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归途惊悸,旧影缠人 营训落幕, ...
-
营训落幕,残阳垂落西隅,漫天流霞铺彻长街,将青灰官道染作熔金般的赤橘。夏末余燥未歇,晚风裹挟着微热的尘气,黏绵拂过衣袂,沉沉覆在肩头。
一路车马颠簸归宅,车帘半卷,外头市井人语、车马喧嚣皆成朦胧虚影。唯我心底那根经年紧绷的弦,自始至终高悬未松,无半分懈怠。
在外时日,我向来眉目疏朗、举止端方,遇事能担,知进退、懂藏拙,待人接物落落有度,永远是一副坦荡自持、不卑不亢的模样。可这身撑起来的坚硬风骨,只敢朝外示人。一旦车马驶入熟悉的巷陌,踏上这条行走十余载的青石板阶,指尖触到微凉的木扶手,我所有强撑的沉稳与锋芒,便会悄无声息寸寸碎裂。
我平生不惧风雨、不惧人世,唯独畏怯家中双亲。
这不是敬重而生的恭谨,是入骨入息、刻在血脉里的怯懦。不知从何岁深种,任凭年岁渐长、心性渐熟,也分毫难改。只要踏入这一方宅院天地,我的呼吸、举止、神色,皆会下意识收敛自持,拘谨克制到了极致。
抬手推开朱漆宅门,门外暮夏的温热风息尽数被隔绝在外,扑面而来的,是满室沉凝如水的凉寂。
厅堂只燃着一角壁灯,昏黄灯影垂垂摇曳,将堂中桌椅轮廓拉得狭长扭曲,浓重的暗影覆满地砖。室中空气凝滞沉沉,似有千钧重压落于肩头,连浮在光影里的微尘,都似被时光定格,静静悬停,酿出一室沉沉的窒息静谧。
母亲端坐厅堂正中,脊背挺得端直端正,身姿规整得无半分错落。她指尖轻搭玉质机枢,案上旧式收音匣沉寂无光,屏上空无一物,原是半分不曾听闻。闻得推门轻响,她始终垂眸敛目,未曾抬首,连一缕余光都未曾予我。
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厉声苛责,而是这般无声沉凝的寂然。
短短数息僵持,却似熬尽半世漫长。无边压抑自四方涌聚,侵骨入髓,牢牢攥紧心口,闷得人胸臆发堵。我立在玄关廊下,双肩被布制行囊压得酸胀,身形僵立如木,半步不敢挪动,手足无措得连垂首换履的勇气都无。
良久,她方才微掀眼帘,语声轻淡如云,无嗔无怒,似随口闲谈家常:
“听闻你此番营训,言行倒是颇为灵动张扬。”
短短九字,无厉声诘问,无苛言训责,平和温柔得近乎恬淡。
可这轻飘飘一句落于耳中,恰似深冬寒棱细冰,穿耳入骨,瞬间冻得四肢僵凝,周身气血几近停滞。
我身形骤然定住,双足似被青石地砖牢牢钉死,分毫难移。脑海轰然一空,随即营训间种种光景翻涌复盘——课堂立身应答的模样,休憩时与同窗笑语闲谈的光景,对教官感怀陈词的神态,偶尔松弛疏朗的眉眼神色。一言一行、一颦一动,尽数掠上心头。
我近乎偏执地细细溯查所有细节,反复思忖自身可有半分逾矩失态、可有一处惹人诟病的举止,暗自揣测是否有同窗闲言传入宅中,是否自己无意间留下半分可被拿捏的行止。
不过瞬息,后背已沁出一层细密凉汗,顺着脊骨缓缓滑落,凉意浸透衣衫,砭入肌理。
满堂沉寂,落针可闻,我不敢重喘,唯有屏息敛气,任由惶然忐忑一点点吞噬心神。
正当我心神惶惶、几近崩弦之时,她唇角忽浮一缕浅淡笑意。笑意薄薄浅浅,悬于唇角,难辨戏谑,难辨释然,清冷疏离,真假难测:
“不过随口一言,瞧你这般惊惧模样。”
这一句轻浅玩笑,未有半分解脱救赎,反倒如一张经纬绵密的素网,密密匝匝将我笼罩桎梏,困于原地,无处可遁。
喉间骤然发紧,心口沉沉下坠,酸涩惶然淤堵胸间。我只能勉强牵动僵凝的面皮,扯出一抹苍白浅淡、毫无暖意的笑意,声息轻细如喃:“女儿知晓。”
“快来入席用膳吧。”
她语声倏然一转,瞬间温软和煦,利落起身走向膳桌,神色温婉亲和,仿若方才的试探压心、无声拿捏,从未发生过半分:“为娘特意备了你素日爱吃的几样菜色,专候你归宅,未曾先食。”
