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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府初日 灰青是被鸟 ...

  •   灰青是被鸟叫醒的。
      他在牢里待了太久,习惯了黑暗和沉默。此刻窗外的鸟声像一把细碎的银针,扎进他混沌的意识里,把他从不安稳的梦中拽出来。
      他睁开眼,看见一顶素白的帐子。
      帐子是细棉的,没有绣花,但织得极密,透光不透风。灰青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他出狱了。昨夜的马车、月光、谢寸袖口那截泛黄的纸,都不是梦。
      被褥是新弹的棉花,松软得像一朵云。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阳光味——是晒过的。灰青在牢里待了三个月,已经忘了被子可以是暖的、软的、有阳光味的。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坐起来。他不允许自己贪恋这些。这些是谢寸的东西。谢寸给的,就是脏的。
      他侧过头,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极雅致。靠窗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的是烟雨江南,笔法疏淡,题款处没有名章——看不出来路。窗下种着几盆兰草,叶片细长,绿得发亮。
      灰青慢慢坐起来。身体还是软的,关节酸疼,但比在牢里好了些。他掀开被子,发现身上换了干净的中衣,白色细棉,领口和袖口滚了一道青边。
      他怔了怔。
      谁给他换的?
      门被小心翼翼地敲了三下。
      “灰公子,醒了吗?”一个丫鬟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灰青没应声。门又被敲了三下,然后推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几碟小菜。她看见灰青坐着,先是一惊,然后露出一个怯怯的笑。
      “公子醒了,奴婢叫秋桐,是……是大人吩咐来伺候公子的。”
      灰青注意到她说“大人”两个字时,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什么不可提的名字。
      “这是哪里?”灰青问。
      “回公子的话,这是谢府。”秋桐把托盘放在桌上,“大人吩咐了,公子住听竹院,一应吃穿用度都按……按最好的来。”
      听竹院。
      灰青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一方小院,院墙很高,青砖砌的,爬满了薜荔。院中种着竹子——不是几竿,是整整一片。翠竹成林,叶片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竹林间有一条碎石小径,蜿蜒通向一道月洞门。
      灰青怔住了。
      他从小就喜欢竹。少年时在灰家书院,他的书房窗外就是一片竹林,他常在竹下读书写字,觉得竹是天地间最干净的东西——中空有节,宁折不弯。
      这个喜好,他只跟一个人说过。
      他想把窗关上。竹叶的声音太吵了,吵得他心里乱。但他关不上——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头不听使唤。那些竹子绿得太好了,好得让人想哭。灰家书院的竹子也是这样绿的。母亲在竹下煮茶,父亲在竹下弈棋,大哥在竹下舞剑。他呢?他在竹下写诗。写给谁的,他不想承认。
      那是某个春日的午后,他和谢寸并肩坐在竹林里温书。谢寸问他:“阿青,你最喜欢什么花木?”灰青想也没想,说:“竹。”谢寸问为什么,灰青说:“因为它干净。”
      十二年前的一句闲话,谢寸记到了现在。
      灰青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恼怒、厌恶、还是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酸涩。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端起粥碗。
      粥是小米粥,熬得极稠,米粒都开了花,上面漂着几粒红枣。小菜是腌黄瓜和酱萝卜,切得细细的,摆得整整齐齐。
      灰青把粥碗端到嘴边,顿了顿。
      碗沿碰到了他的嘴唇。粥是温的,米香飘进鼻子,带着红枣的甜味。他的喉结微微一动——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的、甜的东西了。
      然后他猛地一扬手。
      整碗粥扣在了地上。白瓷碗碎成三瓣,粥洒了一地,红枣滚到秋桐脚边,停住了。秋桐吓得退了一步,脸色发白。地上升起一小团热气,很快散了。
      “太烫了。”灰青面无表情地说。
      他不是冲这个丫鬟发脾气。
      碗碎在地上,粥渍洇进青砖的缝隙里。秋桐蹲着捡碎片,指尖被瓷片划了划,缩回去了。灰青看着她缩手的动作,胃里翻了翻。
      他不需要谢寸的讨好。他需要谢寸的命。
      但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红枣,想起了一件事。灰家的粥也有红枣。母亲说红枣补血,每天早上都往他碗里放三颗。不多不少,三颗。他数过。现在地上滚着三颗红枣。三颗。灰青把目光移开,牙齿咬住了嘴唇内侧,咬到发疼。
      秋桐收拾完碎片,小声说:“奴婢再去盛一碗。”
      “不必了。”灰青说。
      秋桐退了出去,门幅度很小地关上。灰青靠在椅背上,看着地上残留的粥渍,心里的烦躁像一团乱麻,越理越紧。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灰青听见院中有脚步声。
      不是秋桐的。秋桐走路轻飘飘的,像猫。这个脚步声沉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恰好一样。
