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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暂别 车子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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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宁镇城区时,海边独有的咸湿海风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街道两旁熟悉的梧桐气息,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小城一成不变的轮廓。
一路安静,后座的苏青还在翻看白天骑行拍下的照片,时不时和谈定允低声说笑,祝乌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那枚螺旋贝壳,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失落。
贝宗蔚握着方向盘,余光频频落在她身上,等红灯间隙,悄悄伸手,在座椅缝隙间扣住她微凉的手指。
先抵达苏青家小区门口,谈定允拎着两人一路上买的纪念品,陪苏青下车。
苏青弯腰趴在车窗边,冲两人眨眨眼,语气带着调侃:“海边假期结束咯,学校再见面,注意安全。”
祝乌勉强弯了弯嘴角和她道别,目送两人并肩走进小区大门,车窗隔绝开外界声响,车厢里瞬间只剩下她和贝宗蔚两个人。
贝宗蔚重新发动车子,一路朝着祝乌家的方向开去。街道人流渐少,车厢安静得只剩轻轻的引擎声,他腾出一只手,再次牢牢牵住她的手,指尖反复揉着她的指节。
“舍不得海边?”他低声问。
祝乌轻轻点头,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声音轻轻的:“哪里很自由。”
贝宗蔚心口一紧,把车停靠在祝乌家楼下的路边,熄了火。
暮色笼罩整栋居民楼,楼下花坛绿植静悄悄的,没有路人经过。
他侧过身,伸手揽住她的肩,将人轻轻带进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下次你和我一起去。”他气息低沉,满是怅然,“至少我也是自由的。”
祝乌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那是独属于海岛几日的味道,混杂着海盐与晚风。短短几日肆意相伴,像一场短暂又盛大的美梦,如今梦醒,又要回归克制隐忍的日常。
贝宗蔚抬手托住她的后颈,温柔地落下一个绵长轻柔的吻,没有往日急切的炙热,只剩离别前的珍重。
分开时,他拇指擦过她微微泛红的唇瓣:“上楼吧,到家给我发消息。”
祝乌舍不得松开他的衣袖,迟疑几秒,小声开口:“明天开学,在学校……”
“我知道。”贝宗蔚打断她,眼底带着无奈的温柔,“我会安分,和你保持距离,不会让旁人看出异样。但放学之后,我会找机会见你。”
他松开揽着她的手臂,却还是攥着她的手不肯放,直到祝乌主动抽回,推开车门踩上地面。
“路上开车小心。”她回头叮嘱。
贝宗蔚坐在车内,目光寸步不离追着她的身影,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单元楼,楼道灯应声亮起,直到那扇家门关上,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心底空落落的。
他没有立刻离开,坐在车里停留了许久,指尖摩挲着方才牵过她的掌心,脑海里反复回放海岛几天的画面:凌晨礁石上的日出、空无一人的民宿沙发、满袋花纹各异的贝壳,还有她每一次泛红害羞的眉眼。
许久之后,他才重新启动车辆,缓慢驶离这片小区,独自往自家的方向开去。整座熟悉的小城灯火万家,却再也没有海边那种只属于他们二人、无人打扰的温存。
祝乌掏出钥匙拧开家门,玄关亮着暖黄小灯,鞋柜旁摆着一双不属于她家的白色板鞋。
沙发上,祁姜尤正端着玻璃杯喝茶,身上穿着居家针织衫,看见她推门进来,当即放下杯子,眉眼间添了几分生气
“总算回来了,我在家等你快两个钟头。
祝乌弯腰将帆布包搁在玄关柜上,指尖下意识攥紧口袋里那枚贝壳,方才在楼下和贝宗蔚相拥的温热还残留在唇角,骤然对上母亲的目光,心底猛地一紧。
“你来宁镇干什么。”
祁姜尤放下玻璃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目光沉沉落在祝乌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是我的房子,我回自己家还要问你?”
