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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意外到来的两条红线   夏日咖 ...

  •   夏日咖啡的鎏金招牌悬在街边,午后晴光漫洒下来,揉出一圈温软的暖黄光晕,轻轻笼住整间门店。
      玻璃门将室外的燥热隔绝在外,店内冷气沁凉。鼻尖先缠上现磨咖啡豆醇厚的焦香,混着烤箱中布里欧修漫开的绵密甜软,尾端浮着青提与蜜桃交融的清甜。舒缓的钢琴曲低低萦绕,客人们低声闲谈,偶尔落下刀叉磕碰瓷盘的细碎轻响,整间小店浸在慵懒安稳的午后氛围里。
      夏锦茉系着店内统一的浅咖布艺围裙,垂着眼帘,指尖捏着半干的抹布,细细擦拭吧台内侧的不锈钢台面。水槽里堆着方才收回的杯碟,内壁凝着结块的奶泡,静静等候清洗。
      往日早已习惯的咖啡与甜点香气,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桎梏,骤然收紧了她本就空乏的胃腑。
      毫无预兆地,一阵恶心自胃底直冲咽喉。她慌忙捂住嘴,手中抹布“哐当”一声落进水槽,溅起细碎水花。她脚步踉跄地扑进狭小的员工洗手间,反手扣紧门锁,狼狈地伏在洗手池边缘。
      “呕——”
      腹内早已空空如也,只剩酸涩的胆汁与滚烫的胃液向上翻涌,灼烧得喉咙刺痛难耐。她弓起脊背,十指死死抠住冰凉的陶瓷台面,指骨绷至泛白。细密的冷汗顷刻覆满额角,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一滴滴砸进空荡的水池里。
      狭小隔间之中,只剩她压抑不住的干呕声,轻撞着四面白墙。
      “锦茉?你还好吗?”
      门外很快传来同事小爱轻缓的叩门声,力道放得极轻:“我看你这几日气色一直很差,今天都难受第三回了,身子撑得住吗?”
      许久,那阵撕磨脏腑的恶心才缓缓平复。夏锦茉浑身脱力,软软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大口喘息。她抬眼望向镜面——镜中人面无半分血色,唇瓣干裂起皮,眼下积着厚重的青黑,眼底涣散无光,只剩被长久透支后的空乏与虚弱。
      她拧开水龙头,掬一捧冰凉自来水反复漱口,竭力冲淡口腔里残留的苦涩。流水哗哗作响,冷水拍在脸颊,才勉强让混沌的思绪寻回几分清明。
      “我……没事。”她对着门外应声,嗓音沙哑,裹着浓重的鼻音,“只是最近太累,老胃病又犯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抬手捋开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尽量放平语调:“刚好明天我轮休,抽空去医院开点药调理一下,不碍事。”
      拉开门时,小爱正静静守在门外,圆圆的脸上写满忧心,手里攥着一块温热的干净湿巾。
      “快擦擦脸,你白得像一张薄纸,绝不单单是胃病的问题。”小爱把湿巾递到她手中,迟疑着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锦茉,我悄悄问你一句……你这个月,生理期按时来了吗?”
      嗡的一声。
      短短一句话,骤然撞碎了夏锦茉混沌的思绪。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转瞬又一股脑冲上头顶,烫得头脑发昏。本就苍白的面庞彻底褪尽了血色,她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平坦的小腹,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生理期……
      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昏暗的安全通道,窒息的相拥,陌生男人滚烫的呼吸,被药性引燃的燥热与身不由己的沉沦……所有屈辱狼狈的片段化作尖锐的碎片,狠狠扎进脑海。
      距离那晚,究竟过去多久?她早已模糊不清。
      这些时日,她困在无休止的循环里:白天扎进课堂与图书馆,课后辗转数份兼职,夜里还要应付夏家接连不断的催款消息,隔三差五便要返乡陪同夏以安抽血复查。日子熬得浑浑噩噩,连每月本该准时到访的生理期,都被她彻底抛在了脑后。
      刺骨的凉意自脚底攀升,蔓延四肢百骸,冷得她控制不住地轻颤。方才勉强压下的恶心再度翻涌,堵闷盘踞在胸口,无从纾解。
      “我……我不知道……”她低声喃喃,嗓音抖得支离破碎,眼底铺天盖地漫开恐慌,整个人彻底乱了分寸。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北城中心医院熟悉的消毒水气息依旧浓烈刺鼻,混杂着各类药剂与人体温淡的气息,酿出独属于医院的沉滞压抑。
      夏锦茉坐在妇科诊室外蓝色的塑料排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绞动衣角,力道几乎要揉碎布料,指节绷成青白。周遭坐满等候叫号的人,有人有亲友相伴,有人孤身静坐,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焦灼,闷得人难以喘息。
      “夏锦茉。”护士清亮的声响在长廊响起。
      夏锦茉身躯轻颤,仓促起身,脚步虚浮地跟在护士身后走入诊室。
      室内光线敞亮,四处带着医疗器械独有的冷硬金属质感。坐诊的女医生年逾四十,眉眼沉稳严肃,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示意夏锦茉落座,例行询问末次生理期时间。夏锦茉目光躲闪,支支吾吾地答复,连自己都无法说清准确日期。
      医生眉头微蹙,不再多追问,利落开出一张B超检查单。
      冰凉的耦合剂抹在小腹肌肤上,激得她浑身骤然收紧。她静静躺在检查床上,死死盯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身躯僵硬如同冷石。B超探头轻滑过肚皮,仪器屏幕跳动着黑白交错的模糊影像,像一团无从拆解的谜题。
      医生目光牢牢锁定屏幕,指尖轻点键盘,敲出规律的轻响。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许久,医生移开探头,抽了几张软纸递来让她擦去腹上的黏腻。随即坐回电脑前,望向屏幕定格的影像报告,语调平淡无波:
      “恭喜你,夏锦茉。宫内早孕,胚胎发育状态平稳,孕周约十二周,现阶段胎儿各项指标均无异常。”
      恭喜?
