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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书铺 6人相识 ...

  •   还差十分钟到三点,盛长津在巷口下车。
      出租车尾气散在身后,他抬眼扫了遍导航页面,确认没走错路。窄巷两侧墙根积着常年阴湿长出的青苔,墙头缠满不知名藤蔓,风一吹叶片翻卷,露出背面发白的绒面。巷子尽头悬一块老旧木匾,毛笔字写着“旧时书铺”,笔墨松弛随性,不刻意求工整,像是店主闲来无事随手写的。

      他缓步往里走,脚下青砖缝隙钻着细碎野草,踩上去软乎乎的。高墙挡去大半日光,巷内光线偏暗,等伸手推开木门,老旧门轴“吱——”拉长一声闷响,经年累月开合磨合出温和的声响。
      跨进门,旧纸张混合老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晒透阳光的纸页裹着淡淡的尘味,是他刻在记忆里的味道。小时候一放暑假,他总拽着顾长柏泡在市立老图书馆,两人窝在最角落翻一本卷边武侠,一看就忘了时辰。盛世筠打过三通电话催回家,第三通顾长柏嘴上应声马上回,挂了转头又抱着书多读四十分钟。

      书铺内部比看上去宽敞许多。四面顶天立地的深色木书架,长年堆满厚重书籍,横梁微微向内弯,密密麻麻错落的书脊拼凑出斑驳色块。靠窗摆一张旧木长桌,摊着半本画册,玻璃杯搁在一旁,外壁凝满细密水珠。

      窗沿坐着个人。
      后背斜抵窗框,一条腿屈膝踩住窗沿,另一条随意垂落晃悠,手里捏着本书,视线却早早落在门口,像是等了许久。午后西斜日光落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浅亮轮廓。

      “盛长津?”
      对方轻巧跳下窗台,落地轻得没半点声响,几步走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眼神直白坦荡,没半分遮掩,确认完便笑开,“我是陆驰,总算见到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盛长津抬手和他交握。掌心干燥,指节分明,握力轻重刚好,能看出平日里常动手做事,却又藏着一身漫不经心的松弛。
      “陆驰。”

      “是我。”陆驰松开手,转身往书架深处走,边走随口解释,“江晏在里头翻专业书,宋清砚在后屋煮茶,顾长柏说路上耽搁十分钟,我提前过来等你。”

      盛长津跟在他身后穿行。书架过道狭窄,仅容单人通行,错身时得侧身避让。陆驰熟门熟路穿梭其间,路过歪斜的书脊便随手扶正,动作随意却精准,显然泡在这里无数次。

      往里走光线骤然暗下来,头顶悬一盏黄铜旧吊灯,暖光范围狭小,只罩住中间一小块区域,余下尽数沉在书架阴影里。
      江晏坐在藤编矮椅上,膝头摊着厚重医学图谱,指尖点在骨骼解剖插图密密麻麻的批注上。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视线慢悠悠扫过盛长津,先落人脸庞,再往下掠过肩膀双手,像是职业习惯般细致观察,随后合上书本夹好书签。

      “盛长津,久仰。”他声线偏低,平稳沉静,仿佛早就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

      盛长津拉过旁边一把凹陷变形的旧木椅坐下,椅沿被长年摩挲得光滑温热,后背一靠,木架发出轻微的闷响。
      “久仰?这话从哪听来的。”

      江晏没接话,只端起手边茶水抿了一口,升腾的热气短暂遮住他的神情。放下茶杯时,余光轻轻扫过陆驰的方向,一晃而逝。
      盛长津顺着那道视线望过去,陆驰倚着书架翻书,指尖翻动书页的节奏忽然顿住,恰好卡在江晏落杯的瞬间。下一秒他抬眼看向盛长津,唇角挑了点笑意,无声示意:这人向来这样冷淡寡言。

      “渴不渴?”陆驰开口,问话对着江晏,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再添一壶?”
      “不必,宋清砚在换新茶。”

      话音刚落,宋清砚抱着木托盘从书架夹缝走出来,盘里摆四只白瓷茶杯。一身浅灰棉麻衬衫,袖子卷至小臂,细瘦手腕缠着细红绳,坠一颗小小的原木珠子。他脚步轻缓,几乎听不到木地板踩踏声,弯腰依次分放茶水。

      “槐花茶。”第一杯推到盛长津手边,语调清淡,“顾长柏记得你偏爱这个。”

      盛长津垂眸看向杯中舒展的槐花瓣,浅金色茶汤飘着淡香。指尖贴上温热杯壁,没有急着饮用,鼻尖轻嗅,熟悉的淡香和自家窗台养了三年的槐花一模一样。
      “他还和你说了别的?”

