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你生长》奇妙屋

65、小插曲四 关上门那一

　　关上门那一刻，林遇真长长地舒了口气，长久以来积蓄在心中难以言说的恨意和隐隐的嫉妒就在刚刚一涌而出，仿佛吐出胸口淤血，心中畅快清明却也显出真实丑陋，原来自己也有如此卑劣不近人情的一面，明明刚刚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也对笑嘉充满歉疚和负罪感。算了，既然现在要告别过去，就连那些丑恶心思也一起埋葬吧。

　　她抬脚走向电梯，又思索着刚才出门前收到Flex邀约下午一起去博物馆看拉美文物展和吃饭的信息。距离上次两人在饭店不欢而散过去快半个月了，这次他是在周末时间发出私人邀约，虽然没必要像上次一样隆重接待，可毕竟人在屋檐又男女有别，所以待会的见面还是应该谨慎一些。

　　约定时间两个人都准时出现在博物馆门口，许久不见，彼此都有些尴尬。幸好他提前预约的导游及时出现，带领二人一起进入场馆。因为新主题展已经开放一段时间，馆内人员不多比较安静，他们一路跟随导游参观听讲解，不用交流。

　　傍晚在饭店等待上菜期间，服务员居然送来一束鲜花和化妆品礼盒，跟她上次送给沈梦的是同一个牌子，即使香港免税也是价格不菲。林遇真抿了一下嘴唇，不解地看向对面。

　　Flex好像也有些紧张：“很抱歉上次请客吃饭却中途不告而别。这个礼物就当是赔罪，希望你能收下。”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她微笑着摇摇头，顺手给他的茶杯添些水。

　　他接过茶杯，手握着转了半圈，斟酌片刻：“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有关于移情他恋那件事本身的思考，也有你我立场、想法不同的臆测。”他理解感情上的不同选择，可始终还是有些介意，这次确实又有了心动的感觉，他不想因噎废食。眼前人是犯过错的人，但是他想给对方一次真心悔改的机会，“思来想去纠结多时，最后我还是忍不住想了解你，尝试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林遇真心头一颤，倒吸一口凉气：该来的还是来了，今天来的路上，她不是没有猜测过Flex此次前来的目的。可是早上刚刚和刑正一提了分手，她希望能轻松冷静一段时间：认真考虑妈妈关于婚育年龄的担忧，还有上次相亲时职业规划的警醒。

　　看她低着头一直不说话，他微微不安，连忙保证：“你不要有负担，我真的只是想和你交朋友。”

　　林遇真抬头若有所思地看过来，眼神一挑，似乎还是不相信，他又连忙补充道：“而且我以后来内地工作的机会会变多，需要了解接触很多东西，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林遇真无奈一笑，举起茶杯：“好吧，那我们就尝试做彼此的热线朋友，解答心中的疑惑。”
　　刑正一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她确实需要一个避风港暂时逃离，也记得对博展无法补偿的愧疚。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都猜中了彼此的心思，他确实对伤害者的心理有些好奇。Flex惊喜地举起茶杯和她碰杯：“祝我们连线成功。”一个完全成熟的人，狡黠到完全幼稚地去谈判，居然还成交了，他怀疑自己考虑纠结这么久根本一无所获。

　　确认目的的新朋友随即展开讨论，有对食物的品鉴，也有对上次旅行的评价，一顿饭结束后就熟络得仿若旧友。不消几天，两人就从谈天说地中过渡到情感讨论，Flex讲述当初发现被背叛时候从愤怒仇恨到理解看淡的过程。虽然再也不能做回朋友，但是大部分恨意早已消散，平时也很少回想这件事，就像一根长在角落不起眼的小刺，偶尔不小心触碰还是会介意，其实早已不疼了。

　　林遇真也在对方地催促下不太自然地讲起两年前的那场重逢，当时她真的是充满歉意，可是后来前男友和他们共同的好友在一起了，自己的愧疚就被抵消许多，感叹人好像很容易原谅自己，大概是因为太过自私。

　　彼此其实都对琵琶别抱这件事抱有遗憾，只是对方此刻都身边有人，不方便探讨，现在交换两起不相关的故事，共同讨论所思所想既满足自己的内心疑问，又加深对彼此的了解。相隔千里的两个八卦参与者通过电话相互分享，彼此调笑像精神病患者在交换秘密。实在是很神奇也很神经，挂掉电话后两人躺在床上细细回忆，久久无法入眠，他们这段不纯粹的友谊好像达到了当初窥探的目的，又好像升起新的变化。

　　七月下旬，林遇真去沪市总部汇报上半年业绩报告，中午吃饭的时候，收到本地号码打来的电话，自称是Flex的妈妈Stella，想晚上一起吃饭认识一下。林遇真眼前一黑，她和Flex最近确实好感增加有些暧昧，但是远没有到确认关系的地步，想到Flex的妈妈是总部高管的公司的传闻，不能这么狗血还没开始就要棒打鸳鸯崽吧？是不是太过草木皆兵了？