      灰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门被推开了。谢寸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他今天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比昨夜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灰青不想用“温柔”这个词,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
      谢寸看见地上的粥渍,什么也没说。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灰青瞥了一眼——一碗馄饨。
      热气腾腾的馄饨,皮薄馅大,汤清见底,上面飘着葱花和紫菜。
      灰青又愣了。
      他从小就爱吃馄饨。灰家厨子做的馄饨是一绝,皮薄得能透光,馅是鲜肉笋丁,汤底用猪骨熬的,浓白如奶。灰青每次写完文章,都要吃一碗馄饨,说是“犒劳自己”。
      这个习惯,他也只跟一个人说过。
      “吃吧。”谢寸说。他在灰青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方,像在书院听先生讲课。
      灰青盯着那碗馄饨,没有动。
      “不吃就凉了。”谢寸说。
      “你做的?”灰青问。
      谢寸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看着灰青,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近乎空洞。
      灰青端起碗,吃了一个。
      馄饨的味道……很好。皮薄,馅嫩,汤底鲜,和灰家厨子做的不一样,但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像在哪里吃过。灰青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
      他又吃了两个,然后放下碗。
      “你来做什么?”灰青问。
      “看你吃馄饨。”谢寸说。
      灰青的眉头拧起来。他不喜欢谢寸这种说话方式——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永远留着三分余地,让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谢寸,”灰青把碗推开,“你把我从牢里弄出来,关在你府上,到底想干什么?”
      谢寸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让你活着。”
      “活着?”灰青冷笑了一声,“活着看你当你的内阁次辅?活着看你继续搞你的文字狱?活着看你——”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他想说“活着看你把我灰家的血踩在脚底下往上爬”,但那句话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觉得说出来会碎。
      谢寸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灰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谢寸的手。
      那是一双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是烫伤,已经泛白了,但痕迹很深,像一枚烙印。
      灰青认得那种伤疤。那是做饭时被热油溅到、或者被铁锅烫到留下的。
      他想起刚才那碗馄饨。
      “这是你做的?”灰青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谢寸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学的?”灰青追问。
      谢寸沉默了一会儿,说:“很早。”
      灰青盯着他虎口的伤疤,心里翻涌出很多疑问。谢寸出身寒门,这一点灰青知道。少年时的谢寸,穿的永远是洗得发白的旧衫,吃的永远是最便宜的粗粮。他会做饭,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做到内阁次辅了,还亲自做饭。
      而且做的是灰青爱吃的馄饨。
      “你府上没有厨子?”灰青问。
      “有。”谢寸说。
      “那你为什么自己做?”
      谢寸又沉默了。他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像一扇半开的门,你永远看不见门后是什么。
      灰青等了很久,等不到回答。他正要发作,谢寸突然开口了。
      “我这辈子,只给两个人做过饭。”
      灰青一愣。
      “哪两个?”他脱口而出。
      谢寸的视线落在灰青脸上,很深。灰青被那目光压着,像掉进了一口井——井口很小,井底很暗,看不见光。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闭上了。
      他没有回答。
      灰青等了又等,谢寸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石像。灰青的耐心在崩断的边缘——他能听到那根弦的声音,嗡嗡的,越来越尖。
      “谢寸!”灰青提高了声音,“你说话!”
      谢寸站起来了。他拿起空碗,放进托盘里,动作很轻,瓷器碰撞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然后他走到门口,停了停。
      “好好吃饭。”他说,“晚些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了。
      灰青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空荡荡的桌子,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骂人,想砸东西,想追上去揪住谢寸的领子问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只给两个人做过饭。”
      一个是灰青。另一个是谁?
