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你生长》奇妙屋

21、擦肩而过 刑正一忽地

　　刑正一忽地身子前倾，目光锐利又复杂地探索林遇真的眼睛，仿佛不相信她嘴上说得这么潇洒。

　　她吓得身子连忙向后仰，目光疑惑，躲避刑正一突然的冒犯，有些不明所以，想寻求答案又觉得两人这样近距离互望显得暧昧失礼，迅速收敛目光，拉远凳子端正坐姿。

　　刑正一眼珠左移右扯，终是又把身体后移，沉沉地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以前他觉得林遇真率真大胆，现在却对自己礼貌疏离，有疑问却还克制，真的长大了，变得像他说过的，克己复礼。

　　他轻晃一下脑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雪山分别，你说如果有缘就会再见，可是我们重逢四次了，还是遗憾。这算是有缘无份吧?”

　　刑正一回想当时登录林遇真QQ的情景，他仔细查看了她相册里的每一张照片，照片都是2010年之后的，并没有大学里的成长和同学嬉闹游玩的过往。林遇真说过他们家在小县城，可能家里并不富裕，没有钱买数码相机记录大学里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他觉得有些可惜。

　　这些照片有很多都是关于她和她妈妈的，分了类别和时间创建上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毕业后那些年的生活。

　　有去市区特色饭店吃饭的合影，也有各种公园花海、枫叶红透、果园橙黄里林妈妈满面笑鄢的身影，还有去京市过年的旅游照片，冬天的京市寒风凛冽，林遇真和妈妈用各种相互拥抱的姿势，在阳光照耀下笑容灿烂，打卡不同景点，看得出来玩得很开心很满足。

　　可是照片里没有她爸爸的身影，他在校门口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他猜测大约是不在了，即使男人再不爱拍照，也不会错过和妻子孩子的合影。

　　他怆然明了林遇真也遇到了和自己当时一样的境况，家里顶梁柱突然没有的情况下，孩子很容易变成焦点，成为新的精神支撑，不管孩子年龄多大、能不能承受这些压力。

　　也许林遇真这些年也过得并不轻松，却努力强撑，希望带给妈妈多一些快乐，就像当年努力学习的自己。

　　这回又轮到林遇真沉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怪自己当时年轻太狂妄，想用随机验证确定；还是不够坚持，也许多试几次登录了QQ，就能看到刑正一的留言。

　　她猛然想起来好一会没有看输液瓶，打算查看一下，却和刑正一几乎同时抬头，两人对视后又各自收回目光，抬头看看输液瓶，又低下头沉默无言。

　　房间寂静，黑夜漫长，两人却都不知道如何打破，只能眼神四散逃避，沉默着一起干熬。

　　终于该换最后一瓶药，林遇真叫了护士，短暂嘈杂后，她再次尝试打开话匣子：“你毕业后为什么没有当老师呀。”

　　“我妈妈临走前突然改口，希望我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刑正一低头说完，又缓缓抬眸，“我知道她不希望我做警察，做跟爸爸做一样危险、辛苦的职业。可是爸爸从小就是我的偶像，他以前得空总和我讲述年轻时候在藏区当兵的见闻佚事，我一直憧憬自己能去那里看看是什么样风景瑰丽，摄人心魄，引得爸爸始终念念不忘。”他说着眼睛望向远处，仿佛跟着回忆一起回到了小时候。

　　“高原缺氧，又是警务工作，会加倍辛苦吧！”林遇真忍不住感叹，她感受过高原的绮丽风光，当然也体会过它的原始粗粝，可还是觉得不及真正生活的那里人的千百分之一，即使天长日久变得熟悉，也并不能削减艰苦生活本质的一丝一毫，更何况从东部城市转入生态脆弱藏区工作的刑正一。

　　“刚开始不太适应，后来就好了，同事们很淳朴，对我很好。即使信仰不同，他们也很尊重我，但有的时候还是用佛祖神山那一套说辞和乡民交流注解，也算因地制宜吧。”

　　他陡然住口，伸手往桌子边，林遇真起身把纸杯递给他，他还是不甘心地瞥见她眼底那一汪坦荡，才低头喝水，喝完后又开口：“其实刚开始巡山出现场，看到雪山的时候，我经常想到你，我想你也会喜欢这样的雪山吧，后来就看习惯了。”

　　“和同事看雪山感觉怎么样？”林遇真好奇地插话。

　　“心里觉得踏实信任，可这是熟悉后的同事朋友感情和纪律约束下的产物，我总还是记得第一次爬雪山和你一起天真莽撞，相互依靠的感觉。”他看林遇真目光躲闪，不敢和他对视，随后叹了口气，感慨，“人们总是这样糊涂拎不清，对亲人朋友经年累月的付出和牺牲觉得理所当然无动于衷，陌生人偶尔的善意却怦然心动记忆良久。”

