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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席一屋隔寒身   医院里 ...

  •   医院里缠滞不散的消毒水气味,依旧牢牢黏在鼻腔深处。那股气息凉得细碎,像碾碎的薄冰,随呼吸沉进脏腑,久散不去。
      推开夏家厚重实木大门,裹挟油脂与谷物的暖香扑面而来。砂锅炖牛腩醇厚绵长的香气,混着焖熟米饭清甜的米味,填满整间客厅。电视持续播放着热闹喜庆的节目,人声温软喧闹,刻意衬出一室阖家和睦的表象。
      餐厅上方水晶吊灯亮度柔和,暖融融的光铺满整张红木餐桌,落在光洁瓷盘瓷碗上,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斑。桌心摆着一口焖煮许久的砂锅,锅沿不断升腾滚烫白汽,浓油赤酱裹着大块牛腩,肉香厚重绵长,轻易勾得人喉间发紧。一旁白灼虾壳泛着鲜亮橙红,码放得整齐规整;清炒时蔬翠嫩油润,连点缀的蒜末都浸着清亮油光,处处是精心打理过的体面。
      夏以安早已换下寒凉病号服,身上裹一件崭新粉色羊绒开衫。软糯面料衬得她本就单薄的身形愈发纤细,脸色苍白近乎通透,眼下那颗小巧美人痣浅浅陷在皮肉间,模样柔弱,惹人怜惜。她慵懒倚在宽大餐椅靠背,眉眼覆着一层倦怠,如同常年养在恒温温室、经不起半点风霜的花株。
      夏母眉眼堆着刻意熨帖的温柔,小心撇开砂锅表层浮油,舀出一碗满是筋肉的浓汤,指尖轻晃吹凉,稳稳推到夏以安面前,声线软得柔和:“安安尝尝,妈炖了一下午牛腩,肉质炖得软烂,最适合补身子。”说罢拿起公筷,挑出个头最大的鲜虾,指尖利落剥去外壳,露出内里莹白紧实的虾肉,蘸上碟底秘制酱汁,轻声哄着递到女儿唇边,“多吃些,鲜味足,好好养一养损耗的气血。”
      夏父坐在餐桌主位,平日里刻板严肃的眉眼难得舒展,手中捏着半盏温黄酒,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慈爱。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牛腩,稳妥放进夏以安碗中,语气平缓温和:“听话多吃肉,今日在医院耗耗停停大半日,身子早已亏空。医生说这次各项指标稳了不少,也算一桩喜事,爸妈悬着的心,总算松快几分。”
      一家三口周身萦绕的暖意浓稠难散,全屋人的视线、耐心、精心备下的餐食,尽数绕着夏以安打转。吊灯暖光落在三人身上,圈出一方密不透风的温情方寸,和谐得如同精心排版修饰过的画报。
      餐桌最靠外侧的角落,独独剩一片格格不入的冷清。
      夏锦茉安静坐在边缘位置,面前只摆一碗纯白米饭,干干净净,不见半点荤腥。她身上仍是那件穿了数年的浅灰色绒线衣,领口长久摩擦磨出发毛毛边,衣摆边角泛旧褪色,在满屋暖光与精致柔软的衣衫之间,像一道突兀沉寂的灰影。
      满桌鲜香层层叠叠钻进鼻腔,炖肉的醇厚、鲜虾的清甜、青菜的鲜润,混着夏母身上一缕昂贵却疏离的香水气息,引得她胃部泛起一阵细微痉挛。
      她太饿了。
      是每次采血结束后,都会席卷全身的空洞饥饿,五脏六腑轻飘飘空落一片,心底隐隐贪恋一丝油润、一点温热。
      视线不受控落在离自己最近的牛腩上,肉质酥软,酱汁浓稠,单单望着,便能想象入口的绵软鲜香。桌心码放整齐的菜心浸着鲜润油气,心底那点渴求愈发清晰。指尖微微向内蜷缩,衣袖遮掩下,腕间层层旧针眼传来熟悉钝痛——那是五年反复抽血留下的印记,刻在皮肉之上,无从抹去。
      她攥紧微凉的指腹,缓缓拿起身前厚重金属筷子。筷身浸着室内未散尽的凉意,触得指尖轻颤。动作放得极慢,带着几分怯懦试探,筷尖轻轻朝青菜盘伸去,只想夹一筷清淡素菜,稍稍填补腹中空虚。
      筷尖堪堪触到翠嫩菜叶的一瞬——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响动骤然撕裂满室温软氛围。
      夏锦茉浑身猛地僵住,浑身像骤然浸进冷水,腕骨发麻。筷子脱手滑落,撞在白瓷碗沿,又弹落在实木桌面,细碎哒哒声响,在喧闹餐厅里格外突兀。
      手背瞬间炸开一片灼热刺痛,温热痛感顺着皮肤蔓延,一道清晰泛红的筷印落在皮肉之上,像一道浅浅烙印。尖锐痛感逼得眼眶迅速泛红,生理性泪水涌上来,模糊眼前一桌饭菜的轮廓。
      她仓促抬眼,直直撞进夏母骤然冷沉的目光。方才温和慈柔的笑意消散殆尽,眼底只剩不加掩饰的嫌恶与冰冷,眉眼紧绷,连眼角细纹都透着刻薄,打量她的眼神,如同看见一件碍眼、不值一提的杂物。
      “你做什么?”
