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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微光 深渊里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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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之后的矛盾爆发得比预想中更尖锐。
家里得知你独自攒钱,远赴冰岛旅行,没有提前报备、没有听从他们的安排相亲择偶,电话里的指责连绵不绝。
他们习惯性用一代人的逻辑捆绑你:大家都是上班熬日子,年纪到了就该安稳结婚,心情不好不过是矫情,吃点苦扛一扛就过去了,凭什么就你心思脆弱、非要花钱跑到国外逃避现实?
争吵不断升级,原本就稀薄的亲情彻底绷断。
你发现自己吵到最后,居然有点亢奋和偏激,索性减少和家里的联络,独自守在出租屋里生活。
持续的重度抑郁慢慢开始转向双向情绪波动。
有时候会一连好几天麻木低沉,躺在床上起不来,不想吃饭,对一切丧失欲望,脑海里反复冒出结束一切的念头。
可普通人的怯懦本能困住你,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畏惧死亡带来的痛苦,只能半死不活地硬撑着,凭“谁不是这么过来的”这个道德绑架吊住自己,任由情绪一点点耗干精力。
可偶尔又会毫无来由地陷入亢奋:夜里整夜不睡,思维飞速运转,莫名充满冲动,想要改变现状、想要逃离这座困住自己的城市,想要去往更远的地方。
亢奋褪去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与空虚。
你并不知道这是双向情感障碍的典型交替发作,毕竟小城市,连看重病都要去外地,这个概念对小地方的人来说,是天方夜谭。
从小到大周遭的声音一直在灌输:抑郁是想太多,情绪不稳定是性格不好。
你依旧不肯就医,把所有异常归结为抗压能力太差,只是默默扛下所有起伏。
唯一能拉住你的那根线,就是那一封封跨洋而来的邮件。
每当情绪跌落谷底,撑不下去的时候,你就会打开邮箱,反复翻看Keegan的回信。
那些冷静克制的文字,像是一片安稳的礁石,让飘荡下坠的情绪勉强有所依托。
你慢慢萌生一个模糊的目标:不能一直困在这里。
既然现实很难依靠别人,那就试着靠自己寻找出路。
你定下计划:从零开始慢慢自学英语,进度很慢,记忆力时常因为情绪波动变得很差,一天只能记住少量单词,常常今天学会,隔天情绪低落就全部遗忘。哪怕步履蹒跚,依旧每天逼着自己坚持一段时间。
与此同时开始了解成人自考、海外读研的相关要求。
家境非常普通,小时候家里其实并未支持你求学,当然你也没有向上考的概念,没有富裕的家底支撑留学,学费、生活费都是巨大的难题,前路渺茫,成功率很低,但这是灰暗生活里,唯一看得见的一个方向。
斟酌许久,你把这段时间的状态和打算写进邮件,语气尽量平和,刻意避开情绪失控、消极轻生的念头,只客观叙述现状:
“回国之后和家里彻底闹僵,现在基本各自保持距离。这段时间状态时好时坏,时常感觉身体乏力。我打算慢慢自学英语,想尝试自考提升学历,长远希望可以申请海外读研。我知道很难,经济压力很大,成功率不高,但目前这是我唯一想努力的事情。”
信件发送出去,又是漫长的时差等待。
Keegan在一次阶段性任务结束后的休整窗口期,打开私人邮箱。
逐字读完你的来信,他的指尖微微停顿。
凭借常年接触战场应激综合征、躁郁型创伤人员的经验,他敏锐捕捉到文字背后隐藏的异常信号:情绪时好时坏、持续性躯体疲惫、无来由的意志起伏、依靠强行设立目标强行拉扯自己。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慢性抑郁,更偏向躁郁双向交替的特征。
但他很清楚你的成长环境:长期被世俗观念绑架,对精神疾病抱有羞耻感,拒绝就医,不肯承认自己生病。
直接点破病症,只会让你产生抗拒,把心事彻底封闭起来。