我垂首默然换履,悄悄拭去掌心凉汗,强行压下心间翻涌的惶然、沉郁与委屈。低眉抬眸转瞬,面上已换作经年打磨出的温顺模样——妥帖沉静,安分守礼,敛尽锋芒,波澜不惊。
膳桌灯影温柔,满桌肴馔热气氤氲,色香俱全,瞧着便是世人眼中阖家安稳、温情和睦的光景。
可我端坐席前,执筷机械,一口口默然吞咽。舌尖麻木无味,味蕾尽皆沉寂,满口只剩化不开的清苦寒凉。
整顿晚膳,食如嚼蜡。
温热饭食落于腹内,却驱不散心底经年沉寒。方才一场猝不及防的虚惊,勾起心底尘封岁岁的旧绪,翻涌不息,沉沉淤堵胸间,让人喘不过气。
我的岁岁成长,从来无半分肆意尽兴、随心随性的时光。
心有委屈苦楚,不敢垂泪,稍有情绪起伏,便是心性脆弱、不堪世事;心生欢愉雀跃,不敢肆意言笑,唯恐乐极生悲,一时畅快换来无尽训诫;心底依恋温情、欲求亲近撒娇、盼一丝垂怜偏爱,次次皆被淡漠推开,终是无人回应。
犹记幼时年岁尚浅,总爱颠颠凑至母亲身侧,软糯缠伴,只盼她暂搁琐事,陪我片刻嬉闹。
可她彼时总埋首家事琐碎,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不耐,随手便将我轻轻拂开,语声淡漠疏离:“自行玩耍去,没见为娘正为家事操劳。”
或是端坐窗前捻线织衣,垂眸不抬,冷声轻驱:“莫要扰我,针线劳碌无暇伴你嬉闹。”
她岁岁年年,总有无数“为我周全”的琐事缠身,将我衣食起居照料周全,细致入微。可唯独不肯接纳我半分心绪、半分依恋、半分纯粹欢喜与赤诚真心。
有一段旧事,隔岁经年,依旧清晰刻骨。
少时邻里稚童来宅中做客,孩童喜乐纯粹无忧。我们于庭中追嬉躲匿,轻步穿梭,低笑呢喃,清脆细碎的嬉闹声填满整座庭院。彼时的畅快欢愉,澄澈热烈,毫无杂质。
可热闹从难长久。
邻里孩童踏出院门、宅门轻阖的一瞬,满院鲜活暖意尽数消散,庭院瞬间坠入死寂寒凉。
所有欢愉戛然而止,无半分缓冲余地,劈头盖脸的训责骤然覆落周身。
“喧哗无度,整巷皆闻!立身无矩,外人看去,只道是我家教无方!”
“庭中凌乱狼藉,嬉闹过后不知整理,全然不解长辈劳碌辛苦!”
“年岁渐长,依旧耽于稚子嬉戏!别家稚童皆伏案读书习礼,唯独你顽劣嬉闹、不知上进!”
“方才肆意喧哗,若是扰了邻里安居、惹人非议,届时风波起落,你自行担责,无人替你周旋!”
她一边利落收拾庭中凌乱物件,步履急促,周身凝着沉郁戾气,一边字字罗列,句句苛责,将“顽劣无状”的罪名牢牢扣于我身。
末了,她落下一句冷硬决绝的训令,彻底掐灭我年少所有嬉闹念想,亦封存了我幼时所有肆意欢愉:
“往后不许引邻里稚童入宅嬉闹。若要玩闹,便安守沉静,若无分寸,便不必嬉闹。”
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在外人前,她永远温雅得体、端方贤淑,为我周全所有颜面,将阖家和睦、慈亲孝女的模样做得滴水不漏。可独处相对之时,我所有无伤大雅的欢喜、浅淡的小性、真切的心绪,皆会被一一清算,尽数归为不懂礼度、不够温顺、不知体谅的过错。
我的成长岁月里,从未有过半句温言抚慰,岁岁年年,只剩挑剔、苛责、冷眼、秋后追责。
尘封经年的旧绪层层倾覆,沉沉压落胸间,让人呼吸发紧,掌心反复沁出凉汗,心底沉郁盘桓不散。
我反复细品方才那句温软戏言,终是难辨真伪——究竟是随口闲谈的无心之语,还是风雨欲来前,刻意铺陈的温柔拿捏,为往后的诘责算账,悄悄埋下伏笔。
软刃压心,长夜难宁。
往后数日,日子看似沉静无波。每至暮晚用膳,宅中依旧沉凝寂然。
无闲谈,无笑语,满堂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微响,沉沉落落,压得人胸臆积郁,心绪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