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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谈 *谢寸视角 ...

  •   *谢寸视角*
      谢寸坐在听竹院外的廊下,背靠着柱子,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书是《礼记》,他翻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看进去。
      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手上。他抬起右手,看着虎口处那道旧伤疤。疤已经泛白了,不疼了,但他还记得被热油溅到的那一刻——十五岁,在灰家的灶房里。
      那是他第一次做饭。
      灰家的灶房很大,灶台上架着三口铁锅,热气蒸腾。谢寸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笨手笨脚地炒一盘青菜。油温太高了,青菜下锅的瞬间,热油飞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
      他没出声。他咬着牙,把那盘青菜炒完了。
      那天灰青不在。灰青跟着父亲出门访友了,要三天才回来。谢寸趁着这三天,把灰家灶房里的菜都学了一遍——炒青菜、炖排骨、蒸鱼、下面条。
      最后学的是馄饨。
      灰家的馄饨是灰青最爱吃的。谢寸求了灶房的刘婶教他,刘婶笑着说:“谢公子,你一个读书人,学这个做什么?”
      谢寸低着头,耳根红了,说:“我……我想学。”
      他没说为什么。但刘婶是过来人,看了一眼他红透的耳根,什么都明白了,笑着把馄饨皮的擀法教给了他。
      谢寸学了三天,包了上百个馄饨,前几十个都破了,馅散在汤里,不成样子。到第三天,他终于包出了完整的馄饨——皮薄,馅紧,形状像元宝。
      但灰青回来的时候,谢寸没敢拿出来给他吃。
      他怕灰青问:“你怎么会做馄饨?”他怕自己答不上来。他怕灰青看出他的心思——那种他拼命藏、拼命压、拼命否认的心思。
      所以他把那碗馄饨倒掉了。倒的时候,手在发抖。
      ———
      十二年后,谢寸坐在自己府邸的廊下,想起这件事,嘴角微微一动。
      他没有笑。他已经很久不会笑了。但那个动嘴角的习惯还在,像一种残余的肌肉记忆,提醒他曾经是一个会笑的人。
      他听见屋里有动静。
      灰青在做噩梦。
      谢寸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月光从另一个窗照进来,昏昏暗暗的,他看见灰青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蹬到了一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谢寸推开门,走了进去。
      灰青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嘴唇翕动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谢寸在床边蹲下来,听见灰青在呢喃——
      “大哥……跑……大哥……”
      谢寸的手指动了动。他想伸手帮灰青擦掉额角的汗,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不敢碰他。
      谢寸在床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他就这么坐着,听灰青在噩梦里喊大哥的名字,喊母亲的名字,喊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的名字。
      他没有叫醒灰青。他知道噩梦是灰青和那些人唯一的重逢方式了。叫醒他,反而残忍。
      谢寸从袖子里掏出那截纸。
      月光下,纸上的字迹模糊了,但谢寸不用看也知道写了什么。他把每一个字都记得,刻在心里,比任何一首传世名作都记得清楚。
      竹影横窗知月上,松声入户觉风来。
      十四岁的灰青,坐在书院的竹林里,随手写下这两句。写完了,自己念了一遍,觉得不错,又念了一遍,然后夹进书里。
      谢寸当时就坐在三步之外。他听见灰青念那两句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说“写得真好”,但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只敢在灰青把书递给他借阅的时候,低头接过,小声说“谢谢”。
      回到家,他把那张纸从书里抽出来,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再压回去。
      后来灰家出事了。
      谢寸听到消息的那天,正在翰林院当值。他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墨汁溅了一桌子,洇了他正在抄写的诏书。同僚惊呼了一声,他没听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他的胸口。
      他想冲出去。他想跑到灰家去,去看看灰青怎么样了。但他没动。他坐在那里,像一截木头,一动不动。
      因为他知道,他去了也没有用。
      他只是一个七品翰林,没钱,没权,没人脉。他救不了灰家,救不了灰青,救不了任何人。
      那天晚上,谢寸回到住处,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纸。他看着灰青的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从那以后,那张纸就没有离开过他。
      ———
      *灰青视角*
      灰青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
      梦里他又看见了灰家被抄的那天——大哥的血、母亲的银簪、杏花上的红色。他在梦里喊了大哥的名字,喊了很多遍,但大哥没有回头。
      他喘了几口气,慢慢定下神来,转头——
      然后他看见了谢寸。
      谢寸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头微微歪着,闭着眼。他睡着了。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嘴唇抿着,像在忍耐什么。
      即使在睡梦中,谢寸的表情也不放松。
      灰青的眼睛看着谢寸的手上。他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灰青凑近了一些,看清了——
      是那截纸。
      从牢里出来那晚,他在谢寸袖口看见的那截纸。此刻被谢寸攥在手心里,纸边露出来,泛黄的,起了毛的。
      灰青认出了上面的字迹。他自己的字迹,十四岁时的。
      竹影横窗知月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慢慢移到谢寸的脸上。
      月光下的谢寸,看起来……很年轻。不像三十一岁的人,倒像是回到了书院的时候——那个瘦瘦的、穿着洗白青衫的少年,耳根永远是红的,说话永远结巴,眼睛永远偷偷看着灰青,被发现了就慌慌张张移开目光。
