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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寂恸 车子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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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颠簸着驶入老宅的路口,沿途的风景蒙着一层薄雾,空气里飘着香烛与纸钱燃烧过后独有的焦苦味。
祝乌跟着祁姜尤踏进门,入目便是搭在庭院正中的灵堂,黑白遗像悬在正中,奶奶温和的眉眼静静望着来人。
周遭人声嘈杂,亲戚们三三两两聚在两侧,低声啜泣,哀恸的哭声一阵接着一阵往耳朵里钻。
有人红着眼上前拉住她,絮絮说着奶奶临走前的挂念,惋惜世事无常。
可祝乌站在原地,内心出奇平静。
她望着那幅遗像,脑海里能清晰拼凑出奶奶往日的模样,会给她塞糖,会坐在门槛上等她回家,可心口像是裹上一层厚厚的冰,汹涌的悲伤堵在深处,怎么也渗不出来。
她看着周遭痛哭流涕的人,心底漫开一丝茫然,她试着努力牵动情绪,却挤不出半滴眼泪。
祁姜尤在进门没多久,便以丧事繁杂、避免她分心为由,直接收走了她的手机。
指尖空落落的,祝乌没有争抢,顺从地将手机递出去。
她隐隐清楚,母亲是不想她再和贝宗蔚联系,借着葬礼的由头,顺理成章切断二人来往。
她转身走到灵堂侧边的长椅坐下,身旁一道身影靠过来,是祝枷。
少年同样安安静静,脊背挺直,脸上没有半分悲戚,和周遭哀嚎的人群格格不入。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散落的纸钱上,周身笼罩着一层疏离的漠然。
“你不难过?”祝乌偏过头,轻声开口。
祝枷淡淡扯了下唇角,语气平淡无波:“难过要怎么表现,像他们一样哭给旁人看?”
祝乌沉默下来。
她忽然懂了这份异样的平静。
从小到大,她们姐弟二人长久游离在祝家核心之外,奶奶是为数不多愿意分给他们温情的人。
可血脉里的牵绊稀薄,长久的疏离,让悲痛没办法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
别人的哀恸是理所应当,落在他们身上,只剩下空荡荡的失重感。
灵堂香烛摇曳,火光忽明忽暗。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所有人都沉浸在离别的伤感里,唯有他们姐弟,并排坐着,安静地旁观这场盛大的送别。
“妈收了你手机?”祝枷侧头问她。
祝乌轻轻点头:“嗯。”
“预料之中。”祝枷低声道,“趁着办丧事,她有大把办法让你不要联系外物。新西兰的事,她不会轻易放弃。”
一句话戳中祝乌心底紧绷的弦。她攥紧手心,枕头下那枚贝壳远在宁镇的房子里,此刻她被困在这里,没有手机,没有办法给贝宗蔚传递任何消息,不知道他看见那条消息之后会作何猜想。
她想起凌晨五点发出的那句“等我回来”,忽然觉得渺茫。
灵前传来司仪悠长的唱喏声,轮到家属上前祭拜。
祝乌站起身,缓步走到蒲团前,屈膝跪下。香火气息扑面而来,她抬眼凝望奶奶的相片,在心底默默道了一声再见。
没有眼泪,只有绵长、无声的怅然。
旁人看见她平静的模样,私下低声议论,说祝乌心性冷淡,奶奶待她那样好,如今竟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话语轻飘飘传入耳中,祝乌置若罔闻。
悲恸从不需要表演给任何人看。
有些情绪沉在心底深处,外人看不见,也不必被外人评判。
祭拜结束,她重新走回长椅,坐在祝枷身侧。灰蒙蒙的天光笼罩整个院落,远处的哭声依旧不绝,姐弟二人并肩静坐,置身喧闹之中,却像被隔绝在另一片寂静里。
半晌,祝乌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低声开口打破沉寂:“你打算去哪个大学?”
祝枷视线落在灵堂摇曳的烛火上,语气清淡:“我想去北方看看。”
祝乌微微一怔,思索片刻,问道:“为什么?”
风卷着纸灰从庭院吹过,祝枷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裹着积攒许久的压抑:“姐,我从小就活在妈的世界里。我想去南城二中,她却说为了我的未来,必须跟你一样读私高,我听从了。后来她说玩手机电脑耽误学习,直接收走我的电子产品,要求我不要和你联系,我也照做了。就算这样,她依旧不会满意,数不清的补习班、家教一桩桩压过来。我只想逃去外面看一看。”
祝乌静静听完,心头沉沉一震。她沉默片刻,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向祝枷,眉眼淡得看不出情绪:“你在向我炫耀吗?”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抽吧,我知道你会。”
祝枷没有推辞,伸手接过香烟,指尖拢着火苗点燃,淡淡的白雾缓缓升腾。
祝乌望着灵前黑白相片,缓缓开口:“妈强加给你的这些束缚,我也不曾拥有。我从来不在她的规划重心里,转学、送我出国,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祝枷吸了一口烟,轻声发问。
“自由。”祝乌脱口而出。
祝枷眉梢微蹙:“可家里给你的自由,不是已经很多了吗?”
