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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见展良意的心声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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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中元节这天,死了的人的魂魄会短暂回到地面上。
往年,这一天,娘亲会从一大早上就开始忙活,双脚钉在灶台前似的,两只手不停地切、炒,整张脸被热腾的油烟笼罩。
但今年不用了。
因为她死了。
王荷从梦里醒过来,怅然若失。娘亲已经过世快一年,她的梦里居然还会出现娘亲忙活的身影。
想想也真是可怜。
连在女儿的梦中也是操持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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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荷穿好衣裳,又把眼睛揉了一揉。
她其实生来骨骼并不粗大,但是长年累月的干活,导致她意料之中就变得身体健壮手脚粗大了。
还得是去年那场饥荒,把她饿成了现在这副骨瘦如柴的样子。
饥荒。
无数张枯黄的脸,像浪一般扑进脑海里,仿佛在里面聚集成一股气势,生生地要把她的两个眼球踹出眼眶。
是谁的哭声,凄惨,哀伤,声声带着饥饿的绝望。
王荷赶紧使劲地晃了晃脑袋,想把突如其来的噩梦一样的回忆给甩掉。
大白天的,想这种画面,不是平白无故给自己找难受是什么。
现在的王荷,穿的是宫里量体裁衣的襦裙,比不上娘娘们穿的蚕丝,但好歹是棉布的。
搁从前,她哪能穿上那么好的衣裳。
虽说现在吃的是皇帝的剩饭,可每一道菜都是御膳,精心烹调,珍馐美味。
吃人口水怎么了,那么好吃那么精贵的吃食,就算掉地上了,王荷也不会捡起来再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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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荷用清水把脸洗干净了。
人是长得很普通的,跟丰姿容丽搭不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哪怕她近身伺候皇帝,他也从来没看上过他。
满宫的娘娘,每一个都是一貌如花。皇后长相清丽,眼角下有一颗小小泪痣,衬得她风情有余。
可惜,皇帝不怎么喜欢她。
他最喜欢的女人,应该是淑妃展良意。
一个月里,大半晚上,皇帝都宿在展良意的披香殿。
就像现在,早上的太阳还光芒四射着,皇帝已经吩咐起兰公公,晚上去淑妃那儿。
早朝,批阅奏折,午膳,批阅奏折。
一天时间一下就过去了,转眼到了傍晚,暮色四合。
皇帝扭了一下脑袋,终于从几乎废寝忘食般的认真里抬头,“几时了?”
“回陛下,是酉时三刻。”兰公公弯了弯腰,手上拂尘尾巴尖快够到地上。
皇帝起身,潇洒落下一句,去淑妃那儿。
大摇大摆着往外走。
兰公公小碎步跟上。
王荷也赶紧低眉垂目,小心翼翼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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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良意住在披香殿。
它宽敞,明亮,大门敞开着,迎进晚霞明亮而透着热气的光。殿里一层一层的帷幔,选用很晃眼睛的水红色,光照上去,更显得这种颜色俗不可耐。
“妾身,见过陛下。”
展良意给皇帝请安,盈盈地福身,一举一动都仿佛勾得人心痒痒。
披帛垂落在地,宛若坠下一片云。
皇帝微笑着牵起展良意的手,与她执手,往殿内而去。
王荷凝视展良意的背影,觉得她一如这满屋帷幔,俗不可耐。
哪怕从实而言,她是个姿容秾艳的漂亮女人,脸庞瑰丽,身段玲珑。一双眼睛,真如秋水盈盈。
但正如用来形容展良意的词,数见不鲜般,她也是漂亮得似乎很常见的长相。
王荷突然怔了一怔,她为什么要在心里那么想展良意?
是不是其实她很嫉妒展良意长得漂亮,但又找不到攻讦她长相的点,所以只好在酸溜溜地想,展良意也不过如此。
王荷跟着到了内殿。
皇帝跟展良意相对着坐在紫檀木圆桌的两边,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件件都做得色香诱人,如珍宝,闪着光,琳琅满目。
王荷上前布菜。
皇帝似乎很随意地开了口:“朕听说,今日你跟陆昭仪起了争执,在御花园里闹得很不愉快。”
展良意连愣了也没愣一下,嫣然地笑开:“妾身跟昭仪今日在苍石小径上狭路相逢。本来也无甚事,后宫姐妹,遇着了,让她先过也无妨。”
她盯着皇帝的眼睛,“可是昭仪突然拿话讥讽妾身。她跟妾身讲了个故事,她说,山里有只野鸡,飞到城郭里。一个大户家中从来都是养的珍奇异兽,没有见过野鸡,觉得新鲜,收养在笼子里。”
展良意说话时表情很生动,“看得眼热了一阵,后来便觉得无趣了。她问妾身,野鸡会有什么下场。”
“她拿野鸡来比喻妾身,妾身又不是痴又不是傻,怎么会听不出来。”
皇帝眯了眯眼睛,他的面容实则冷漠,看不出情绪。
展良意娇嗔:“她要嘲讽妾身便罢了,偏要用这种一听就听出来的话儿,这不是明面上拿妾身当痴儿?”