      夏母陡然拔高声调,尖利嗓音盖过电视里的歌舞声响,手中筷子还维持着方才挥落的姿势,像一柄冰冷戒尺,裹挟居高临下的训斥,“谁准你碰这盘菜?”
      “青菜拌了麻油,特意做得清淡,是留给你姐调养身子的。她身体才稍稍稳住,入口的吃食半点马虎不得,这点道理你不懂?”
      夏母胸口起伏,积压许久的烦躁不耐尽数翻涌,每一句话都裹着刺骨凉意,直直朝她压来:“桌上哪一样吃食是为你准备的?牛腩是清晨托熟人抢购的土黄牛,鲜虾是渔港当日送来的鲜货,全是给安安补气血用的。她身子金贵,你也贸然伸手争抢?半点眼力见没有,长到这般年纪,半点分寸都不懂。”
      彻骨寒凉自头顶一路沉落,灌满四肢百骸。耳内嗡嗡作响,浑身发冷,脸颊烫得发胀,心底却早已冻成一片死寂。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强行压下即将溢出的哽咽,口腔漫开淡淡的铁锈腥气。头颅垂低,不敢抬眼对视,生怕眼底积蓄的泪水被看见,招来更刻薄的数落。
      夏母见她畏缩低头、一言不发的模样,火气更盛。猛地拉开身下座椅,厚重脚步声重重踏过地板,径直走向厨房角落那台泛黄老旧冰箱。拉开冰箱门时,老旧合页发出滞涩吱呀声响,满是长久闲置的陈旧气息。
      一番翻找摸索后,她端出一只边缘发黑起渍的旧瓷盘,重重搁在夏锦茉桌前,力道震得碗中白米饭轻轻晃动。
      盘里铺着几块凝固发硬的红烧肉,厚重猪油冻糊在肉块表层,色泽浑浊发白,腻气沉沉。底下肉色暗沉发灰,边缘干柴发硬,酱汁沉滞晦涩,闻不到半点新鲜肉香。相隔不远便能嗅到隔夜荤菜独有的微酸气息,油腻腥气格格不入地掺在满桌鲜润香气里。
      夏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轻浅得如同丢弃废弃物:“上周剩下的隔夜肉,原本打算直接倒掉。”
      指尖轻点盘面,一声轻嗤漫出来,满是不耐:“拿着吃,没变质,只是油脂凝住,勉强能填肚子。”
      “拿回你房间自己加热,有吃食就该知足。”
      凉薄话语裹着一层寒意,穿透单薄绒线衣,令她控制不住轻轻发颤。
      餐桌另一侧,夏以安轻轻蹙起眉头,像是被隔夜肉泛出的酸腻气味扰到,秀气鼻尖微微动了动,偏过头不再望向这边,依旧小口抿着撇净浮油的热汤,安然接纳全家独一份的偏爱。
      夏父全程视而不见,角落的难堪与训斥仿佛从未发生。他专心替夏以安剔除虾壳,眉眼温和松弛,暖光落满鬓角,一派父慈女孝的平和模样。
      餐厅的暖光永远落不到她落座的角落。水晶灯的光亮柔和璀璨,唯独将她隔绝在外,只剩一方阴冷晦暗的方寸之地。盘中隔夜肉凝着死气,酸腻气味不断往上翻涌,钻进鼻腔,惹得胃部阵阵翻搅,反胃难抑。
      她连起身去厨房加热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失控滑落,顺着脸颊不断淌下,模糊周遭所有光景。牙齿死死抵着下唇,不敢发出半分哭腔,只剩压抑的哽咽堵在喉咙,闷得心口持续发疼。指尖微微发抖,笨拙捏起一块发硬的隔夜肉,冰冷黏腻的猪油糊满掌心。她闭上眼,胡乱将肉块送进口中。
