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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遗忘的十年   消毒水 ...

  •   消毒水的气味黏在鼻腔里,像一层洗不掉的膜。
      夏锦茉又坐在了采血室。
      金属椅背抵着肩胛,凉意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点点渗进来。她侧过身,把轮椅上的羊绒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夏以安露在外面的脚踝,然后一层一层挽起自己的袖口。
      腕间青白,浮肿还没消,新旧针眼叠在一起,像一串褪了色的暗红珠子。
      夏以安的手搁在扶手上,细得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夏锦茉伸手覆上去,指尖碰到的是一片凉,像摸到一块放了太久的玉。
      “会凉,忍一下。”她轻声说。
      夏以安没睁眼,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算是应了。眼下那颗小巧的痣嵌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滴干透的墨,沉得没有一丝温度。
      护士端着托盘走过来,器械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她动作很熟,棉签蘸了消毒液,在夏以安臂弯里擦开一小片湿冷,然后针尖扎进去,稳,利落,像是做过千百次。
      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夏锦茉闻到了雨的味道。
      不是消毒水,是泥水混着柏油路被砸出来的腥气。
      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冷。
      她穿着红色小皮鞋站在便利店的雨棚底下,鞋里灌满了水,每动一下都咕叽咕叽响。粉色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顺着布料直往骨头缝里钻。天色暗得像倒扣的铁锅,街上全是匆匆走过的伞,一把一把,没有人停下来。
      她咬着嘴唇,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偌大的街道,冷得像一座水牢。
      然后一把格子伞停在了她面前。
      伞下的人蹲下来,眉眼柔和温软:“小囡囡,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找不到家了吗?”
      女人身边站着个小姑娘,怀里抱着洋娃娃,歪着头看她,眼睛澄澈明亮。
      那是夏母。那是还没被病痛折磨的、无忧无虑的夏以安。
      后来她被带回了家。暖黄的灯铺满餐桌,热腾腾的蛋羹滑进喉咙。夏以安把洋娃娃塞进她怀里,清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五岁的夏锦茉真心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浮木,再也不用淋那场冷雨了。
      可那根浮木从没想过托她上岸,只是死死捆住她的脚踝,拖着她一步步沉向更深的海底。
      洗碗池里的碗永远堆得比她高。冷水泡着手,指尖青紫刺痛;拖把的木柄磨出毛刺,扎进掌心里。深夜洗衣机轰鸣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擦窗、择菜、煮饭。
      她住在朝北的阳台隔间里,冬天风从窗缝灌进来,夏天闷得像蒸笼。夏以安的衣帽间里挂满漂亮的裙子,散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永远等着她弯腰捡起来,一件一件熨平。
      她身上永远有洗洁精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洗不掉,成了生来就有的印记。
      十一岁那年,一纸诊断书砸下来。白血病。
      夏母攥着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哭肿的眼底燃着偏执的希冀:“锦茉,只有你能救姐姐。你愿意的,对不对?”
      她那时候不懂“反复捐献”是什么意思。她只看见父母眼底褪去了绝望,换上一种滚烫的、让她从头凉到脚的占有欲。
      第一次进采血室,她缩在椅子里,针头比她见过的所有针都粗。扎进去的时候她没哭,只是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血顺着管子流进储血袋,一点点鼓起来,也一点点抽走她单薄的生机。
      结束后夏母递给她一块精致的巧克力,嗓音刻意放软:“好孩子,你是家里的小福星。”
      后来巧克力吃腻了,铁剂喝到反胃。采血从一周一次变成两次,寒暑假也不停。肘弯内侧的针眼叠着针眼,皮肤熬成了灰白色,摸上去粗糙、僵硬,再也没有少女该有的细腻。
      她开始跑不动八百米了。跑完喉咙里涌上腥甜,趴在卫生间干呕,吐不出东西。体育课的时候她只能站在树荫底下,看别人肆意奔跑,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没有人问她累不累。
      她刚抽完血浑身脱力,夏以安随口说想吃甜点,夏母便柔声开口:“锦茉,看你气色还好,给你姐姐做一份清淡布丁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叮嘱,全然无视她早已被掏空的身体。
      五年,她把自己一点一点典当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采血室里安静得只剩隔壁办公室压低的说话声。储血袋挂在椅边,暗红色的液体沉甸甸的,是一场无声的掠夺。
      护士拔针,棉球按上去。夏锦茉立刻伸手接过来,自己按住针孔,屈起夏以安的手臂。
      “唔……”夏以安轻轻蹙眉,溢出一丝闷哼。
      夏锦茉垂着眼,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按着按着,自己衣袖底下的臂弯也隐隐发烫,像是旧疤在疼。
      她看着血袋,眼底什么也没有。
      门被推开了。
      夏母走进来,脸上挂着精心打理过的温和笑意,手里提着保温桶。她快步走到夏以安身边,满眼关切地看了看,才像刚想起来似的,目光扫过夏锦茉苍白的脸。
      “锦茉也累了。我熬了红枣枸杞汤,特意给你补血。”
      “嗯,谢谢妈。”
      她替夏以安拢好衣袖,扣紧外套纽扣,动作温柔耐心,一如往日。
      夏母扶着虚弱的夏以安走出去。长廊很长,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缠缠绵绵地跟着。
      到了楼梯僻静的拐角,夏母把夏以安安置在靠墙的座椅上,转过身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窗台上,指尖在卡面上点了两下。
      “这卡你拿着,想吃什么、添置衣物都能刷。密码是你生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裹着虚伪的亲昵,尾音却藏着一根不容拒绝的弦。
      “茉茉,你姐姐这次情况又变差了。医生说肾衰竭,撑不了多久。”
      她抬手想碰夏锦茉的手腕,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按在冰凉的窗台上,用力到指尖泛白。
      “妈不是逼你,是求你。手术风险不大……你帮帮她,好不好?”
      走廊深处传来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夏锦茉没有看那张卡。
      她望着窗外。城市霓虹次第亮起,隔着夜色,看起来温暖动人。像当年雨棚下那盏朦胧的灯,像归家路上温柔的路灯。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那是此生安稳的归宿。
      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辨不清神情。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铁锈般的腥甜涌上来,呛得胸口发闷。
      远处病房门开合了一声,楼下脚步声渐远,最终归于死寂。
      楼梯拐角只剩下她们三个人。
      那场五岁时的冷雨,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停过。它长久地藏在她人生的暗角,岁岁年年,寒凉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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