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意外》斑斓叶

1、现场 女孩的

　　女孩的遗体被临时安置在客厅靠窗的地板上，身上盖着一条从沙发上拿来的毛毯。客厅里，一只玻璃杯摔碎在地砖上，一只椅子翻倒在茶几旁，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水渍沿着桌沿滴落在地板上，与遗体的位置在两条不同的方向上。

　　韩彻蹲下来，戴上手套，掀开毛毯的边缘。身后的助理翻开记录本，笔尖已经落在纸面上。

　　他先用指背轻触左颧部的淤青，感知皮下组织的厚度和边界。

　　“左颧部片状皮下出血，面积约3乘4厘米，紫红色，边缘无扩散，致伤时间约三到四天前。”

　　他的手指移到右上臂处，轻轻按压，感受骨骼的完整性。

　　“右前臂背侧线状擦伤一处，长约5厘米，表面已结痂，边缘整齐，形态不符合跌擦特征，更接近抓握或拖拽所致。”

　　他掀开毛毯，检查躯干和双下肢。在右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他停下来，用手指沿一条凹陷按压。

　　“右肩胛区见条状压痕，宽约2厘米，与不规则撞击面不符，形态接近条状外力接触。按压皮下组织未见明显反弹，考虑组织受压后在皮肤表面形成的变形。”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只翻倒的椅子和摔碎的玻璃杯之间停了一瞬，没有做出判断，只是陈述他已经观察到的情况。

　　“记录已完整。损伤分布与家属陈述不完全一致，不排除多次外力接触。结论就按这个写，以现有条件为准。”

　　客厅另一侧，陈鸣正在向家属询问事发经过。女人站在墙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哭得断断续续，声音模糊，反复说着“她自己玩的……”、“没留意……”。她穿的是长袖，袖口遮住了手腕，但右侧袖口比左侧略微卷起一些，露出的那截手腕上有一小片颜色不均的痕迹。

　　陈鸣没有再追问，等她慢慢安静下来，才继续问。

　　男人坐在餐桌旁，抬头看了陈鸣一眼，语气沉下去，像压着一层薄火：“她自己摔倒，撞到桌子上的。小孩子顽皮，你们也看到了。”他顿了顿，没有移开目光，“我们已经够伤心了，你们还要查东查西，验来验去，有意义吗？孩子是我的，我说了算。”

　　他的语气不算很重，但话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抗拒。他看着陈鸣，好像在等对方意识到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陈鸣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韩彻摘下沾了血迹的手套，放进回收袋里。他还没完全转身，陈鸣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手里夹着记录本，目光从男人的方向移回来，转向韩彻。

　　“好了？”陈鸣问。

　　“报告里会写。”韩彻说，“结论以现有条件为准。”

　　陈鸣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把记录本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思考了一下什么，然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晚上有事没？一起吃个饭。”

　　韩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再说。”

　　他走出门口，没有回头。

　　天已经黑透了。韩彻站在窗边，望远镜的镜头对准对面三楼那扇亮着的窗户。窗帘半拉着，缝隙正好可以看见客厅。

　　男人从外面回来，踹了一脚门。女人很快开了门，伸手去扶他。他搭着她的肩往里走，快到沙发时，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高，但语气像忽然被什么点燃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用力推了她一把。她往后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他没有停下来，弯腰抓住她的一只手臂，把她往客厅中间拖了几步，又松开手，她被甩在地板上。她侧身蜷缩起来，用手臂护住头。他站在她旁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力狠踹她的后背和腿侧，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她蜷缩着，手臂护住头，像一截枯枝横在面前，挡不住什么，但也不移开。

　　韩彻想起陈鸣在某个时候说过的话，大概是在走廊遇到，很随意地提了一句：“那案子的报告走完了，家属不追，就那样了。”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拉上窗帘，从窗边离开。

　　凌晨的巷口，路灯昏黄，路面空荡荡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拎着半瓶酒。一个流浪汉迎面走来，低着头，看不清脸。两人擦肩时，男人身体一歪，肩膀撞上流浪汉的手臂。流浪汉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男人站了两秒，身体晃了一下，然后踉跄了两步，倒在地上。流浪汉没有回头。

　　巷口恢复了安静，路灯下多了一团静止的影子，轮廓模糊，像是被时间随意放下的一件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