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赴川》孤叙

9、山海 晚风裹挟着

　　晚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扫过街边整齐的梧桐，落下细碎的叶影，铺了满满一地昏黄。

　　顾言几乎是落荒而逃。

　　脚步又快又沉，刻意避开工作室正门的主干道，一头扎进僻静无人的小巷。直到彻底隔绝身后那道视线，听不到半点车辆动静，他才骤然停下脚步，后背重重抵上冰凉的墙面。

　　胸腔剧烈起伏着。

　　不过短短几十秒的对视距离，却几乎抽空了他全身力气。

　　方才隔着车窗遥遥望见江迟川的那一眼，像一根细而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刺破他多日以来筑起的所有防线。

　　那人坐在车里，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清隽温和，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浅淡的倦意，大概是连日拍戏熬出来的疲惫。可即便如此，只是静静坐着，也足以让路人侧目。

　　那是风光无限、永远站在顶峰的江迟川。

　　是他仰望了整整十年，却终究触不可及的人。

　　顾言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底漫开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无力。

　　他太清楚自己的软肋。

　　只要江迟川露出半分低落、半分无奈，只要对方开口说一句软话，他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决绝，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所以他只能逃。

　　哪怕姿态狼狈，哪怕看着仓皇不堪，也要头也不回地躲开。

　　小巷安静得过分，只有风吹落叶的簌簌声响。顾言闭眼缓了很久，紊乱的呼吸才慢慢平复。

　　他抬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干净的界面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但他知道。

　　江迟川一定还在。

　　也许还在看他逃走的方向，也许还在等着他回头。

　　顾言指尖在屏幕上停顿许久，最终还是狠心点开了行程表，把接下来所有公开棚录、行业交流会、圈内聚餐全部一一划掉。

　　只要有可能遇见江迟川的场合，他全部避开。

　　既然决定止损，就要断得干干净净。

　　与其日后反复拉扯、反复心软、反复深陷，不如现在狠心一点，把所有交集彻底清零。

　　十年太长了。

　　长到他习惯了围着江迟川转，习惯了对方的一举一动牵动自己所有情绪，习惯了默默付出、默默迁就、默默等待。

　　可这份习惯，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执念。
　　马路另一侧的黑色保姆车内。

　　空气沉闷得凝滞。

　　江迟川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坐着，目光死死凝望着那条小巷的入口。

　　视线空荡荡的。

　　那个人逃得太快，快得像是他们从未相识。

　　助理坐在副驾，不敢出声打扰。

　　从傍晚等到天黑，从天光柔和等到夜色沉落，车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良久，江迟川低低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真的这么不想见我？”

　　助理迟疑片刻，只能轻声劝慰：“也许顾老师只是最近压力大，不是故意避开您。”

　　“不是故意？”

　　江迟川轻轻扯了下唇角，笑意惨淡。

　　他见过顾言所有模样。

　　温柔的、耐心的、安静的、包容的、永远会站在他身后、永远会朝他走来的模样。

　　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顾言。

　　避如蛇蝎，仓皇逃离，不肯多看他一眼。

　　这些天的疏离、不回消息、拒接合作、刻意避开，根本不是忙碌，不是心情不好。

　　是刻意割裂。

　　江迟川垂眸看着手机里石沉大海的对话框，屏幕亮度映在他眼底，一片冰凉。

　　他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站得太高，被太多人偏爱、追捧、迁就。

　　他习惯了所有人都舍不得远离他。

　　唯独顾言，正在一点点、彻底地、不留余地地退出他的人生。

　　这种感觉陌生又恐慌。

　　像原本稳稳握在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冷却、消失。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顾言。

　　从前他只觉得顾言性格安静、温柔体贴、脾气极好，永远不会生气、不会疏远、不会放弃。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享受顾言的所有付出。

　　忙的时候可以失联很久。

　　疲惫的时候可以随意敷衍。

　　需要帮忙的时候，一个消息，顾言永远随叫随到。

　　他以为这是默契，是熟稔，是朋友之间自然的稳妥。

　　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

　　那不是理所当然。

　　那是十年小心翼翼、藏得太深、隐忍到极致的偏爱。
　　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小巷深处，顾言慢慢抬起脚步，继续往前走。

　　晚风刮过耳廓，凉得人心头发麻。

　　他其实隐隐能想象到江迟川此刻的神情。

　　诧异、不解、茫然，或许还有一点点失落。

　　可那又怎样。

　　心软没用。

　　不舍没用。

　　留恋更没用。

　　从始至终，他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江迟川是万丈星光，万众簇拥，前路璀璨明亮。

　　而他，只是站在暗处，默默配音、默默旁观、默默仰望的普通人。

　　十年陪伴，十年心动，已经够奢侈了。

　　他不能再贪心。

　　顾言低头看着路面细碎的光影，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

　　“到此为止吧，顾言。”

　　别再等了。

　　别再盼了。

　　别再自作多情，困在只有自己的这场漫长暗恋里了。
　　与此同时，保姆车内。

　　江迟川终于抬手，缓缓收起手机。

　　眼底所有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沉郁。

　　他低声对助理说：“回剧组。”

　　助理一愣：“不等了吗？”

　　“等不到了。”

　　江迟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有些东西，不是他想等，就能等回来的。

　　顾言这次的疏远，不是闹脾气，不是短暂冷战。

　　是真的，打算彻底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路边。

　　窗外夜色流动，霓虹一闪而过。

　　江迟川靠在车窗上，闭了闭眼。

　　心底某处空荡荡的，空得发疼。

　　原来这世上最遥远的山海，从来不是相隔千里。

　　是曾经咫尺相依的两个人，

　　从此，刻意陌路，两两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