他选择循序渐进的方式回应,没有直接谈论精神层面的问题,先顺着你的规划展开。
他的回信篇幅比以往稍长一些:
“看到你的来信了。和原生家庭割裂会带来长期的精神消耗,如果无法达成共识,保持适度距离,是保护自己的合理选择。自学语言是一条漫长的路,不必逼迫自己追求速度。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可以适当放缓节奏,状态好转再继续推进,强行透支只会加重身体的不
适感。关于海外读研,客观来说,普通工薪家庭独自承担海外学业压力极大,需要做好长期吃苦的准备。如果确定以此为目标,可以分步规划:先稳步完成语言积累,同步完成自考学历打底。经济方面可以考虑定向的助学项目、海外院校的基础奖学金渠道,不要仅凭一
腔冲动盲目规划。
另外,我留意到你提到状态起伏不定。人在长期高压、持续内耗的环境下,情绪出现波动是正常的,但如果频繁出现两种极端状态交替,影响睡眠、食欲和行动力,不要一味咬牙硬扛。即便不愿意去精神科就诊,也可以尝试普通全科门诊做整体的身体调理,神经紊乱
很多时候会表现为躯体酸痛、乏力、失眠,适当调理会有所缓解。
不必把坚持当成唯一的标准。努力往前走很好,但允许自己走得慢一点,停下来休整,并不算认输。
我这边任务周期依旧不稳定,回信依旧会不定期延迟。只要你还愿意分享你的进度,我会一直看下去。”
读完这封回信,你心里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弛了点。
他没有说教,没有劝你想开,也没有否定你的艰难,只是理性地帮你梳理规划,委婉提醒你身体出现的异常需要重视。
你继续日复一日坚持着枯燥的学习。
情绪高涨的日子,能静下心背单词、整理专业课资料;情绪低谷来临的时候,一整天无法动笔,只能躺着发呆,任由焦虑吞噬自己。
撑不住的时候,就翻看一遍他的邮件,把想要倾诉的情绪积攒起来,等到稍微平稳一些,再写成文字发送过去。
大洋彼岸的Keegan,也在默默调整着自己的节奏。
只要拥有短暂的空闲时间,他都会优先查看这处私人邮箱。
他慢慢摸清你情绪波动的大致规律。
他不会直白诊断你的病症,只是在你情绪低落的来信里,更多给予安稳的安抚;在你亢奋急于求成的时候,提醒你放缓脚步、量力而行。
在所有人都告诉你“别人都能扛过去,就你娇气”的时候,遥远的大洋另一端,有一个人看懂了你强行硬撑下的挣扎,不强迫你振作,只是告诉你,可以慢慢来。
日子依旧是缓慢煎熬的,留学的目标依旧遥远,双向带来的情绪折磨如影随形,但因为有了这一份遥遥相望的牵挂,你不再任由自己彻底沉沦。
现实的重量总会慢慢压下来。
坚持自学英语、准备自考的大半年里,双向带来的情绪起伏始终没有消失。
情绪躁期到来时,你会熬夜制定密密麻麻的计划表,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疯狂背单词、啃专业课,幻想靠着读研彻底跳出当下的环境;可一旦跌入抑郁低谷,意志力会瞬间崩塌,书本摊开摆在桌前,眼神放空一整个昼夜,连拿起笔的力气都没有。
几番反复下来,再结合现实条件冷静盘算,你不得不承认:出国读研这条路,对现阶段的自己来说几乎走不通。
没有家庭经济支撑,没有老师指路,工薪阶层微薄的积蓄只够勉强应对日常房租和温饱,海外高昂的学费、生活费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语言基础薄弱,即便坚持自学,想要达到留学语言门槛依旧遥遥无期;加上情绪状态不稳定,抗压能力偏弱,真的孤身奔赴异国
,一旦精神失控,连基本的退路都没有。
认清现实之后,挫败感裹挟着低落席卷而来。
夜里对着电脑发呆许久,你把调整后的想法写进邮件里,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
“考虑很久,还是打算放弃出国读研的想法。仔细权衡过后,经济、身体、基础条件都跟不上,强行坚持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大的绝境。