      怀孕?十二周,整整三个月?
      寥寥数字重重撞入耳膜,震得脑中轰鸣不止。眼前天旋地转,诊室惨白的灯光、医生沉静的眉眼尽数扭曲晃动。一股寒凉直冲头顶,转瞬散尽暖意,四肢百骸尽数失却知觉。
      她微微张唇,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胸腔里的心脏杂乱狂跳。
      “医……医生,”她许久才找回破碎颤抖的嗓音,裹着极致的茫然与惊惧,“您是说……我怀孕了,已经三个月?”
      “没错。”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于她惨白失色的脸庞,语气沉稳,“结合B超影像与停经周期推算,刚好三月左右,胎儿发育全程无异常。”
      发育平稳,指标正常。
      冰冷的绝望如暗色潮水,瞬间将她彻底吞没。那场荒唐屈辱的夜晚,那场噩梦般的纠缠,竟在她日日煎熬、不停被透支的躯体里,悄悄埋下了一粒种子。隔着漫长时日,靠着她仅剩的微薄气血,安稳生根,缓缓长大。
      那个连眉眼都记不清的陌生男人……倘若他知晓这件事,是否愿意接纳这个孩子?是否能拉她走出这寸步难行的困局?
      不行。绝不能留下。
      念头骤然明晰,笃定又决绝。
      夏家是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沟壑,夏以安常年服药、定期抽血的高昂开销永远全数压在她肩头。她自身尚且活得步履维艰,三餐无着,又何来能力抚育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碾碎她最后一丝逃离苦海的微光,将她永久困于泥泞之中。
      “医生!”她猛地撑住桌沿起身,动作过急,眼前骤然发黑,身躯晃了晃才勉强站稳。双手死死抵着冰凉桌板,指尖冻得发僵,语调裹着急切与近乎失控的挣扎,“我不能要这个孩子,我要做手术,现在就安排流产!手术费用无论多少我都会凑齐,越快越好!”
      她语无伦次,眼底燃着孤注一掷的执拗,如同被逼至绝路的困兽。
      医生静静望着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毫无血色的面容,眉头蹙得更紧。短暂沉默后,她指尖轻点鼠标,调出夏锦茉院内过往的全部就诊记录——密密麻麻的抽血单据,每一页都标注着营养不良、中度贫血,次次备注需静养。
      镜片后的目光骤然沉敛,一字一句清晰落定:
      “夏小姐,你先冷静。”
      她指向屏幕弹出的病历明细,嗓音带着不容轻忽的认真:“你自身的身体状况自己应当清楚。长期三餐不济,重度营养不良合并中度贫血,本就体虚气弱。如今受孕,对母体已是极大消耗。若是执意此刻终止妊娠……”
      医生刻意停顿,加重语气:
      “以你目前的体质接受人工流产,术中大出血、术后感染的风险极高。加之长期营养匮乏,你的子宫内膜厚度远低于常人,这场手术但凡出现半点偏差,或是术后无法安心休养……”
      目光锁住她骤然收紧、盛满惊惧的瞳孔,医生缓缓道出最残酷的现实:
      “极易造成永久性宫腔损伤。直白点说,这代表你往后大概率难以再次受孕,甚至终身不孕。”
      终身不孕。
      四字轻浅,却如一道沉重枷锁悬于头顶。
      夏锦茉周身彻骨寒凉,方才不顾一切想要舍弃孩子的冲动,被这份冰冷现实尽数浇灭。她僵立原地,如同一尊冻透的冰塑,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半分。
      舍弃,要赌上终身无法孕育的代价;留下,便要背负望不见底的深渊。
      养活不起,逃不出去,放不下,丢不掉。
      进退两路,皆是绝境。
      诊室陷入死寂,唯有仪器运行溢出一丝细微低沉的电流嗡鸣,如同无声絮语,长久萦绕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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