　　“吃饭是没问题，但是晚上已经约好和同事在公司旁边的一家本帮菜小聚，可以改个时间。”她虽坦荡但是还是觉得应该晚上和Flex先通个气商量一下。

　　听电话那头静默，林遇真本想提议明天下午，开完会又紧挨着周末，大家心无旁骛，氛围会轻松一些，刚要张口。

　　Stella先提出方案：“那就晚饭过后，我们在酒吧见面吧。”她略一沉吟，接着道，“你们这次开会住的那家酒店旁边有间酒吧不错，我们八点半在那边见面，时间来得及吗？”

　　公司五点就下班，吃完饭再去时间是足够了，可她这么着急想必不想让Flex知道她们这次的碰面，林遇真只好点头同意。

　　吃完饭时间还早，林遇真就回酒店冲个澡换好衣服再去。刚刚坐下，Stella就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来到小桌旁边，她刚要起身寒暄，对方却摆手她示意坐下。服务员递上酒水单，Stella却不看水单直接要了干的马丁尼。她忍不住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点了金汤力才合上菜单还给侍者。

　　“在男人的地盘打拼事业，就要品尝男人咽下的味道。”Stella衣着考究舒适，轻靠椅背，整个人透出干练优雅的气度，直直看向林遇真。

　　她刚才确实表现不太得体，刚开始和博展在酒吧聚会，他偶尔会说今天酒的味道很好骗她尝尝，这种烈性酒入口的灼烧感让她望而却步，可是对于Stella这种身居高位随时要面对风暴的人来说，似乎只有这种浓烈的香醇才配得上她。

　　“我找人事调过你的简历，丰富散乱，今日一见，又觉得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Stella开门见山，长者和领导的压迫丝毫不藏着掖着。

　　“不够精明算计，也不够小心翼翼？”林遇真坦然一笑，经历过和前任一起见家长的紧张匆忙，现在她练达平静，或者没有那么在乎？

　　Stella呵呵一笑，隔着桌子举杯示意，轻抿一口，随口询问她留学的事情和在大理两年脱离主业的经历。听到林遇真避重就轻半真半假的回答后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有点侧目她在应该享受青春和爱情的年纪时选择洒脱后又能迷途知返，短短几年两次收放自如，眼睛里没有沉淀下遗憾不甘，依然真诚平和不失坚韧。

　　一杯酒下肚，她也回忆起自己的青春岁月。八十年代末，国际上知名外企纷纷开始进驻沪市，Flex的爸爸Russell从香港来内地考察，她刚刚毕业两年在翻译社上班，配合招商局的领导一起接待Russell和几个香港同事。那时候懂外语的人不多，所以除了工作上的翻译，下班后的闲暇时间还要兼任导游和助理，协助Russell及同事处理吃饭购物和周末观光的私人行程。Stella没有出国交流经历，口语发音算不上十分标准，但是Russell很耐心体贴，在人多的时候放慢语速，私下又会偷偷重复Stella讲过的句子佯装确认内容，不知不觉中悄悄纠正她的发音。一个月的考察结束后，Stella的口语水平有了质的飞跃，还获得社里的领导表扬。

　　两次考察后，Russell代表公司来内地负责组建分公司和筹备工厂并担任总经理，两人就悄悄谈起恋爱，怀孕后很快结婚。五年后分公司和工厂运营稳定，业绩突飞猛进，Russell被调回香港升职担任高管，Stella辞掉工作跟随Russell来香港生活，Flex上小学后，她在Russell的安排下重新进入职场。90年代正是香港经济璀璨的时候，她被香港女性的职业化和野心震撼，开始努力精进自己。不料很快亚洲金融危机爆发，香港经济遭受重创，裁员降薪大肆蔓延，人们开始对未来失去信心，相反内地经济反而呈现勃勃生机，两人商量后决定调回Stella到内地分公司博一博。

　　Stella坐稳中层管理岗后工作野心逐渐膨胀，全身心投入工作，节假日往返香港探望家人时间减少。Flex初二的时候Russell有了新的恋情，两人协商等Flex中学毕业后再办理离婚，之后Flex被送到英国爷爷家里读高中。世事变迁，他们也重新变回同事。

　　“如今您事业有成，达到很多人望成莫及的高度，也算得偿所愿。”林遇真肃然起敬，Stella的经历浓缩了沪市几十年经济腾飞的奋斗史。也让她对这座城市拥有更新的认识，之前短暂的实习只觉得这里职业化程度很高，精致傲慢，现在才理解这是他们站立经济前沿迎风探雨淬炼出来的铠甲和审美自信。

　　“我承认如今的成就离不开Russell当初的支持和帮助，可也要我二十年屹立漩涡缠斗不曾退缩。”

　　“您依然是我们年轻女性前进路上的星光和榜样，可敬可佩。”林遇真用手高高举起酒杯致敬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