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坦白孕事 御书房龙涎 ...
-
御书房龙涎香淡淡萦绕,御案边摊着半本尚未批完的奏疏,朱笔斜搁在砚台旁,殿外的值宿声响隔着门扇,隐约轻浅。
李岁聿及其他内侍早已依南宫耀吩咐退至廊下,殿内只剩南宫耀与南宫语芩。
南宫语芩缓步走入殿中,微微屈膝,浅浅行了一礼,转身走到御案侧边的软褥上落座。
南宫耀目光自奏折上抬起来,看见她坐下,神色平和,指尖原本正要去取案上茶盏,开口笑着问道:
「芩儿,今日怎的舍得来瞧瞧父皇了?」
南宫语芩眼尾稍稍松下来,褪去在外人前那层孤冷的薄壳,眉眼松弛,带着只有至亲面前才有的鲜活:
「心中藏了一桩事,放心不下,便想来同父皇说一说。」
话音落下,她顿了顿,才慢慢继续道:
「太医诊脉,儿臣已有身孕,只是时日尚浅,还不曾对外提起。」
话音落下的刹那,南宫耀伸向茶盏的手骤然顿住。
惊悸与柔软先于一切思虑漫上眼底,他下意识往前倾身,目光细细落在她身上,半点帝王的沉稳都压不住此刻真切的牵挂,语气骤然放得极轻:
「多久了?现下已有几个月份?」
南宫语芩轻声答:
「堪堪两月有余,胎象尚浅,还不稳妥。」
南宫耀闻言眉心微拢,是全然父亲式的操心,连连追问,细碎又真切:
「怪不得你近来神色略倦。给父皇说说,近日晨起可会反胃恶心?夜里睡得安稳吗?胃口好不好?府里饮食可合口味?有没有委屈自己随便应付?」
南宫语芩微微晃了晃肩头,眉眼弯弯,带着几分自幼不改的娇憨灵动,全然褪去朝堂锐利,语气软软的带着小俏皮:
「都还好啦,没有严重孕吐反应,只是偶尔有些时候容易困乏。府里的衣食起居一切周全,儿臣才不会委屈自己呢。」
南宫耀依旧不放心,望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眼底宠溺更甚,又继续细细询问:
「太医可曾仔细叮嘱禁忌?可否需要特意忌口?平日里走动、看书、理事,会不会太过劳神?你性子素来要强,最是会硬扛,不许瞒着父皇。」
南宫语芩应声,神态松弛,带一点撒娇的坦然:
「儿臣知晓轻重。太医只嘱我静心休养,少耗心神,寻常走动、起居无碍,儿臣都记着,定不会逞强伤身的。」
南宫耀静静看她片刻,眼底疼爱层层叠叠,下一瞬,便自然而然问到她的夫君,语气带着护女之心,坦荡没有试探算计:
「那上官胤呢?他待你如何?知不知道你怀了身孕?可有好好照看你、体贴你?府里大小事务,他可有为你担着,不让你烦心劳累?」
南宫语芩唇角笑意微敛,眼底藏了一点小小的秘意,轻声回话:
「今日入宫之前,我尚未同他说起这件喜事,打算回到府中,夜里再亲口告知他,也免得他成日担心。」
听见这话,南宫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颔首:
「原是如此。不过也好,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喜事,由你亲自同他说最合适。只是往后府中诸事,待他知晓之后,便让他多替你分担,不可再叫你劳心。但凡有半分不顺心、半分委屈,不管是府里琐事,还是朝堂牵扯,只管进宫来同父皇说。
芩儿,你记住,只要有父皇在一日,便无人能委屈我的芩儿分毫。」
语气温和,却字字是底气、是纵容、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待关切叮嘱尽数说尽,南宫耀才慢慢转回正事,语气依旧温柔:
「对了,既然有了身孕,后续朝堂之中各类议事,你大可暂且卸下。你本就辛苦,借着养胎暂且抽身,于你、于腹中孩儿,都是稳妥。朝堂诸事自有朝臣处置,不必你继续耗心神。」
南宫语芩心中早已有打算,纵然在父皇面前神态娇俏,谈及朝堂,立场依旧清晰:
「儿臣明白父皇是体恤儿臣的身子,儿臣心里明白。只是眼下世家与寒门之间暗流未平,很多事务只有儿臣居中,才能够稳住局面。若是骤然抽身,之前维系好的平衡极易松动,后续再生风波反而更加麻烦。父皇,儿臣会把控分寸,凡耗神过重的事务儿臣自会避开,不会硬撑着损伤身子,只希望父皇准许,儿臣依旧可以继续过问朝堂要事。」