祝乌轻轻摇头,眼底漫开一层怅然:“那算不上真正的自由。我如同飞鸟,能够翱翔在天空,可脚踝始终拴着一根细绳,那根绳子,就是挥之不去的拘束。”
香烟燃到中段,祝枷默然看着飘落的烟灰,良久,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喧闹依旧在四周流淌,此起彼伏的哭声隔着几米远传来,姐弟二人坐在角落,烟雾朦胧了面容,各自揣着无法挣脱的心事,无言相对。
夜色浸透老宅整片院落,灵堂的烛火远远漏出一点昏黄,哀戚的声响淡了不少。
祝枷寻到倚在厢房门框发呆的祝乌,轻声道:“出去走走?”
祝乌辗转整夜毫无睡意,留在院里也只是反复被周遭压抑的氛围裹挟,她微微颔首:“好。”
两人沿着小路缓步往前走,晚风带着草木潮湿的凉意,远处零星几户人家灯火稀疏,四下安安静静,终于听不到灵堂连绵不断的抽泣声。
沉默蔓延许久,祝枷忽然开口,打破寂静:“姐,我想去学医。”
祝乌脚步一顿,愣了一秒,侧目看向他:“学医?”
祝枷目视前方,步伐没有停下,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嗯。”
“怎么突然想学医?”
“旁人都说学医十分辛苦,往后会忙到分身乏术。”祝枷淡淡说道,“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自己忙到彻底麻木。”
祝乌心底微动,扯了扯唇角:“倒是很有毅力。”
祝枷转头看向她,问道:“那你打算学什么?”
“法学。”
“学法?”祝枷稍稍意外,片刻后低低笑了一声,“也好。”
乡间晚风卷着野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前路浸没在浓稠的夜色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祝乌脑子里反复回荡祝枷那句“想把自己忙到彻底麻木”,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姐弟二人,一个想借无休止的忙碌逃避窒息的生活,一个寄希望于法学寻得想要的边界与自由,看似方向截然不同,根源却是一样的——都想挣脱祁姜尤一手规划好的轨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妈说?”祝乌率先打破沉默。
祝枷抬脚踢开路边一块小石子,石子滚进田埂草丛,悄无声息。“暂时不说。说了只会招来一堆反对的话,无数个备选专业塞到我面前。等高考结束,木已成舟,她再阻拦也迟了。”
祝乌轻轻颔首,她太清楚祁姜尤的行事方式。
但凡提前表露想法,迎来的只会是无休止的劝说、施压,想方设法扭转他们的选择。
“出国的事,她没有打消念头吧?”祝枷侧过头看向她。
夜色遮住祝乌眼底的疲惫,她低声应答:“没有。丧事结束,回到宁镇,她一定会重新提起。”
“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知道。”祝乌坦然承认,声音轻得像风,“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折返,远处老宅灵堂微弱的灯火一点点映入视野。空气中又隐约飘来香烛与纸钱燃烧的味道,将方才短暂出逃的松弛瞬间撕碎。
快走到院门时,祝枷停下脚步,认真看向祝乌:“姐,如果最后她强行安排你出国,你准备怎么办?”
祝乌站定,抬眼望向灵堂的方向,奶奶的葬礼还没有落幕,她尚且需要安分守礼。
“会去死。”她语调平静,却藏着不容动摇的执拗,“也可能会活得久一点。”
祝枷沉默片刻,微微点头:“你要死的话我把你拉回来。”
两人并肩跨进院子,远远便看见祁姜尤站在廊下,身影伫立在阴影之中,似乎已经等候许久。
廊下灯光昏暗,祁姜尤的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目光直直落向姐弟二人。
待两人走近,她才缓缓开口,声调平稳,听不出喜怒:“夜里寒气重,乱跑什么。”
祝枷微微侧身,不动半步,没有接话。
祝乌淡淡应答:“睡不着,出去走走。”
祁姜尤视线扫过祝乌,话锋一转,直切要害:“等葬礼结束,跟我回宁镇。新西兰那边学校的资料,我已经托人整理妥当。”
这句话如期而至,祝乌心底早有预料,却依旧一阵发沉。她抬眼迎上祁姜尤的目光:“我说过,我不想出国。”
“这件事由不得你。”祁姜尤语气没有松动,“出去念书拓宽眼界,对你的未来只有好处。你应当懂,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祝乌低声重复一遍,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还是为了完成你规划好的人生剧本。”
站在一旁的祝枷适时出声:“妈,姐有自己想要走的路。”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祁姜尤冷冷瞥向祝枷,瞬间将矛头转向他,“你也一样,收收心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高考志愿我会帮你筛选合适的院校专业。”
祝枷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却没有继续争辩。他清楚,此刻争执只会激化矛盾,于事无补。
祁姜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祝乌:“手机我暂时替你保管,安心办完丧事。等回去之后,我们慢慢商量出国的安排。”
“你扣留我的手机,阻止我联系外界,这不叫商量。”祝乌平静反驳。
“只是暂时保管,避免你分心。”祁姜尤语气强硬,没有丝毫退让,“夜深了,各自回房休息。灵堂还要守夜,不要闹出事端让旁人看笑话。”
话说完,祁姜尤不再停留,转身走入厢房,背影决绝,不给二人继续谈判的余地。
院子里只剩下姐弟二人,灵堂摇曳的烛火映在地面,散落一地晃动的暗影。
祝枷偏过头看向祝乌:“她不会轻易妥协。”
“我知道。”祝乌望向漆黑的夜空“可我不会就这样顺从。”
两人沉默片刻,各自走向分配好的房间。
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笼罩在他们身上的枷锁,依旧没有半分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