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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薄荷 天色彻底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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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亮开的时候,盛长津才缓缓睁眼。
他没有急着起身,就那么平躺着望向上方。房顶白漆有些陈旧,曾经的吊灯早就拆掉了,只剩四周嵌着一圈细灯槽,光线漫出来温温软软的,一点不刺眼。
这是他年少时住惯的房间。三年空荡,格局分毫未改,细处却悄悄换了模样。深蓝窗帘换成柔和的灰绿,床头台灯换了新款式,床垫也比从前更软。母亲向来如此,该更新的尽数打理妥当,属于他的旧东西,却一件没动。
书桌角落那本没看完的小说仍旧摆在原处,摊开的页面折痕清晰,杯底干透的水渍浅浅印在桌面上,像一段没被抹去的旧日子。
盛长津坐起身,抬手拉开窗帘。
晨间的薄雾还没散尽,后院草坪挂满露水,蓝紫色绣球沉甸甸垂着花团,被晨光一照,通透得发亮。台阶旁的薄荷长得肆意疯张,一夜露水滋养过后,叶片肥厚鲜亮,边缘缀满细密水珠,绿得晃眼。
他静静望着那片薄荷,看了很久,才转身下楼。
一楼静悄悄的,父母应该早已出门。厨房空无一人,灶台上扣着白瓷碗,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是顾长柏的字,端正利落,一笔一划都很规整。
「我去学校办手续,粥在锅里,煎蛋热一下再吃。」
盛长津掀开锅盖,温热的白粥静静盛在锅里,表面凝着一层薄软米油。旁边碟子里卧着一枚煎蛋,边缘焦脆金黄,中心留着恰到好处的溏心。
和他从前每天清晨,亲手煎给顾长柏的样子,分毫不差。
原来这么多年,弟弟一直在悄悄学他。
他把粥和蛋热好,独自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屋里安静得过分,没有人声,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这个家永远如此,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各自安稳奔赴生活,安静,却从不会疏离。
收拾完碗筷,他擦干净手,鬼使神差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薄荷香气清冽干净,扑面而来。盛长津蹲下身,掌心轻轻覆在茂密的叶丛上,叶片受压弯下去,松开又弹回,微凉的香气彻底沾在指尖。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随手掐了几根薄荷枝插进泥土。
那时候盛世筠站在台阶上,随口问他种来做什么。
他只敷衍答了句好看。
其实那时候,他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
薄荷好生易活,不用照料,肆意蔓延。就像他私心留存的念想——即便他不在,这片院子、这个家,也能有鲜活的东西替他留守。
如今,它们早已铺满整片角落。
盛长津拍掉掌心薄土,转身回屋换了件外套。他拿起手机和钥匙,从车库开出一辆低调的灰色轿车,漫无目的地驶出家门。
离开的这三年,城市变了不少。新的高楼立起,旧的街巷拆迁改造,就连高架桥的隔音板,都换了新的色调。他想慢慢走走,重新熟悉这座阔别已久的城。
车子缓行二十分钟,途经一座人行天桥时,他慢慢减了速。
桥下一排老旧沿街小店,大多招牌褪色陈旧,唯独一间铺子的木牌格外眼熟——「盛记文具」。
红漆手写的字体早已斑驳剥落,只剩模糊轮廓,却瞬间撞进记忆深处。
盛长津靠边停车,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偏暗,一排排文具货架整齐排布,笔记本、钢笔、墨水、信纸分门别类摆好,经年累月积着一层薄灰,带着旧铺子独有的沉静气息。
柜台后坐着一位白发老人,正低头用小刀削铅笔。木屑层层卷起,落在桌面,积起薄薄一小堆。
「要买什么?」老人头都没抬。
盛长津顺着货架慢慢走,最终停在信纸架前。
米白色的信纸,纸质厚实细腻,边角压着极淡的暗纹。指尖抚过纸面,熟悉的触感瞬间拉回年少时光。
「这款信纸,还在卖?」他轻声问。
老人这才抬眼打量他,目光浑浊却通透:「一直在。老顾客爱用。」
盛长津抽出两沓信纸,又挑了一支黑钢笔、一瓶墨水,一并放进牛皮纸袋。
老人打包的时候,忽然开口:「你好几年没来了。」
盛长津动作一顿:「您还记得我?」
「记得。」老人低头继续削笔,语气平淡如常,「以前每周都来,只买这款纸。整整三年,没见你人影。」
盛长津喉间微涩,没再多言,付了钱轻声道谢,走出老店。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拎着轻飘飘的纸袋站在路边。
年少时他和顾长柏不常同住,一周只能见一次。他每周都会来这里买一沓信纸,认认真真写下一周的琐碎日常,读书、趣事、细碎心情,字字句句都是挂念。
顾长柏的回信总是很短,但每一封末尾,永远固定一句:下周见。
后来兄弟二人定居一处,朝夕相伴,信纸便再也没用过,静静压在抽屉深处,成了封存的过往。
坐回车里,他打开手机。
顾长柏二十分钟前发来消息:中午回来,想吃什么?