我不打算彻底放弃提升自己,调整了规划:先完成成人本科自考,拿到学位之后,报考国内的非全日制研究生,一边工作一边读书。压力会小很多,不用远赴海外,至少能慢慢换掉现在这份消耗身心的工作。只是心里难免会失落,原本以为那是唯一的出口,到头来还
是只能困在这片土地上慢慢熬。情绪最近波动又很频繁,时常会突然陷入莫名的消沉,什么都不想做。”
邮件发送之后,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此时的Keegan,正处在一轮长期境外部署的收尾阶段。
多年高强度特战任务积累的慢性劳损、应激带来的睡眠障碍越来越明显,小队内部也开始进行人员轮换规划。
他原本就没有长期服役到老的打算,借着身体状态下滑的契机,开始着手规划服役合同到期后的退役方案。
难得拿到一段休整窗口期,他打开邮箱读到你的来信。
他很理解这种理想被现实击碎的沮丧,普通人的人生,大多都要不断向现实让步。同时文字里“情绪频繁莫名消沉”的描述,进一步印证他的判断:双向交替的状态一直在持续,只是你依旧选择独自硬扛,不肯寻求医学干预。
他的回信依旧保持一贯的理性克制,没有空洞的安慰,而是贴合普通人的现实逻辑给出看法:
“放弃海外读研并不算妥协,而是理性的取舍。抛开不切实际的目标,选择非全日制在职读研,兼顾工作与学业,更适合你目前的处境。不必因为理想落空过度否定自己,大多数人的人生,都是不断修正方向慢慢往前走。
情绪反复低落,本质是长期精神内耗没有得到缓解。你始终不愿就医,可以试着换一种方式调节:不必强迫自己时刻保持学习节奏,状态差的时候允许彻底放空休息;情绪亢奋急于赶路时,主动给自己设置停顿节点,避免透支之后迎来更严重的崩盘。
我这边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的现役服役合同距离到期还有三年左右。多年野外作战留下了关节旧伤和持续性睡眠障碍问题,上级的轮换建议加上身体原因,我基本确定到期后选择退役。
退役之后,我会解除涉密管控,不再受军方地域、通讯限制,拥有自由出行的权利。没有确切的时间表,但这是我目前确定的长期规划。
我们之间隔着地域与生活的巨大差距,我不会给你不切实际的承诺。但如果你愿意,等到我彻底回归平民身份之后,我们可以拥有一次自由见面的可能。在此之前,你安心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提升学历,稳住当下的生活重心就好。
路途很慢,我们各自往前走就好。”
读完这段话的时候,窗外正下着连绵的阴雨。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迷茫和孤独好像找到一处微弱的锚点。
不能出国逃离现状,那就扎根原地慢慢蜕变;没有突如其来的救赎,那就两个人朝着同一个长远的时间节点,各自努力。
日子重新归于平缓的循环。
你依旧按时上下班,在情绪尚可的夜晚推进自考课程,情绪失控的日子就躺在床上静养,不再强行逼迫自己硬撑。
不再奢望一跃千里的逃离,只求稳步把生活稳住。
和家里的联系依旧冷淡,互不干涉彼此的生活,少争吵,也少牵绊,反倒让你的精神压力减轻了一部分。
邮件往来的节奏变得更加规律。
你会和他说起自考的难点、职场琐碎的烦心事、换季带来的身体不适、情绪高低起伏时的感受;
他会偶尔说起任务间隙的日常、身体旧伤的疗养进度、退役相关的手续筹备进度,刻意避开血腥危险的作战内容,只分享平淡的日常。
时差依旧存在,回信时常会间隔几周甚至更久,但信箱一直敞开,从来没有中断。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你而言,是一边对抗双向情绪折磨,一边完成本科学历、备考非全研究生的漫长煎熬;对Keegan而言,是走完最后一段特战生涯,逐步脱离军营体系,褪去军人身份,等待回归普通人身份的过渡期。
所有人都只能沿着自己的轨道独行,唯独这份跨越大洋的文字羁绊,一直静静延续着。
没有热恋,没有奔赴,只是两个满身疲惫的人,约定好,等一个可以相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