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135、临行依依 你当真是哄

　　石者之山的午后比别处更静，泚水从山巅跌落的声响被岩壁滤得轻远，混着山谷里偶尔拂过的风声。

　　扶泱盘膝坐在寝殿的石窗前，溯灵之力在她周身缓缓流转，随着她的吐纳有节奏地明灭。石窗角落的阴影里，静静搁着一只灰布包袱，系带松了半截，露出里面一角粗陶小瓶和几卷手抄经文。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扶泱睁开眼，溯灵之力的光晕缓缓收回体内。历无咎端着一只粗陶炖盅走进来，袖口还卷在肘弯，炖盅里飘出的热气氤氲着，将他的脸熏得柔和了几分。

　　“好香。”扶泱凑过去，踮脚往他手中的炖盅里瞅了一眼，“让我猜猜，菌菇！不是昨天那种，是另一种，颜色更深，个头小些，柄子带点暗红。我在来时的山道上见过，长在岩壁缝里！”

　　历无咎唇角微微弯起：“尝尝。”

　　两人在矮桌旁坐下，揭开炖盅的盖子，热腾腾的白气裹着菌菇特有的浓鲜扑面而来，扶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菌菇滑嫩，汤汁鲜甜，和她在云归居喝惯的那种浓郁酱香截然不同。

　　“这菌菇只有石者之山北面的背阴岩壁上有。”历无咎将汤勺搁回炖盅边，解释说，“晨起去采时还挂着露水，和山里另一味九层草配在一起，不用油盐酱醋，只靠菌菇本身的鲜味去吊汤头。味道和中天的不一样，这边水更硬，熬出来的汤也清些。”

　　“确实别有一番风味。”扶泱连喝了好几口，放下勺子由衷赞叹，“看来我得趁还在石者之山的时候多喝几碗，不然以后可就难尝到这味了。”

　　历无咎正拿起汤勺要替她添汤，手在半空中一顿，他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向石窗角落那只灰布包袱上，不动声色地问：“什么叫以后很难喝到了？”

　　扶泱正埋头喝汤毫无察觉，不以为意地说：“我的溯灵之力已经尽复，石者之山毕竟是孟极一族的隐世之地，几位长老为了替我疗伤耗费了数日修为，总不能一直叨扰下去。”

　　“去哪？”

　　扶泱放下汤勺，想了想：“先去菩提院吧，有些事情我想再问问本如方丈。”

　　历无咎冷哼一声，阴恻恻地说：“看来，扶姑娘真的很喜欢菩提院。”

　　扶泱对他的突然客气先是一愣，虽不解却还是耐心解释：“菩提院确实让我心静很多，也改变了我的许多想法，不过最主要的是之前的事情有些疑点，我想再去请教一次。”

　　历无咎猛地站起来，矮桌被他衣摆带得微微一晃，扶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往后一仰：“怎么了？”

　　历无咎低头看着她，唇角弯起似嘲似讽的弧度：“扶姑娘是天衍宗前途无量的宗主高徒，五宗同辈之中第一人，舌战群儒名动中天，连本如方丈都赞誉有加的佛门有缘人！之前不过是溯灵之力受阻，不得已才留在灵坤求医，如今伤势大好，确实不该再困在这蛮荒之地！该回你的宗门，续你的前程，渡你的苍生去！”

　　扶泱缓缓站起来，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阴鸷，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忽然说这些？又发什么疯？”

　　历无咎被她这一句“又发什么疯”瞬间点炸，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是谁口口声声说我在哪她便在哪？是谁答应了我要陪着我？如今汤还没凉，包袱倒先收好了，又要故技重施！？”

　　扶泱愣住，历无咎看着她怔怔的模样，只觉得心口那团火烧得更烈。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声音从愤怒渐渐转向仓皇：“你不是答应我，要与我成亲吗？说尚未成礼不能逾矩，如今又要一走了之！？”

　　扶泱终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她抿住嘴唇，努力把嘴角那股忍笑的弧度压下去，无辜地说：“成亲这事，我应该没说过吧？”

　　历无咎整个人被定住，眼尾泛着红，委屈惊惶地问：“什么意思？你当真是哄我的？”

　　扶泱歪着头看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一个无辜而忍笑的分寸上：“我只说‘尚未’成礼，可没说‘定要’成礼呀！”

　　“扶泱！你！”

　　历无咎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眸里水光毫无征兆地涌上来，睫毛一颤就要碎在他眼眶里。扶泱看到他眼底那片水雾，心里咯噔一下，所有的揶揄瞬间烟消云散。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诶呀！你这是做什么！我没说要丢下你呀！”

　　历无咎没有说话，只是把脸从她掌心别开，她赶紧将他的脸转回来，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着，安抚着这头被无故惹得委屈的小兽。

　　扶泱柔声柔气地说：“我是打算离开石者之山，启程去菩提院调查当初的疑点，可我没说我要一个人去呀！我这不是在等你回来商量，王庭的事务要交付给谁、哪些事交给弥返、哪些事让兰九辞代为处置，我还怕你不肯陪我走这一趟呢！”

　　历无咎抬起眼，睫毛上还沾着未散的水光：“真的？”

　　扶泱看着他那副刚从悬崖边被拽回来还心有余悸的模样，心脏软得一塌糊涂。她学着他往常哄她的模样，抓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胸口，掌心隔着衣料贴着她稳稳的心跳，哄着说：“真的真的！我怎么可能舍得丢下你呢？”

　　历无咎将手从她胸口移开，搭上她的腰肢，又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整个人抱紧了几分：“不够。”

　　扶泱抿了抿唇，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在他的嘴唇上轻快地印了一下：“这样够吗？”

