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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软刃压心,长夜无眠(上) 连日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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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宅院氛围静得发闷,廊下缠枝蔷薇垂落层层暗红花影,暮色漫过青瓦飞檐,把整座院落裹进一层沉滞薄纱里,连穿堂而过的晚风都滞涩无力,压得人胸口发紧,呼吸都不敢放得畅快。
那日向晚时分,父亲从临街绸缎铺面归家,一身暮色随木门吱呀推开涌入院中。他手中拎着一方烫金纹纸匣,里头是舶来西洋奶糖,是顺路从洋行捎回的零嘴,面上神色温和平淡,瞧不出半分不悦,任谁看都挑不出错处。
他没先落座去碰早已凉透的晚膳,缓步走到我身侧便顿住脚步,语气闲散如闲谈街坊琐事,听不出半分厉色,字句落在耳里,却直直扯住我绷到极致的心弦:
“再过几日书院就要大考,你这段日子安分些。”
短短一句话入耳,我下意识攥紧素色衣襟袖口,心口骤然沉沉往下一坠。
前几日母亲还日日下厨做我偏爱的莲子羹、酥油糕,父亲又特意带回甜润糖果,这般无端递来的体恤,我半分暖意都品不出,反倒心底滋生浓重惶惑。从小到大向来如此,家中若平白多了几分宽和,绝非好事,平静表象之下必藏着蓄势待发的火气;只消我半分行差踏错,接踵而至的便是无休止训诫,甚者责罚。
说不清来由的恐慌顺着血脉四下蔓延,万千惴惴缠满心口,剪不断理还乱。
我屡屡暗自劝自己放平心神,可根植十数载的紧绷本能,从来不受理智管束。
那一夜我终究睁眼熬到天光微亮,半分睡意全无。
雕花窗棂外浓墨般的夜色死死罩住闺房,描金妆台、织锦屏风尽数浸在幽暗里,唯有檐角铜铃偶有细碎轻响,四下死寂得教人发慌。我平躺在云纹锦榻上,定定望着梁间雕花木栅,纷乱旧事不受控地翻涌脑海,千头万绪无从拆解。
我素来清楚,心绪承压过重时,行事极易生出纰漏;双亲心思剔透,分毫细微的情绪起伏都逃不过他们眼底,我的所有软肋尽数被二人看透,与他们周旋博弈,我从无半分上风可占。
无数尘封心底的灰暗过往一遍遍重映,避无可避。
少时无数个沉寂深宵,我尚且裹着柔软锦被安睡,总会被人猛地掀开被褥,硬生生从榻上拖拽起身。万籁俱寂的宅院深处,只剩我独自承接寒凉说教、冗长苛责。
漆黑压抑的长夜、浸骨寒凉的夜风、不带半分温软的话语、刻入肌理的深层畏惧,循环往复在眼前浮现,逃不开,躲不掉。
越是回想旧事,心底惶恐便越是浓烈,整夜辗转反侧,只剩无尽煎熬,所有委屈惶惧只能独自消化,无人分担。
即便我坦诚道出彻夜难安、精神颓靡,也绝不敢吐露心底层层叠叠的焦虑,不敢言说日夜悬心的恐惧,更不能提起我私下寻医求药、靠汤药勉强安神的实情。
只因我早已提前预判好他们所有回应,到头来无非几句轻飘飘,却足以碾碎心神的寻常说辞:
“旁人全都能安稳安寝,独你夜夜辗转,不过是心思太过矫情。”
“整日胡思乱想思虑过重,才会落得失眠难眠的下场。”
从来无人体察我内里煎熬,无人共情我满心苦楚,余下的只有全盘否定与无端苛责。
走投无路之下,我只能私下寻法子自救,躲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勉强拉扯濒临破碎的自身。
趁着书院休沐空档,我瞒着家中所有人,独自穿过青石板长巷,去往巷尾坐堂老中医的药铺,小心翼翼配了几副安神定惊的草药。往后每日下学归家,我便躲在僻静灶房角落,悄悄慢煎药汤,独自饮下一碗清苦药汁,半分痕迹都不愿叫家人察觉。
我所求素来微薄,不过是摆脱夜夜难眠的煎熬,求得一夜安稳好眠,仅此而已。
可这般微小的念想,终究还是碎得彻底。
那日傍晚下学踏入院门,我藏在灶角木柜里的药包被尽数翻寻出来,赤裸裸摊在榆木案几之上。只一瞬,浑身血气骤然凝住,四肢僵冷如坠寒潭。
彻骨寒意自心底炸开,顺着血脉漫遍四肢百骸,指尖僵硬得难以屈伸。我立在原地,脑中一片轰鸣,心底只剩两字反复盘旋,沉坠不休:
完了。
父亲望见案上散落的草药,面上温和笑意尽数褪去,寒凉怒意瞬间覆满眉眼,上前厉声诘问:“你身子本就康健,何苦私自外出抓取这些来路不明的草药?难不成故意装出一身病痛模样博人同情?”
我慌乱摇头,身躯止不住轻轻发颤,嗓音带着细碎颤音,急切辩解:“我并无佯装病痛,只是夜夜难以入眠,长久煎熬才前去抓药。”
可我的解释苍白无力,非但未曾平息他半分怒意,反倒引燃更深火气。
他陡然抬高声量,眼底满是不耐盛怒,字句锋利刺人:“失眠也算不上什么要紧病症?这般未写明全部配伍的草药,你也敢随意入喉?内里杂七杂八药材全然不知,胆子怎生这般大,半分不知惜重自身!”
我指尖簌簌发抖,身躯微微战栗,声息细碎微弱,几不可闻:“药包之上并未完整写明配伍药材。”
只这一句,便燃尽了他所有隐忍。
“无明确配伍的东西,你也敢随意服食?内里不知掺了何等杂药,半点分寸都无!”
我呆呆立在原地,喉间堵得发闷,眼眶酸涩发烫,翻涌的情绪淤积心口,半个辩解的字也无从出口。
我早已摸透二人处事准则,他们素来不愿静心倾听我的辩解,不愿知晓我日夜煎熬,不愿窥见我心底苦楚,只信自己眼见的表层表象,笃定心中固有的对错标尺。我所有隐忍挣扎,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无理取闹、自作自受。
下一瞬,他一把夺过所有药包,大步走到堂屋竹编垃圾筐旁,毫不犹豫尽数撕碎、倾倒。
我日日悄悄煎熬、唯一能指望的微薄安稳,顷刻碾落成一地狼藉,碎得干干净净。
母亲自始至终立在堂边立柱旁,全程缄默不语,眼底翻涌寒凉怒意,沉沉目光牢牢锁着我,那无形重量压得我抬不起头,不敢与她对视分毫。
良久,她才缓缓上前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内里却裹着透骨寒凉:
“睡不着是吗?无妨,我自有法子治你,且看今夜你还能不能辗转难眠。”
夜色沉沉落下,一场漫长且难熬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