南宫耀静静听完她这番话,望着女儿眼底不曾消减的笃定,他素来知晓南宫语芩在外是何等模样,在自己面前却总爱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心中既有疼惜,也生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这孩子,果然早已经盘算好了。也罢,父皇不强行令你停手。」
他略一思索,顺势定下朝堂新的优待规制,声音温和,一锤定音:
「既然你执意要继续过问朝事,父皇便再加一道旨意。你本就配有专属席位,往日你习惯立而议政。自下一次朝会开始,上朝不必再起身侍立,你可先行入殿安坐,之后再宣群臣觐见。一应礼制上的琐事,父皇会提前吩咐礼部记录在册,免你随众行朝拜之礼,无人能置喙、无人能非议。待到六七月胎形渐大,不便日日奔波上殿,你便安心在公主府批阅文书、处置事宜,不必强赴朝堂。届时父皇便下诏,昭告天下你身怀子嗣之事,全朝同贺。」
南宫语芩眼底漾开一丝浅淡暖意,轻轻点头,带一点轻快:
「儿臣记下啦,必定留心自身。」
南宫耀侧过头,朝着门外扬声,吩咐候在廊下的内侍,语气随口而自然,免去层层繁琐流程:
「李岁聿,从内库挑性质温和平稳的安胎药材与滋补吃食,直接送往公主府。」
吩咐完毕,他重新看向身侧软褥上的萧清晏,目光温润坦荡,无半分帝王算计,只剩纯粹父爱:
「你府中原便常年有四名太医驻守,如今身怀有孕,便吩咐驻府太医多加留心你的胎息,但凡之后身上有半点不适、心绪有半点不顺,即刻传信入宫,保你与孩子皆平安顺遂。」
南宫语芩静静听着,心中暖意漫开,躬身谢恩,随后辞别御书房,依循长幼次序,先往寿康宫拜见太后。
寿康宫
寿康宫暖炉煨着沉香,静谧祥和。
太后正临窗闲阅古籍,听闻通传,即刻屏退宫人,招手令南宫语芩近身落座。
南宫语芩走到太后身侧,不复朝堂之上的端肃,眉眼鲜活,语声轻快:
「祖母!孙女儿今日过来,有一桩秘喜要告诉您,我已有两月身孕,父皇已经知晓,现下消息还没有向外头说呢,就连上官胤,我都打算回到府中晚间再同他讲。」
太后合起书卷,慈和的目光细细扫过她眉眼气色,伸手稳稳覆住她的手背,看见孙女儿依旧是幼时活泼模样,眼底漾开笑意:
「难怪哀家近日观你步履轻缓、神色倦淡,还当是朝堂事务累着了你,原是腹中怀了福气。你呀,自小就藏得住心事,这么大的事,竟忍到今日才来说。连你的夫君都暂且瞒着,倒是有心。」
南宫语芩微微歪头,带着一点撒娇:
「胎还不稳,我可不敢早早嚷嚷出去,免得空惹闲话。偶尔午后困得直想打瞌睡,坐久了腰微微发酸,其余倒没有难受的地方。等夜里回府,再慢慢告知慕容珩。」
太后语气温慈却分明带着长辈的决断:
「圣上既为你改了朝堂礼制,是帝王父爱,亦是你的荣宠。你生来便有旁人求不来的尊荣,公主府常驻太医,圣恩深厚。只是你身在权局中心,越受偏爱,越要守得沉稳、不露骄矜,方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你安心养胎,朝堂的分寸你稳住,外头的风言碎语、暗地里的派系试探,自有哀家和你母后替你挡着。
寿康宫库房所有陈年温和补品、安胎珍物,我即刻让人清点、日日分批送往公主府。夜里若是心神不宁、胎气不宁,随时遣人来寿康宫取香丸,不必硬扛。等胎稳固些,便常来寿康宫坐坐。」
「好,孙女儿明白!」
南宫语芩陪着太后闲话片刻儿时趣事,方才起身动身,去往中宫拜见皇后。
凤仪殿
中宫之内,窗下案上摊着几匹新贡的软绢,殿内只留两名心腹侍女。
南宫语芩入内,遣退侍从之后,便自在坐到皇后身侧的矮榻上。
南宫语芩声音轻快:
「母后,我方才见过祖母,今日特地过来同你说这件喜事,我已有两月身孕,父皇、祖母都已知晓,这件喜讯,我打算等到晚间回到府里,再告知上官胤。」
柳南絮听见这句话,手中捏着的绢布直接落在案上,当即伸手,轻轻握住南宫语芩的手腕,眉眼之间满是疼惜,作为中宫之主,思路清晰,早已有了盘算:
「芩儿,你这孩子,身上揣着这样大的事,竟独自扛了这么久。前些时日我见你处理完政务之后神色倦怠,问你是不是身子乏累,你还只说是朝堂琐事劳神,原来是这个缘故。你竟连丞相都暂时瞒下,这份心思倒是稳妥。圣上自你降生便予你旁人求而不得的尊荣,公主府太医常驻,恩宠早已冠于宗室,如今再加照料,你大可放宽心神。」