      宋清砚直起身,将第二杯茶递给江晏,又把第三杯放在陆驰面前的桌角。陆驰顺势拿起抿了一大口,被热茶烫得缩了下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多喝两口。
      “前几日聊起你院前的薄荷,说你回来那天,蹲在台阶前看那丛草站了三分钟。”宋清砚坐到窗边单人椅,指尖缓慢摩挲杯沿,语气像随口闲聊,“还说了这三年,时常提起你。”

      盛长津含了口茶水,槐花清甜顺着喉咙漫开,和家里顾长柏泡的味道分毫不差。他暗自琢磨,是顾长柏把家里的茶叶带出来,还是这家书铺恰好备了同款槐花。
      “他还说了什么?”

      宋清砚抬眼,浅瞳在柔光里通透如琥珀:“零碎琐事攒了三年,要我一桩桩复述吗?”

      陆驰低低笑了一声,没什么调侃意味,只是胸腔轻轻震动。他合上书册搁在桌边,端起茶杯慢慢喝,这次总算掌握好温度。
      “顾长柏到了。”陆驰忽然侧头望向木门,耳朵轻轻一动。

      不过几秒,门轴再次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走近。前头步伐均匀轻快,落地节奏规整;身后那人步子偏轻,落地温软。
      顾长柏率先进门,身上还是昨日那件深灰薄外套,左手拎着鼓囊囊牛皮纸袋,袋口松垮,露出一截烤至焦黄的面包,表层撒着薄面粉,边角烤得微焦。

      “来迟了。”他将纸袋搁在桌面。

      陆驰立刻伸手扒开袋口,语气带几分诧异:“城东那家面包店,你从学校过来根本不顺路,绕路四十分钟排队去买的?”
      顾长柏避开这个问题,走到江晏身侧空位坐下,那处光线柔和不刺眼,像是特意留给他的位置。宋清砚顺手把远处那杯茶推过去,距离虽远,他伸手刚好够到。
      “没绕多久。”

      “四十分钟还叫不远?”陆驰掏出一块面包大口咬着,话说得含糊。
      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视线越过顾长柏落在后方来人身上。
      那人侧身绕过桌角站定,比顾长柏矮小半个头,白短袖衬衫扣子扣到最顶端,领口平整无褶皱,袖口严丝合缝,手腕戴一块磨损老旧的钢带手表,表盘布满细划痕,却擦拭得锃亮,指针走动稳当。
      黑发修剪整齐,发尾利落别在耳后,整个人规整得如同精心收纳好的物件,连鞋带系得都是对称样式。

      他安静站着,目光逐一扫过屋内众人,温和无攻击性,不闪躲也不局促,等所有人视线落回他身上,才轻声开口:
      “盛长津?我是陆景昭。”

      盛长津起身伸手相握。陆景昭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暖意,握手干脆利落,松开时盛长津留意到他无名指侧边一层薄茧,是长期握笔写字磨出来的痕迹,和他一丝不苟的穿搭、旧手表相得益彰。
      “常听长柏提起你。”陆景昭浅笑。

      盛长津下意识瞥向顾长柏,对方正低头反复摩挲纸袋折痕,明明袋口早已松开,手上却下意识找事做。他从小就这样,心里不自在就会无意识摆弄手边物件。
      “坐吧,站着挡光。”宋清砚拖来一把木椅放在顾长柏身侧。

      话语平淡客观,陆景昭却听懂暗含的解围,浅浅弯了弯嘴角,顺从落座。脊背挺直,双膝并拢,双手平放腿上,端正得像一幅精工细描的工笔人像。

      六个人总算聚齐。
      半开的窗缝灌入秋风,吹得架上书页哗哗翻动,远处听着像有人在翻阅厚重旧书。宋清砚起身推合大半窗户,途经顾长柏脚边,顺手捡起掉落的纸巾放回桌面,动作自然熟练。陆驰把面包袋往江晏那边推,纸袋挨着那本厚重医学图谱,吃食与专业书本放在一处看着违和,江晏却没有挪开。陆景昭从口袋掏出细钢笔,在随身深蓝笔记本上快速写两行字,笔尖落纸几乎无声,写完合上本子,钢笔严丝合缝别回衬衫口袋。

      顾长柏面前摆着未动的面包,指尖反复捏起面包边角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像是想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盛长津后背靠紧椅背,单手握着槐花茶,慢慢环视屋内五个人。
      陆驰重新蜷回窗台,单腿踩住窗沿轻轻晃荡,鞋底时不时磕碰木框,发出细碎笃笃声。手里摊开书本,心思却不在文字上,目光虚虚落在江晏肩头旁的书架。江晏重又翻开图谱,指尖逐行划过批注,一旁的面包始终原封不动。宋清砚在书架间慢慢踱步,指尖滑过一排排书脊,抽出一本翻两页便归回原位,不急不躁,慢悠悠寻觅心仪的旧书。
      陆景昭端正坐在斜对面,不看书不玩手机,偶尔视线落在宋清砚的背影,转瞬收回,安静盯着膝头空白笔记本。
      离自己最近的顾长柏垂着头,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眉头轻轻蹙起,茶水早已凉透。他放下杯子,指尖搭在杯沿,没开口找人换新。