盛长津指尖顿了顿,回了一句:做你最拿手的。
收起手机,他调转方向,往城西旧巷开去。想起昨日几人定下的开学小组作业,距离开课还有几日,倒不必急于操心。
上午十点,他再次站在旧时书铺的巷口。
木门紧闭,门口小木牌写着「营业中」,字迹温柔闲散,和招牌一脉相承。推门而入,清风携着纸墨茶香扑面而来。
宋清砚坐在窗边看书,姿态安然。见他进来,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抬眼淡淡颔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顾长柏不在。」
「我知道。」盛长津把车钥匙轻放在木桌上,落坐昨日的旧椅,「他中午才回家。」
宋清砚合上书,目光安静落在他身上。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缓慢的审视,像静静翻看一本搁置许久的旧书。
「你特意挑他不在的时候来,是找我的。」
盛长津背靠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藤蔓影子上,沉默两秒,低声开口。
「我想问你,我不在的这三年,他过得好不好。」
宋清砚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凉意入喉,神色未变。
「你指学业,生活,还是心里?」
「都想知道。」
宋清砚缓缓开口,语气平实无波:「成绩一直稳得离谱,不用人操心。生活起居有人照料,每天没事就来书铺坐一会儿。话少,心事重,什么都不说,但我看得明白。」
盛长津指尖微紧:「他在想什么?」
「想你。」
两个字落得很轻,却格外清晰。
「你走之后,他来书铺的次数翻了一倍。常常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你现在的位置,安安静静看一两个小时书,到点就走。」
「每年春天,他都会自己去摘槐花,晒干装罐。去年拿了一罐给我,说留着,等你回来,泡给你喝。」
宋清砚顿了顿,补充一句:「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风掠过窗沿,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盛长津垂眸望着桌面浅浅的钢笔划痕,许久才低声出声:「还有吗?」
「你房间那本没看完的小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翻开。永远停在那一页,不往后读,就只是看看。」
宋清砚起身走到书架,抽出一本薄薄的旧书,轻轻放在他面前。
「这个,他放在我这的。说等你回来,亲手交给你。」
封面是陈旧的水彩插画,河面孤舟,人影模糊,书脊字迹早已磨损淡去。
盛长津抬手翻开扉页。
一行略显稚嫩、尚未完全定型的字迹,落在纸上,清清楚楚。
「你走的那天,我读完了这本书的最后一页。现在你回来了,可以从头再看。」
落款日期,正是三年前他离开的那天。
他轻轻掀开内页,一枚压得平整的干槐花静静夹在纸间。原本的浅黄尽数褪去,薄如纸片,五片花瓣完整收拢,像被时光妥善封存的一场念想。
盛长津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轻得不敢用力。
「这些事,他从来没和我说过。」
宋清砚坐回窗边,重新翻开书页,声音隔着纸页传来,清淡又通透:
「他向来不说。
他只做。」
盛长津将槐花轻轻放回书页,合上书册,指尖在微凉的封面上停留片刻。他起身拎起纸袋,看向宋清砚。
「谢谢你。」
「不用谢我。」宋清砚抬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下,「谢他自己就够了。」
盛长津推门走出书铺。
正午阳光倾泻而下,铺满整条旧巷。墙头藤蔓随风翻卷,露出灰白叶背,巷口自行车铃铛清脆作响,声声透亮。
他插着兜慢慢往前走,隔着牛皮纸袋,清晰摸到那本书的轮廓,安稳又踏实。
中午归家时,屋内已经飘着饭菜香气。
顾长柏背对着门口站在厨房,正忙着翻炒,葱花入锅的香气瞬间漫开。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自然出声:
「洗手,马上开饭。」
盛长津放下纸袋,洗净手坐到餐桌前。
片刻后,顾长柏端着两碗清汤面走出厨房。
清汤底,撒着细葱花,几片火腿点缀,碗沿各卧着一枚溏心荷包蛋,焦边圆润,和他当年的手法一模一样。
盛长津盯着那碗面看了好几秒。
顾长柏坐下拿起筷子,见他不动,轻声问:「不合胃口?」
「没有。」盛长津抬眼,慢慢夹起蛋咬了一口,焦脆的边缘混着流心蛋黄,熟悉的味道瞬间铺满口腔,「只是没想到,你学了这么多年。」
顾长柏吃面的动作微顿,声音轻轻的:「跟你学的。」
两人安静低头吃面,屋里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窗外法国梧桐层层叶片翻涌,在阳光下轻轻晃动,温柔又安静。
半晌,盛长津放下筷子。
「长柏。」
「嗯?」顾长柏抬眼看他,眼神干净坦然。
盛长津望着他额前那撮顽固翘起的碎发,望着他依旧没变的小习惯——先吃面,后喝汤,碗沿沾着淡淡的油渍,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缓缓开口:
「那本书,我看到了。」
顾长柏的动作骤然停住。
筷子悬在碗沿,两秒后才轻轻落下。他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只是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语气平淡如常:
「嗯。」
「你当年读完了结局?」
「读完了。」
「结局是什么?」
顾长柏沉默几秒,抬眸看向他,声音很轻,却笃定:
「渡口空船等了很久,最后,有人来撑船了。
他等到了要等的人。」
盛长津看着他微微收紧的指节,看着他垂着的纤长睫毛,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声说:「那挺好的。」
「嗯。」
饭后盛长津收拾碗筷走进厨房,路过餐桌时,抬手轻轻按了下顾长柏头顶那撮翘发。
发丝刚塌下去一瞬,又固执地弹回原样。
顾长柏僵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耳根,一点点漫上浅红。
温柔、安静,又藏不住满心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