      灰青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他伸出手,从床头取过自己的外衣。那件外衣是谢寸让人做的,青灰色的细棉,领口绣了一竿小小的竹子。灰青没有细看那绣工,此刻拿在手里,才发现那竹子绣得极精细,叶片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他把外衣轻轻披在谢寸肩上。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但谢寸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的瞬间,目光是警觉的、冷的,像一只被惊到的兽。但当他看见灰青的脸——近在咫尺的脸——那层冷意像冰一样碎了,露出底下一种更深的东西。
      两个人对视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不到一尺。灰青能看见谢寸眼睛里的月光,亮亮的,像碎掉的银子。
      灰青先移开了目光。
      他想坐回去,但谢寸开口了。
      “阿青。”
      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灰青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脆弱。
      灰青停住了。
      “我不会碰你。”谢寸说。
      灰青转过头,看着他。
      谢寸的目光落在灰青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进攻。那是一种很平静的注视,平静到近乎虔诚,像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不敢靠近。
      “除非你愿意。”谢寸补充道。
      灰青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想说“我永远不会愿意”,但那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从谢寸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占有,而是一种很旧很旧的思念,旧到发黄,旧到起了毛,像那截诗稿一样。
      灰青张了张嘴。
      他想问很多事。想问为什么留着那张纸,为什么种满竹子,为什么亲手做馄饨,为什么说“只给两个人做过饭”却不肯说另一个是谁,为什么——为什么你灭了我满门,却还坐在我床边,攥着我十四岁时写的诗?
      但他一个字都没问出口。
      因为谢寸已经站起来了。
      他把肩上的外衣取下来,叠好,放在床尾。动作很仔细,每一个角都抻平了。然后他拿起袖子里的那截纸,折好,放回袖中。
      “睡吧。”谢寸说,“明天我让人给你炖个汤,你太瘦了。”
      灰青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
      “谢寸。”灰青叫了一声。
      谢寸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在我床边坐着?”灰青问。
      谢寸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灰青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像在吞咽什么。
      “你做噩梦了。”谢寸说,“我听见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进来了。”谢寸顿了顿,“叫不醒你。就……坐了一会儿。”
      一会儿。
      灰青不知道“一会儿”是多久。但从谢寸背上的僵硬程度来看,那绝不是“一会儿”。
      “你坐了多久?”灰青追问。
      谢寸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进了月光里。
      门幅度很小地关上。
      灰青躺在床上,盯着帐顶。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他用手掌按住胸口,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没用。
      “我不会碰你。除非你愿意。”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响,像有人在他耳边低声念经。
      灰青想起十二年前。
      那时候的谢寸,也是这样——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灰青随手写的一首诗,他借了书就不敢还,拖了半个月才红着脸来还,还的时候手指都在抖。灰青说“你怎么这么慢”,他结结巴巴地说“看……看得仔细”。
      灰青当时以为他是认真读书。
      现在想想,也许他根本没在看书。他只是在看夹在书里的那张纸。
      灰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有竹叶的清香,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带着竹林的味道。
      他想起刚才给谢寸披外衣时的感觉。
      谢寸的肩很瘦,隔着衣料能摸到骨头。灰青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谢寸的身体微微颤了颤——不是冷的那种颤,是一种更细微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颤。
      像一个独自走了很久的人,突然被人碰了碰。
      灰青不知道谢寸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知道谢寸告发了恩师、主导了文字狱、踩着满地尸骨爬到了内阁次辅的位子——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知道谢寸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袖子里是不是一直揣着那截纸。他不知道谢寸种那片竹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不知道谢寸包那些馄饨的时候,手会不会抖。他不知道谢寸在灰家被抄的那天,有没有哭。
      灰青闭上眼,在黑暗中对自己说:灰青,你不能动摇。
      但他的心不听话。
      那颗心在黑暗中悄悄裂开了一道缝,像一面完好的墙上突然出现了一条发丝般的裂缝——很细,很浅,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床尾那件叠好的外衣上。衣领上那竿小竹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灰青没有看见。
      他已经闭上眼了。
      但他没有睡着。
      ———
      谢寸回到自己的书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截纸,展开,借着月光看了一遍。
      竹影横窗知月上,松声入户觉风来。
      他用手指很轻地摩挲着纸上的字迹,从“竹”字摸到“来”字,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袖中,闭上了眼。
      “阿青,”他在心里说,“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他没有说出来。这句话太重了,说出来怕压到灰青。
      所以他选择沉默。
      就像他选择的每一件事一样——沉默地靠近,沉默地守候,沉默地把所有的爱意都藏在一碗馄饨、一片竹林、一截旧纸里。
      不说。
      但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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