      盛长津静静看了他几秒:“茶凉了。”
      顾长柏抬眼应声:“嗯。”
      “换一杯吧。”

      顾长柏迟疑片刻,端着凉茶走到后屋。宋清砚不用回头,伸手接过茶杯,提起早已备好的热水壶重新冲泡,再递回给他,全程没有半句交谈,只有水流注入瓷杯绵长细碎的声响。
      他端着温热茶水归位,小口饮下,指尖再也没有触碰杯沿。

      “盛长津,正好跟你说件事。”窗台的陆驰忽然出声,音量抬高些许,“下周开学,大三要上一门跨专业小组实践课,六个人一组,咱们刚好凑齐人数。”

      盛长津转头看向他:“课程内容是什么?”
      “选课系统只写了实践项目,具体任务要等第一堂课才公布。”陆驰合上书,手肘撑在膝盖上前倾身子,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反正名额刚好,谁都不用单独组队。”

      江晏停下翻动书页的手,笔尖在纸面点出一点墨痕:“你倒是提前盘算上开学作业了。”
      “本来就在琢磨这件事。”陆驰说得理所当然,抬手指一圈众人,“咱们六个刚好一组,没人能躲开。”

      秋风又吹乱书页,哗啦一声响,像是附和他的话。陆景昭嘴唇微张似有话说,宋清砚先一步出声打断:“我没问题,这学期课业不算繁重。”
      他抱着一本泛黄旧书坐下,书脊大半字迹磨掉,随手摊开在桌面。

      陆景昭侧头看他,语气带点无奈:“上学期你也说课少,期末连着熬了四天通宵。”
      “那次是我自己不想睡,和现在不一样。”宋清砚埋首书页,不再搭话。陆景昭唇边那抹浅淡笑意又浮现,斜落的日光切出窄窄一道光,沿着他颧骨缓缓往下。

      顾长柏握着茶杯,低声开口:“我没说要和你们组队。”
      “这事轮不到你决定。”陆驰起身拍了下他肩膀,力道分寸刚好,“你哥点头就行。”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盛长津身上。
      他轻轻将茶杯平放桌面,没发出半点碰撞声响。先看向顾长柏,少年耳尖泛着淡红,只顾盯着杯中沉浮的槐花瓣;再扫过余下几人:陆驰一脸势在必得的笑意,江晏翻书速度明显放缓,宋清砚盯着同一页文字出神,陆景昭望着墙外缠绕的藤蔓看得专注。

      盛长津将所有人的模样、手边物件、落座姿态一一收进眼底,像整理散乱的书籍般在脑中理顺,随即向后靠稳椅背:“可以。”

      陆驰隔空伸手轻拍,清脆一声响:“就这么定了。”
      风卷着书页连翻两页,宋清砚起身把窗户再关窄些,只留一道细缝,风声变成微弱呜咽,如同远处有人轻吹口哨。斜斜一束阳光落进屋内,刚好铺满桌面那块搁置许久的烤面包,暖黄柔光裹着焦香。

      “这块面包谁吃?”陆驰指着纸袋。
      “你方才已经吃了一块,剩下的归你。”顾长柏淡淡道。
      “第一块是开胃,这块算替江晏解决。”
      江晏头也不抬:“不必费心替我。”
      “那替宋清砚。”
      “我不爱甜食。”宋清砚翻着旧书回话。
      陆景昭无奈出声:“想吃就自己吃,不用找借口分摊。”

      陆驰干脆拿起整块面包大口咀嚼,腮帮子鼓得满满当当,吃完灌下一大口茶,心满意足靠回窗台重新看书。

      下午四点半,六人结伴走出旧巷。西斜落日拉长所有人的影子,层层交叠揉在青石板路上。陆驰走在最前头,倒退着走路挥手道别:“下周课堂见,不许缺席。”江晏跟在他身侧缓步随行,低声应了句不会失约。陆景昭与宋清砚并肩走在中段,两人之间留出一小段空隙,谁都没有主动靠近。盛长津和顾长柏落在最后,牛皮纸袋里还剩最后一块面包。

      “明天打算去哪?”顾长柏轻声询问。
      盛长津思索片刻:“暂时没安排。”
      “那明天再联系。”
      两人之间漫开一段安静,不压抑,反倒像这条窄巷,不大不小,容纳彼此的沉默,无需多余言语填补。

      巷口晚风掠过,后方书铺木门被吹得轻轻晃动,门缝飘出连绵的翻书沙沙声,隔着半条巷子传过来,慢悠悠,安静悠长。
      盛长津走出巷口时,回头望了眼那块写着“旧时书铺”的木匾。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泡图书馆的那个傍晚,顾长柏敷衍应付母亲的电话,两人偷偷多读四十分钟武侠。那本书后来再也没能找到复刻版本,故事后半段,他始终无从知晓。
      但此刻站在这里,他隐约明白,一段全新的故事,正要从这间旧书铺,正式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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