南宫语芩微微垂眸,笑着答话:
「胎相未定,我想先入宫禀明父皇、祖母与母后,再回府同夫君细说。近来倒没有严重孕吐,只是午后容易困乏,久坐阅完卷宗之后腰会发酸,别的倒还好。」
柳南絮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缓缓开口:
「我怀你的时候,也是这般,看着并无大碍,内里气血却耗得快。你素来要强,一边还要把持朝堂,定然比寻常孕母更辛苦。后宫礼制繁多,我不便贸然出宫前去公主府,容易引来言官议论,提前泄露你怀孕的消息。
我即刻挑选两名性子沉稳、精通安胎照料的嬷嬷,即日便去往公主府,每日记下你的饮食睡眠。安胎的药膳方子,我亲自斟酌好,日日命膳房备好,派人直接送过去。你若是夜里烦闷,或是身上哪里不舒服,不必硬撑,随时递信入宫,你来凤仪殿陪我坐坐便好。待到上官胤知晓,也正好叮嘱他多多体恤你。”
南宫语芩心头一松,将心底藏着的顾虑慢慢说出来:
「我只是担心,下一次朝会礼制改动,诸位大臣心中生疑,私下揣测缘由,埋下风波。」
柳南絮抬手,轻轻捋顺南宫语芩鬓边一缕发丝,温声安抚:
「你父皇既然已经定下礼制,礼部留有记录,名正言顺。眼下他们最多只当陛下体恤你的辛劳,不会贸然猜到身孕。你只管安心,外头若有异动,我这边会留心,不会让闲言碎语传到你的耳中,惊扰腹中孩儿。」
南宫语芩靠在软垫上,难得卸下在外人前的孤冷,同母后闲话几句儿时旧事,而后辞别中宫,动身返回公主府。
公主府
烛火静静燃在银台,暖光漫过内室的锦垫。下人尽数退出去之后,南宫语芩在软榻上坐直身子,抬眼望向案前的上官胤,目光温柔,轻声唤他。
「夫君,我有话同你讲。」
上官胤闻声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走到榻边,挨着她一同坐下。二人距离很近,目光相撞,一室安静,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南宫语芩望着他,眼底盛着压了数日的欢喜,缓缓开口:
「我怀有身孕了。」
上官胤瞳孔微震,整个人骤然顿住,一瞬之间只剩下错愕,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趁着他还未回过神,南宫语芩继续慢慢道来,把前因缓缓补全:
「前些日子,府里的太医便已经诊出来,只是胎相尚且不稳,我不敢轻易对外声张。今日入宫,才将这件事禀明父皇、祖母与母后,一回府,便想着第一时间告知你。」
震惊过后,汹涌的喜悦瞬间漫上上官胤眼底,他绕到南宫语芩身后,小心伸出双臂环住她,双手虚虚、轻轻放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下巴轻靠在她肩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还带上一点委屈的醋意:
「夫人……竟然是真的。你竟独自藏了这么久,先禀报宫中长辈,直到今日才肯告诉我,可真叫我吃味。」
南宫语芩被他环抱着,轻笑出声:
「胎还未定,我不敢贸然先说与任何人。太医说胎息还算安稳,只是近来我午后容易困乏,坐久了腰便发酸,并无孕吐之苦。咱们府里常驻的四位太医,父皇也特意吩咐,要多多照看我的身子。」
上官胤掌心极轻地贴着她的腹部,满心欢喜,语气柔和:
「只要你平安便好。往后府中繁杂事务,都交由我来打理,不会再让你费心劳神。眼下胎气尚弱,这件事还需暂时保密,待到合适时机,再昭告朝野。」
他蹭了蹭她的鬓边,带着一点小性子的期许:
「往后再有这般大事,能不能早些与我商议,不要再叫我是最后知晓的那个?」
南宫语芩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眉眼温润:
「好,我记下了。日后身子若是有半分不适,必定第一时间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