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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悬局 双亲不过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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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亲不过暂别府邸,外出公务三两日光景。待我抬手推开朱漆院门,一股沉凝滞闷的气息率先扑面而来,沉沉裹覆周身,压得人胸间微窒。
整座厅堂未燃一盏顶灯,四下暮色浸漫,昏冥幽暗。唯内室书案一盏青釉台灯孤自亮起,冷冽的光晕裁碎满室阴翳,将沙发上两道静坐的身影,割成两尊沉寂无声的剪影。
满室静得可怖,唯有壁间老钟秒针轻转,滴答作响,声声清晰入耳。院外夏蝉聒噪不止,此起彼伏的鸣啼穿透层层窗棂,落在这死寂厅堂里,愈发显得尖锐刺耳,扰人心绪。
我深敛一口气,将心底骤然翻涌的惶惑尽数压下,恪守这深宅大院刻入骨髓的规矩——归家入门,不可悄然无息、失了礼数。
语声温和平稳,循礼请安:“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厅堂寂寂,无人应答。
我眸光悄然流转,不动声色扫遍全屋,脑海中飞速复盘近日所有行止踪迹,细细检索每一处细碎端倪,唯恐遗下半分破绽。最终,视线沉沉落向书房内,专属于我的檀木书屉。
那一道细微的缝隙,开合宽窄,与我往日归置整齐的习惯截然不同。
骤然之间,心口骤缩,心绪陡然高悬,心脏砰砰狂跳,重重撞着胸肋骨,惶然之意瞬间攫住四肢百骸。
案头书卷纸笺排布得齐整妥帖,外观规整如初,全然瞧不出半点被人翻动查验的痕迹。我快步步入书房,指尖轻掠表层纸页,心神飞速筛检所有隐患:那些暗藏心绪的笺纸、随性落笔的随笔、夹带偏执情绪的字句,早已被我提前尽数清敛,焚尽销迹,未留分毫蛛丝马迹。
紧绷良久的神经,稍稍松缓半分。
可当指尖探至书屉最深处的隐秘暗格,那一丝侥幸与宽慰,瞬间碎裂无余。
空置的暗格空空荡荡,一览无余。
我私藏许久、以备惩戒痛楚时应急舒缓的丸药药剂,已然尽数消失,踪迹全无。
刺骨的恐慌顺着血脉脉络节节攀升,漫遍周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宅院有一条不容僭越的铁律:周身伤痛、需用药石调理慰藉,皆需尊双亲之命,由他们亲手打理看护,容不得半分自主。
我素来甘愿安分领罚、俯首受教,任凭长辈规制惩戒。可私藏药石、暗自消解痛楚,便是暗中规避管束、逾越规矩底线,是我隐忍筹划半载、步步谨慎守住的隐秘险招。
无边惊惧层层叠叠覆压而来,可经年往复的拉扯对峙,早已练就我临危不乱的本能。我强行按捺心底翻涌的慌乱,强迫自己凝神静气,梳理前因后果。
双亲素来甚少主动翻查我的私物,此番异动,无非两种缘由:或是无意间寻觅遗落物件,顺带查验;或是早已探知我近日行止逾矩,特意彻查取证,静待发难。
脑海飞速复盘近日诸事,最惹眼、最易授人把柄的,便是学社论辩那场风波。
我素来谨言慎行,将赛场争执、当众对峙的事端捂得密不透风,未曾向外泄露只言片语。可双亲最重家门体面、立身德行,于他们而言,少年数次当众与人争锋对峙,一次可恕年少冲动,两次可容侥幸疏失,三次便是心性桀骜、恃气妄为,一旦被他们攥住凭据,必将从严惩戒,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此事我藏匿极深,全程步步稳妥,未曾透出半点风声。此刻细细思忖,唯一可循的破绽,唯有我情急之下暗中周旋,托人巧作排布,将二人双双支开、遣出家门出差的刻意算计。
心念至此,惶惑彻底缠锁心神。越是紧绷,思绪越是纷乱空白,无数杂念翻涌丛生,反复疑心自己是否还遗落了其他隐秘把柄。掌心沁出层层黏腻薄汗,周身气血沉沉下坠,我数次调匀呼吸,稳住身形仪态。
博弈经年,我早已深谙此道:未知底牌最是磨人,越是濒临绝境,越要敛尽怯色,不露分毫破绽。
我抬手将书屉轻轻推归原位,恢复往日规整模样,眼底惶然、心间波澜尽数敛藏,面上恬淡无波,看不出半分异常。转身缓步走出书房,执盏斟上一杯温水,立于堂中徐徐浅啜,故作闲适随口闲谈,打破满室死寂。
“母亲,今夜家中预备何种膳食?”
母亲端坐原处,神色平淡静谧,听不出喜怒波澜,语声温淡无起伏:“你偏爱何种吃食,母亲便为你置办。”
我方欲借着这句温软答话稍稍松气,却见她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弧,淡淡笑意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绵里藏锐。
“家中新购得鲜嫩竹笋,今夜便做竹笋炒肉,你可适口?”
刹那间,我呼吸骤然凝滞,执握瓷盏的指节不受控制的轻颤,心底瞬间清明一片。
“为娘说笑罢了,确是新鲜竹笋。”母亲豁然轻笑一声,抬手指向玄关处堆叠的鲜嫩笋束。
不过须臾,那抹温和笑意骤然尽数收敛,眸光沉沉定定落在我身上,语调陡然沉肃几分,字字清晰:“言言,近日可是心底藏事、行止有亏,故而这般心慌失措?”
指尖再也握不稳掌中瓷盏,温水倏然泼洒落地,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漫开一片淋漓水渍,狼狈刺眼。
一旁静坐默然的父亲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弧度,目光沉沉锁在我慌忙抽纸擦拭水渍的指尖之上,语声沉缓肃穆。
“言言,你这双手,近日未免太过不安本分。需不需要为父替你好好规整管束一番?”
被这般沉沉眸光紧盯不放,心底骤然泛起一阵发麻的悸意。我素来最怕受掌心惩戒,怕指尖酸麻、掌心灼痛,怕细密绵长的钝痛顺着经络蔓延,缠满整条手臂。这份畏惧从不是惧皮肉之苦,而是根植心底、经年难灭的本能惶恐。
片刻沉寂过后,父亲轻轻一声轻叹,语调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笃定。
“不必费尽心机试探揣测。你行过何事,你心知肚明;我们查到几许,亦自有分寸。周五入夜,你我一家人,好好把话说清道明。今明两日,你照常赴学课业。终究是家中骨肉,我们不会不留半分情面余地。”
他们未曾当堂动怒,未曾即刻诘问责罚,更没有当下清算追责。
这是他们经年不变的规制手段——隐忍蓄力,延迟审判。
一块千斤巨石,就此高悬心头,悬而不落。往后数日光阴,皆是无边无际的煎熬磋磨。
我无从知晓,他们究竟摸清了多少内情,私藏药石、刻意遣开双亲两桩逾矩之事叠加,终将换来何等严苛的惩戒;更无从揣测,他们手中还握着多少我未知的线索凭据,这场迟来的清算,究竟会沉重到何种地步。
人前我依旧维持平素沉静模样,入校静坐课业,归宅安稳度日,神色淡然无波。可朝夕之间,食不知味,坐立难安。每至夜深人静,孤枕难眠,辗转反侧,满心满眼,皆是周五夜晚那场避无可避的对峙与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