      灰青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意这个问题。谢寸给谁做饭,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攥了攥手心,指甲掐出一排印子。
      但那碗馄饨的味道还留在他嘴里。鲜的,暖的,带着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尝过的温度。
      灰青低下头,用手掌捂住了脸。
      ———
      下午,秋桐又来送饭。这次不是粥了,是一碗面,浇了肉酱,配了一碟醋。
      灰青没有再打翻。他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秋桐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突然问:“谢寸手上的伤,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秋桐愣住,小声说:“奴婢不知道。奴婢进府才两年,大人……大人很少让人近身伺候的。”
      灰青又问:“府里有几个人?”
      “伺候的一共十二个。”秋桐说,“但大人不常在府里,一个月里有二十天住在宫里。”
      “他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
      秋桐点点头,迟疑了,又说:“大人不爱热闹。府里从来没请过客,逢年过节也是一个人过。”
      灰青没再问了。他让秋桐退下,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竹林前。
      竹叶在风中很轻地摇动,投下斑驳的影子。灰青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竿竹子,竹身光滑,凉而润。他闭上眼,听见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像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他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春日午后。
      书院的竹林里,他靠在竹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其实没在看。他在偷看谢寸。谢寸坐在三步之外,低着头认真地读那本借来的书,阳光透过竹叶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灰青看着他翻书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泛红——那种少年人才有的、带着血色的红。
      “谢寸。”灰青叫他。
      谢寸抬起头,耳根又红了。
      “你为什么老是脸红?”灰青问。
      谢寸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小声说:“没有。”
      灰青笑了,笑声在竹林里荡开,惊起两只鸟。谢寸听见他笑,也跟着笑了——很轻,很小心,像怕笑出声来。
      灰青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谢寸笑。
      后来的事,像一场大火,把所有东西都烧成了灰。
      ———
      灰青睁开眼,松开手,看着竹林深处。
      他对自己说:灰青,你不能心软。
      谢寸是他杀父仇人、灭门仇人。一碗馄饨、一片竹林、一截旧诗稿,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
      那天傍晚,灰青经过回廊时,看见了谢寸。
      谢寸刚从外面回来,穿着朝服,站在书房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伸手摘下了乌纱帽。帽子摘下来的那一刻,灰青看见了他的脸——比平时更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
      谢寸把帽子夹在腋下,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像是一个习惯了疲惫的人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然后他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进去。
      灰青站在回廊的拐角处,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想起谢寸今天早上来听竹院看他喝药时的样子——面色如常,语气温淡,问他“今天的药甜不甜”。他那时候什么都没看出来。
      原来那张平静的脸底下,是这样的。
      但他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那碗馄饨是他亲手做的。他手上那道疤,是做饭留下的。
      他给你做饭。他自己都不记得多久没给自己做过饭了。
      灰青用力咬了咬舌尖,尝到血腥味。疼,但清醒。
      他转身回屋,关上窗,把竹林的声音隔在外面。
      ———
      入夜后,灰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谢寸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只给两个人做过饭。”
      一个是灰青自己。另一个——
      他不想猜了。
      但那个答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想到一种可能:谢寸的母亲。
      谢寸是寒门出身,父亲早亡,母亲独自把他拉扯大。灰青在书院时听谢寸提过一次,说母亲身体不好,冬天常咳嗽。谢寸那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母亲熬粥。
      如果谢寸的母亲还在——
      灰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起谢寸说起“两个人”时的表情。那不是寻常的表情,不是怀念,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隐忍,像在拼命压着什么。
      如果另一个是谢寸的母亲——
      那灰青,一个灭门仇人之子,和谢寸的母亲,被放在了同一个位置上。
      这个念头让灰青打了个寒噤。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窗外的竹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窗外低语。灰青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我要问清楚。谢寸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知道,谢寸不会回答。
      谢寸永远不会回答。他就是这样的人——把所有的答案都藏在沉默里,让你自己去猜,猜到崩溃,猜到动摇,猜到最后——
      灰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有淡淡的竹叶香。
      他恨这种味道。
      他恨自己不讨厌这种味道。
      ———
      他在谢府的第一天,打翻了一碗粥,吃了一碗馄饨,看了一片竹林,问了一个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
      恨意还在。但恨意的边缘,开始起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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