“所以,妾身就也还了陆昭仪一个比喻。她也听出来了,但她是只许自己说别人的,才不许别人说她,所以她就对妾身骂起来了。”
展良意说着说着,声调愈发软和,很像渐渐熟透的红柿子。
皇帝听了展良意绘声绘色的一番描述,却不见有半分的波澜。
末了,他只淡淡地说:“陆昭仪出身陆家,族中子弟众多,他父亲想来也没放太多心在这女儿身上,缺少管教,恣意任性。良意你,务必得多加担待。”
不管事实还是描述,都是陆昭仪无理。
他却要展良意担待。
无他。就跟陆昭仪敢讥讽展良意的原因,如出一辙。
展良意出身平民,父亲不仅是白身,还是地道的茶农,身份实在低微。
展良意笑容温婉,“自然。”
她夹了一筷子云丝到皇帝碗中,“陛下,是妾身的夫君,为夫君分忧,免夫君心劳,是妾身分内之事。”
王荷正感慨展良意脾气真好,明明是自己受了委屈,皇帝不帮她,不安慰她就算了,还偏袒起别的女人,她都能忍下去,却听见很空泛的一声啐。
【呸——】
王荷愣怔,刚刚有人说话吗?
皇帝在嚼着云丝,展良意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宫人更不敢发出声音。
哪有人说话?谁敢说话?
王荷觉得自己可能是恍惚了。
但蓦然间,马上又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呸呸呸。】
【你以为你是谁啊,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埋进棺材里的死人罢了。】
什么死人?
王荷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瞟了眼展良意。
她刚才的确又听到了,而且她听得很清楚,的的确确,绝对没错,肯定是展良意的声音。
但展良意脸上还在温良恭俭让地微笑着,上嘴唇紧紧地抵着下嘴唇。她没有说话呀。
那王荷听到的是什么?
她正犯着嘀咕,又有一句句尖酸刻薄之言灌进耳中。
【要我担待?你怎么自己不担待?你怎么不让你的皇后也担待?】
【哦,对了,说到皇后。怕是你在她面前,连大声说话也不敢吧。】
【装吧,你就继续装吧。还能在我面前装出这种至高无上,高不可攀的样子多久。】
王荷不禁瞪了眼展良意。
现在,她可以确定声音的来源就是展良意。音色就是她,错不了。不过不是从她口中出声,而是心中有声?
王荷明白过来,她竟然听见了展良意的心声。
皇帝自然一无所知:“良意聪慧。”
他看向展良意的眼里浮上点笑意:“良意贴心了。”
展良意拿起帕子,捂在唇瓣上,极娇羞地一笑。
心中却是:
【笑,还在笑?亏你还笑得出来,早晚得被人逼着禅让,送杯毒酒鸩杀了。】
【你还有心情能笑出来。哈哈哈,好好笑啊,你还搁这儿傻乐呢。】
皇帝深深地望向展良意:“爱妃笑起来,极为好看。”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展良意侧过脸去,一副真被夸奖得羞人的模样。
【你也就这样了,谁好看就怜惜谁。】
【哪怕皇后是政敌的女儿,你也心疼,活该你以后死无葬身之地。】
王荷诧异地眉毛直往上挑。
她万万没有想到,展良意表面上表现得温柔婉顺,内心却刻薄悭吝,内心居然对皇帝有许多刻毒之词。
简直,难以置信。
皇帝的后宫里有十几位有名分的妃子。
最得宠的,唯有展良意。
但是本该对此感恩戴德的她,却对皇帝有极恶毒的心思与怨怼。
这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王荷差点便啧啧感叹出声了。
好在她谨慎,视线落在佳肴上,忙不迭为皇帝添菜。
但她或许过于惊愕,眼角余光仍然时不时落在展良意脸上。
不怪她。
如果换做旁人,恐怕只会当场惊掉下巴,弯下腰去地上捡了。
蓦地,展良意的眼,一瞬不瞬盯着王荷,意味深长。
【这个宫女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王荷被看得心里发怵。
她惊怯地瞥了眼展良意,赶紧低头。但却还是在一瞬间,看见展良意对着她,似笑非笑。
【她被魇住了?】
【该不会,她是听见了我心里在想什么吧。】
王荷呼吸一滞。
只觉浑身僵硬,四肢仿佛由木头做的一般,僵滞发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