　　他眼眸里水雾未散，又浮起若有似无的幽怨，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一声不吭看着她，眼睛里的水光像是永远也不会干的露水。

　　扶泱又踮起脚，将自己的唇重新覆上他的，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退开，而是轻缓地停留了片刻，感受他的嘴唇一点点变暖，感受他贴在她后腰的手掌骤然收紧的力道。

　　“这样呢？”她退开些许，看着他眼底那片水濛濛的雾。

　　还是没有说话，他连那点狡黠和示弱都忘了扮，只是怔怔地看着她。扶泱无奈地弯了弯嘴角，重新捧起他的脸。

　　第一个吻落在唇上，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第二个落在脸颊，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第三个落在鼻尖，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最后一个温柔地印上他的眼角，吻住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嘴唇触到那点咸涩的水光时，她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这样好不好？”

　　历无咎那双被水雾反复浸润的眼眸闭上又睁开，终于在唇角绽开一个淡淡的笑：“什么时候出发？”

　　扶泱伸出手，将他的手拢在掌心，轻声说：“这次你说了算，王庭的事安排好了就出发，你觉得要多久就多久，我听你的，好不好？”

　　历无咎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隔着衣料传来眷恋的尾音：“你惯会哄我。”

　　离开石者之山的这天，天色好得出奇，那道将夜空裁成一条墨蓝色河流的裂隙，在日光下化作一道狭长的晴空，天光落在岩壁上嵌满的瑶碧美玉上，折出满山谷温润的虹彩。

　　竹问族长率几位长老将一行人送到山门前，几位老者在山门内一字排开，对着历无咎与扶泱郑重行礼。

　　竹问拄着乌木拐杖，苍老的声音在崖壁之间轻轻回荡：“灵主此番归山是孟极一族百年之幸，扶姑娘身体康复，亦是太初灵脉的福缘，山门永为二位敞开。”

　　竹问最后看向兰九辞，两人交换了一个简短而不失礼数的眼神，兰九辞合扇躬身，竹问微笑还礼，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几位长老让开了出山的路。

　　历无咎转向兰九辞：“王庭的事交给弥返和梵途，北冥残党的清剿由羽归烬继续督办，你留在王庭全权把控，若有紧急军情，传讯联络。”

　　兰九辞合了折扇，毕恭毕敬地躬身领命：“主上放心，属下必不负所托。”

　　扶泱走到辛夷面前，这几日的闲聊与照看还历历在目，真到了告别的时候，反而不知该说什么：“此番石者之山，多亏有辛夷姑娘一路随行照拂。”

　　辛夷轻轻摇头：“姑娘不必如此，姑娘能痊愈是自身意志与溯灵之力顽强支撑的结果。”

　　扶泱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客气话，两人相视一礼。轿辇已备好，停在石者之山山门外的苔原上，历无咎已经站在轿辇旁朝她伸出手。

　　扶泱刚要往轿辇走，脚步忽然顿住了，回过头看了一眼兰九辞。她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对历无咎道：“等一下。”

　　她走到兰九辞面前，兰九辞一怔：“扶姑娘还有事？”

　　“兰令使，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几步开外的崖壁旁，岩壁上垂下的藤萝恰好遮住了两人的身影，扶泱开门见山：“兰令使是何时化形的？”

　　兰九辞握着折扇的手指轻微一顿：“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兰令使曾经是不是在没有化形之前，被一个医女救过，还陪伴了她许久，帮她试各种新采的草药，直到她自己掌握了医术才离开。”

　　兰九辞看着扶泱，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狐狸眼里第一次出现一种被连根拔起的失措。他诧异地问：“姑娘怎么知道？”
　　扶泱面上浮起不言而喻的微笑：“你说呢？”

　　一阵风穿过那道狭长的裂隙，吹得岩壁上的藤萝轻轻摇曳。兰九辞的目光越过扶泱的肩头，落在远处那个安静站在山门前的素色身影上，只是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

　　扶泱看着他那副连扇子都忘了摇的模样，推心置腹地说：“当初在绝岭城，兰令使是怎么劝闻琴师兄的？你说与其思前想后，不如直接如实相告，总好过婆婆妈妈平白错过了时机。”

　　兰九辞被她用自己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扶泱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放缓了些：“原来兰令使也只会纸上谈兵，劝别人的时候倒是说得轻巧，到了自己身上，却比我这个半路出家的佛门中人还要瞻前顾后。”

　　兰九辞终于开口，用自嘲的口吻说：“主上有主上的奋不顾身，姑娘有姑娘的清醒无畏，属下不过是……怕错。”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世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可以重来，有些话说出口了便再也收不回去，若是只伤我自己倒也无妨，可若是伤了她呢？”

　　“兰令使，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扶泱摇了摇头，说得苦口婆心，“兰令使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可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时机呢？你若不开口，那个时机就永远不会来。”

　　兰九辞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扇柄。

　　“兰令使的人情，我今日算是还上了。”扶泱退后一步，转身朝轿辇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辛夷姑娘一直在找那只小狐狸。”

　　兰九辞猛地抬头。

　　扶泱重新迈开步子朝轿辇走去，历无咎依旧靠在轿辇旁，见她过来也不多问，只是朝她伸出手，轿辇缓缓启动，沿着山道向北行去，山谷里那些瑶碧美玉的虹光也渐渐隐入雾气之中。

　　辛夷提起药箱，正要往另一侧走，一抬头，看见兰九辞朝她走来。兰九辞手中的折扇轻轻指了指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淡紫色小花，不知说了句什么。辛夷微微一愣，顺着他的扇子看了一眼那丛花，唇角浮起一抹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