扣人、先禁居、先断其工食。其五,春祭礼乐所需,只录现役乐户与自愿应役者,不得借礼部名义遍查旧人去处。”

      念到最后,屋内已全然静了。

      京兆尹最先变色:“殿下,这样一来,许多旧坊的账便难清了。”

      “旧坊的账,若当真该清,便拿出来清。”温照夜道,“不能把一句‘人从我处出去’,当成随时能把人拖回去的绳。”

      郑延年盯着那份章程,看了良久。

      “殿下此例,看似为清籍,实则是在改旧坊的规矩。”

      “旧坊若以人身为账,规矩本就该改。”

      温照夜说完,手指在案边轻轻一收。

      他没有看谢玄度,却知道谢玄度在身后。

      那是一种极奇异的安稳。

      仿佛他即便说得太过、走得太远,身后也有人替他看着,告诉他哪一处地是实的,哪一处会塌。

      郑延年沉默许久,才道:“太后让京畿清籍,是为定根。殿下这道补例,却像要让人人自己选根。”

      温照夜抬头。

      “人能自己选去处,才算有根。”

      “若选错了呢?”

      “那是他自己的错。”

      温照夜道。

      “不是旧主的错,不是坊册的错,也不该由一个十年前卖过他的人,替他一辈子作答。”

      ——

      这份《归籍补例》没有立刻发出去。

      傍晚,太后召温照夜入慈宁宫。

      暖阁的窗开了一扇,外头雪水顺着檐角落下,滴答有声。

      太后坐在榻上,身旁放着那本东宫总摘。她像是刚看完,又像从未翻过。

      “平康坊的事,听说你要管。”

      温照夜行礼:“京畿清籍,儿臣不敢不管。”

      太后笑了一下。

      “你这句话,倒用得很好。”

      她抬手,孙良便将一册旧簿放到温照夜面前。

      那册子封皮已裂,纸边起毛。温照夜只看一眼,便认出那是平康坊旧式的账簿。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僵。

      太后却没有翻开,只道:“哀家年轻时,也见过不少这样的册子。一笔一笔,写的是谁家卖女、谁家卖儿、谁人病死、谁人赎走。脏是脏些,乱是乱些,可若全不认,世上许多人的来处也就没有了。”

      “来处可以记。”温照夜道,“不该拿来处困住人。”

      太后看着他。

      “你以为,人人都同你一样,能有机会换一条路?”

      这句话落得很轻。

      轻得像是长辈一句平常的叹息。

      温照夜却听得分明。

      太后知道他从哪里来,也知道他如今站在哪里。她甚至不需要说出那三个字,只消在这册旧簿前问一句“同你一样”,便足够让他心口发紧。

      他没有低头。

      “正因为许多人没有机会,才不该再把唯一的一条路堵上。”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护他们,是因为觉得他们可怜,还是因为怕有人用旧簿来问你?”

      温照夜的呼吸极轻。

      窗外有风穿过檐下,炭火明灭。

      过了许久,他才道:“若一条规矩只能护住不怕被问的人,那它便算不得规矩。”

      太后的眸光微动。

      温照夜继续道:“儿臣怕不怕,是儿臣自己的事。可平康坊那些人,已被旧坊卖过、管过、记过一次。朝廷若还要他们带着那页旧纸活一辈子,便不是为他们定根,是替旧坊续命。”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住。

      “你如今很会说话。”

      “儿臣从前不会。”温照夜道,“从前不会,便只能听人替自己说。”

      这句答得并不锋利。

      可太后看着他,许久没有再笑。

      半晌,她才道:“去吧。你的补例,哀家不拦。”

      温照夜抬眼。

      太后缓缓补了一句。

      “不过你记着。旧纸可以不作锁,却也不会凭空消失。人若真想从过去走出来,总得有东西替他证明,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

      温照夜行礼退下。

      走出慈宁宫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谢玄度在长廊尽头等他。

      宫灯昏黄,他站在灯下,肩上落了几片未化的雪。

      温照夜走近时,谢玄度没有问太后说了什么,只伸手接过他掌心里那张被攥皱的手谕。

      “她拿旧簿试你。”

      “我知道。”

      “怕么?”

      温照夜本想说不怕。

      话到嘴边,却忽然说不出来。

      他停了很久,才低声道:“怕。”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望向长廊外灰白的天色。

      “她手里有我的半页。如今又要所有人都回去找自己的旧页。若有一天,她把那半页摊到人前,我连说自己不是从前那个人,都像是在替自己遮掩。”

      谢玄度静默片刻。

      “那就别只说。”

      温照夜侧过头。

      “让他们看。”谢玄度道,“你今日写下的补例、发过的令、护住的人,都是后来的页。她能拿出半页旧纸,却不能替你抹掉这些。”

      温照夜的眼睫微颤。

      谢玄度将那张皱了的手谕展开,又递回给他。

      “还有。”

      “什么?”

      “旧簿若真要找你的来处,也该先问你愿不愿意承认。”

      温照夜看着他。

      谢玄度声音很低,却清楚得像落在雪上的一笔。

      “你不是谁写在册上的东西。”

      ——

      第二日,《归籍补例》由东宫、京兆府与内阁三处会签发下。

      平康坊前的旧告示撤了。

      新告示没有说什么仁恕,只写得很明白。

      旧坊不许扣人。

      旧簿不许断人去处。

      现名、现居、现业,可为新籍之始。

      愿回旧坊验者,可回;不愿者,可在现居坊署具呈。旧坊若有债、有契、有冤,另案另查,不许先以旧名压人。

      告示贴出时,坊前围了许多人。

      阿澈挤在人群外,隔着半条街,望见姐姐抱着孩子站在檐下。她没有再往孟娘子的门前去,只把一张现居保见递给坊正。

      坊正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

      她却先道:“我如今住城西,做绣活,叫苏绫。旧坊里那个名,不必再替我写。”

      那张保见上,墨迹尚新。

      坊正最终只得提笔。

      苏绫。

      不是春娘,不是旧簿里那一笔模糊的花名。

      阿澈看着那两个字,眼眶一下红了。

      ——

      同一时刻,慈宁宫偏殿里,孙良捧着平康坊送来的旧簿,低声禀道:“太后,平康坊旧人多数已按东宫补例另呈。只是有几页账簿残缺,孟娘子说,十年前曾有一名伶人赎身离坊,原名温照夜,后来去处未注。”

      太后没有抬头。

      她正在看一张新送来的京畿清籍总报。

      “未注便未注。”

      孙良一愣。

      太后指尖落在“现名、现居、现业”那一行上,缓缓道:“他今日亲手写下的规矩,比那一页旧簿更有用。”

      她合上总报,眸色深得看不出喜怒。

      “让孟娘子把残页送来。别声张。”

      窗外风雪渐歇。

      而东宫书房中,温照夜展开无字册,写下了一句话。

      来处可以记。

      去处,须由自己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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