祝乌喉间一滞,低头换好拖鞋,不敢直视她审视的视线,指尖依旧死死攥着口袋里冰凉的贝壳,海盐的气息隔着布料隐隐透出来,时刻提醒她方才在楼下和贝宗蔚相拥的画面。
“这房子的名字是我的户主也是我你别忘了。”她小声辩解,拖着帆布包往卧室走,想躲开这场对峙。
“站住。”祁姜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坐过来。”
祝乌脚步顿在原地,指尖攥紧帆布包背带,心里万般不情愿,却只能乖乖转身,走到茶几对面的沙发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垂着眼不敢对上祁姜尤的目光。
祁姜尤往前推了推桌上的玻璃杯,温水晃出细碎波纹,她的视线直直落在祝乌口袋凸起的轮廓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你奶奶前几天病逝了,打你电话怎么不接,非要我跑来这里一次才行?”
祝乌浑身一震,攥着贝壳的手指骤然收紧,尖锐的壳边硌得掌心发疼。她清明回来前还和奶奶通过电话,老人精神尚好,怎么短短才过一个月。
“ 然后呢。”她声音很平静,“奶奶怎么走的?”
祁姜尤望着她这副过分平静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沉重的疲惫覆盖,声音低哑下来:“夜里突发心梗,邻居发现时人已经没了,送到医院抢救了两个小时,没能救回来。”
祝乌垂落在膝头的手猛地收紧,掌心的贝壳狠狠扎进皮肉,可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压下翻涌而上的酸涩。
“葬礼定在九号,过几天一早动身回乡下老宅。”祁姜尤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抛出另一桩压垮她的安排,“丧事结束,等高三读完,我送你去新西兰读商科。手续我已经托人办得差不多了。”
这句话终于撕开祝乌强撑的平静,她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抗拒:“我不去。”
“由不得你任性。”祁姜尤语气冷硬,“奶奶走了,你更该好好规划自己的前路,留在这里耗在没有结果的感情里,只会耽误你一辈子。”
“妈。”祝乌声音发紧,眼眶泛红,“把我送来宁镇读书的是你,要把我送去新西兰的也是你,从小到大从吃饭到记事你管过我几次,我没怪过你吧,我跟你也没多少交情吧。”
她缓了一会,接着“祝宁弓的那些宴会,知道祝枷带不出去,就会想起我这个女儿,家里出事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扔这里,你还要怎么样啊。”
祁姜尤身形一僵,方才冷硬的气焰瞬间塌下去大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愧色,嘴唇翕动许久,才挤出一句苍白的辩解:“我忙着打理祝家的生意,应酬、琐事缠身,不是故意不管你。送你来宁镇读书,也是想给你清净安稳的环境。”
“清净?”祝乌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全是自嘲,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坚硬的贝壳,“偌大的房子就我一个人,逢年过节你都鲜少露面。只有在外需要撑场面,需要一个女儿撑门面的时候,你才会想起我。家里一出事,第一时间就把我丢在这里,如今又要把我远远送出国,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积压多年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奶奶离世的悲痛、即将和贝宗蔚分离的恐慌,再加上长久以来母女间淡薄疏离的隔阂,层层叠叠堵在喉头,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祁姜尤沉默地别开视线,不敢直视女儿满是怨怼的目光,指尖死死攥紧桌边的纸巾,声音低哑无力:“送你去新西兰是为你的前程,我不想你困在小城,将来追悔莫及。”
“我的未来我自己能选。”祝乌站起身,后背挺得笔直,字字清晰,“从小到大,大事小事全由你替我安排,这一次我不想再顺着你的心意。奶奶的丧事我会好好尽孝,但出国这件事,我绝不答应。”
说完,她不再看祁姜尤复杂的神情,转身径直走向卧室,关上房门,将一室压抑的对峙与母亲的劝说尽数隔绝在外。房门合上的瞬间,祝乌后背抵着门板,积攒许久的眼泪终于无声滚落,掌心的贝壳被她攥得发烫。
房门隔绝了客厅的灯光,一室漆黑。
祝乌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实木,掌心那枚从海边捡回来的贝壳硌得皮肉生疼,疼意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酸涩。