　　林遇真感到头疼，她每次尝试扭转谈话重点，刑正一总能像狙击手一样，不偏不倚瞄准红点，接着击中靶心，只好再次尝试改变话题：“那你为什么又来京市了？”

　　“博士组的几个前辈毕业后想创业，刚开始没有钱，就拉我一起，我在藏区工作不算很忙，空闲时间和周末就陪他们一起讨论开会，调整策划方案，远程一起编写程序敲代码，后来他们融资后发展越来越快，兼职根本不能满足需求，我就辞职来北漂了。”

　　“然后遇到真爱了，事业爱情双丰收？嘿嘿。”林遇真眼角带笑，轻松打趣。

　　“我累了。”谈话戛然而止，刑正一拉拉枕头闭上眼睛往下躺，似乎不想谈论在京市的生活，或者未婚妻？

　　林遇真只好闭嘴，帮他盖好被子，默默抬头盯着输液瓶。

　　开始回想那个不算偶遇的偶遇，两人并未重逢的重逢。

　　当时5月底，他们项目组投标一个集团下半年的框架协议失利，总监很生气叫他们停职一周反省。

　　但是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上半年一直服务的这个集团是宣传扩张期，活动种类多，方案挑剔，物料要求高，现场调度又频繁变动，导致大家疯狂加班，神经紧绷，大部分人连年假都没有休，搞得同事怨声载道，觉得这次没有中标，简直是老天开眼解放苍生。

　　趁着这次停工，大家都纷纷连着年假一起申请，大概有二十多天，打算挑个地方深度旅游调节身心。

　　林遇真五一才回去看过妈妈，她正和二婚老公王叔叔新婚燕尔共赴夕阳红，她也不想充当电灯泡，就在网上搜索西藏骑行攻略。

　　旁边工位的徐宇来她这边借茶包，看到她的搜索页面，主动申请一起同行，虽然比她小两岁，但是自称资深老驴，大学期间经常和同学一起野外骑行，工作这两年周末也偶尔去郊区骑行，凌晨和骑友环城骑行，保证入股不亏。

　　林遇真笑笑，自己除了面试，好久没有这么自吹自擂了。而后当真和他一起计划起了骑行各项事宜，买了一些骑行装备，飞到成都后，又跟着一起去买了自行车就出发上路。

　　其实川西路段刚开始道路状况良好，高山溪谷树林葱郁，感觉就是普通的森林公园或者山区骑行。

　　直到进入康定之后才是真正的藏区高原风光，截然不同的群山阡陌，无尽荒凉与灰暗，好在天空湛蓝，云彩也白得发光，简单的颜色组合在一起也灿烂耀眼，风吹着云遨翔在山腰间和草地上，投下阴影重重又慢慢游弋随意漂流，看的人心醉神迷，神思飘渺。

　　她也是在论坛上看到近些年流行骑行川藏线，只是没有想到有这么多人参与。每天都能遇到众多游人以不同的方式进藏，有开车几天快速入藏的，也有背着行李徒步进藏，大约要一两个月，骑自行车到拉萨大概要20多天，所以人数最多，骑摩托车入藏的也有数量要少一些。

　　大家白天以不同速度在同一条公路上星罗棋布参差不齐分布前进，有的在岔路口、景区或者垭口，成队结伴分散打卡拍照；晚上又在不同酒店、饭馆相遇，大口喝酒，品评菜少肉多的饭食。

　　没有了在城市里的边界和冷漠，也没有了工作的中算计和压抑，大家在餐桌边聚集一团，在篝火旁仰望星空，不约而同谈天说地自我吹嘘，相互倾诉聆听奇闻故事，甚至有的交心知己，眉目传情。

　　结束后各自回房间互道晚安前，还煞有介事承诺明年还来，像是古代各路大侠豪杰齐聚武林大会、华山论剑的路上，在酒肆、客栈相互切磋武义交流信息，游客乐的涨了见识，老板赚的盆满钵满，大家各自欢喜。

　　一觉醒来，各自梳洗分别上路，有的因为行进速度不同，而在同一个方向上距离拉开渐行渐远；有的因为打卡景点不同君向潇湘我向秦，心里还要互骂一句傻逼不懂欣赏；还有的因为财帛花费分配不均，情感流转不停站，引得他日至交好友、昨日情侣如胶似漆，今日就撕破脸面，互相揭短、极尽侮辱之词相互攻击，恨不得死生不复相见，更甚者诅咒下一站对方就跌落悬崖尸首无存；相比之下，那些不幸生病、高反、骑行摔倒不得不行程崩阻打道回府的人，则另一番凄切缠绵，忍痛和刚刚熟悉的朋友知己挥泪再见，搞得生离死别一般，临上车离开前还扶着额头往回张望，默默感叹心有余而力不足，真是人生憾事。

　　一路就这样上演一出出情感变化，人生百态，短短几天比人生前二十年见到的悲欢离合都多，像一幕幕微缩电影胶片在眼前倍速播放，其实连彼此真名都不知道，不知道可悲还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