      冷硬干柴的肉皮抵着牙床,凝固油脂在口腔缓缓化开,腻味发腥,像吞下一块变质蜡质,牢牢糊住喉咙,堵得窒息。肉质粗糙干涩,全无肉香,只剩浓重发苦的酱油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气息,反复刺激味蕾。她硬着脖颈强行吞咽,泪水落得更凶,一滴滴砸进身前白米饭,浸得米粒发咸发胀。
      伴着满口腥腻冷肉,混着眼底不断滑落的咸涩泪水,她一口一口扒拉泡湿的白饭。粗糙肉质与苦涩泪水磨得喉咙生疼,每一次吞咽都像被粗砂纸反复摩擦,胃部沉甸甸坠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满桌欢声笑语、电视喧闹歌舞、父母柔声叮嘱,全都隔着一层厚重冷雾,遥远生疏,再也烘不暖她半分。
      这一顿晚饭漫长煎熬,如同硬生生熬过一整个寒冬。
      夏锦茉几乎是仓促逃离餐桌,胃里冷肉与酸腻气息直往喉间翻涌。客厅依旧暖光融融,人声喧嚣,可刺眼光亮刺得眼眶发酸,嘈杂声响扰得头颅发沉。脚步虚浮踉跄,快步穿过狭长走廊,躲进那间由朝北阳台隔出的狭小隔间。
      轻轻合上房门,外头所有暖意与喧闹瞬间被隔绝在外。这间小屋没有供暖设备,夏夜潮湿的凉意瞬间裹住周身,像裹上一层常年受潮的冷布。墙角堆满旧纸箱、闲置鞋袜、泛黄旧报纸与零散毛线,长久密闭,弥漫一层淡薄灰尘与陈旧布料的气息。
      屋内唯一一点微光,是窗外渗透进来的零星城市灯火。对面住户窗内的暖光、高架桥车流流淌的橘色光影,微弱散漫,勉强能看清杂物堆叠的轮廓,撑不起半分暖意。
      她缓缓坐在冰凉地板上,脊背靠在塞满旧冬衣的硬纸箱。不敢放任哭声外泄,只能任由压抑的哽咽低低漫开,在狭小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整夜积攒的委屈、难堪、刺骨寒凉,尽数随泪水倾泻而出,眼底的苦涩混着常年抽血残留的淡淡铁锈腥气,凉得钻透肌理。
      许久,汹涌起伏的情绪才慢慢平复,只剩一身卸不去的疲惫与沉冷。她在黑暗里细细摸索,从厚厚一叠旧报纸底下,小心抽出一本裹着牛皮书皮的旧本子。指尖轻轻抚过粗糙耐磨的书皮,这是她藏了许久的念想,是暗无天日日常里仅存的一点慰藉。
      不敢开灯,唯恐外头听见动静招来厌烦与数落。只借着窗外漏进来一缕稀薄光影,轻轻掀开纸页。光影斑驳,纸上字迹模糊,根本看不清完整字句。可她毫不在意,只是一遍遍用指腹摩挲凹凸墨迹,触碰粗糙纸页,闻着旧书本独有的干燥清淡纸香。
      餐桌上发酸的隔夜冷肉、当众难堪的羞辱、父母凉薄的偏心、医院经年不散的消毒水气味、皮肉穿刺细碎的痛感……都被这一方密闭黑暗、一册旧本子,暂时隔绝开来。
      她往墙角缩得更紧,后背抵着冰凉墙面。哭过的双眼空茫清亮,静静望向窗外被霓虹染透的夜空。心底一字一句的执念,反复生根,清晰无比——
      考大学。
      离开这里。
      再也不做依附旁人、任人肆意压榨的影子。
      冰凉墙面贴着后背,指尖摩挲纸页带来一点安稳触感。这一份微弱又执拗的念想,藏在无边黑暗里,细碎却坚韧,撑着她熬过日复一日的寒凉,在无尽委屈之中,不肯彻底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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