奶奶慈祥的笑脸、贝宗蔚温柔的眉眼、祁姜尤常年缺席的冷清岁月,一幕幕在脑海里交错冲撞。她不敢出声哭,怕门外的祁姜尤听见,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温热的泪水一滴滴砸在手背上,渗进贝壳凹凸的纹路里。
客厅安静了很久,没有推门的动静,也没有再传来争执的声音。
过几天,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祁姜尤没有敲门,只是隔着一道门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妥协,轻得像飘在空气里:“五点出发回老宅,奶奶那边,不能耽误。出国的事,等丧事办完,我们再好好谈。”
说完,脚步声渐行渐远,客厅的灯咔嗒一声熄灭,整间屋子彻底沉进死寂的黑暗。
祝乌在地上坐了许久,腿麻到失去知觉才撑着墙面起身。她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隙,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一点人影。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满屏未接来电,全是祁姜尤前几日打来的,还有几条老家亲戚发来的消息,字字句句都是奶奶离世的噩耗。海边信号差,手机全程静音,她错过了所有通知,连奶奶最后一通电话都没能接上。
指尖悬在贝宗蔚的对话框上,打了又删。
她想说奶奶走了,想说她妈妈要送她去新西兰,想说她刚刚和母亲大吵一架,满心委屈无处安放。可输入栏里的文字反复清空,最后只敲出短短一句,又迟迟没有发送。
怕他担心,怕这份压垮她的沉重,也要分一半给他。
祝乌转身坐到床边,摊开掌心那枚贝壳,微弱的月光落在壳面上,映出细碎的海盐光泽。这是贝宗蔚陪她在巴塞罗那海边捡的,那时两人还隔着山海,满心都是下次相见的期待,从没想过短短一月,变故接踵而至。
她把贝壳放进枕头底下,像是握住唯一一点仅剩的温柔。
窗外夜色深沉,祝乌蜷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浅淡的鱼肚白,一夜无眠。
凌晨四点半,房门被轻轻叩响。
祁姜尤的声音在外响起,没有昨日的强硬,只剩平淡:“起来收拾东西,该走了。”
祝乌蜷在被子里,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熬了一整夜的脑袋昏沉发涨,指尖麻木地划开对话框,置顶的头像还是贝宗蔚在西班牙街头拍的侧脸。
她停顿良久,指尖一下下敲着屏幕,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几句温软克制的话发送出去:
【我要回老家处理奶奶的事,这几天不用等我上下学了,好好吃饭,等我回来。】
【还有我不想地下恋了,我想你了】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心口空落落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关于奶奶离世的悲痛、母亲逼她出国的争执,半句都不敢多写,只敢藏起所有狼狈,只留一句安稳的叮嘱,不想让他跟着忧心。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她立刻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不敢再多等回复。门外祁姜尤的催促声再次响起,行李箱滚轮拖地的声响由远及近。
祝乌掀开被子下床,枕头下的贝壳硌到胳膊,她伸手摸了摸,又重新塞回原处,算作是把仅存的念想暂时收好。
她拉开房门,祁姜尤拎着两个收拾妥当的行李箱站在玄关,目光扫过她眼底浓重的倦意,终究没再多说昨夜争吵的半句,只淡淡开口:“车在楼下等着,快点。”
祝乌沉默点头,弯腰拎起自己的小包,路过客厅时,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手机安安静静揣在口袋里,她刻意不去触碰,害怕屏幕亮起,看见贝宗蔚的回复,积攒了一夜的情绪会彻底绷不住,在祁姜尤面前失态。
楼下冷风扑面而来,她坐进轿车后座,车窗隔绝了宁镇熟悉的街道,车子缓缓驶离小区。
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了一下,是消息提示音,祝乌指尖蜷缩,终究没有拿出来看,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低声在心里默念: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