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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月光落下 历无咎,我 ...

  •   轿辇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西行,青丘的苍青色山脉在窗外一寸寸后退,那些被风吹起的细碎花瓣,最终化作天边一片淡淡的烟色。

      扶泱靠着车架,眼睛望着窗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得对,妖的情感,简单热烈也纯粹,一旦认定了,便是至死不渝。”

      历无咎坐在她对面,闻言,眉头微蹙,有些担忧:“被吓到了吗?”

      扶泱摇了摇头,微微弯起嘴角:“阿月的活法,坦荡。没有那么多应该和不应该,也没有那么多道理和权衡。想陪他走完这一程,就陪他走完;不想一个人留在世上,就不留。我这个半吊子的佛门中人,读了那么多经,抄了那么多字,到头来还不如她通透。我为她高兴。”

      扶泱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他:“你看起来似乎很坦然,是因为见惯了生死吗?”

      历无咎笑了笑,从心底深处漫上坦然:“我只是认同她。”

      扶泱一惊,从车壁上猛地直起身来:“什么意思?你想说,如果是你,你也会和她做出一样的选择?”

      “有何不可。”

      “不可以!”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脱口而出,“我不要你死!”

      话一出口,两人都静了一瞬。

      她想起辛夷提起的他伤势反复,想起他独自走过的腥风血雨。光是想象他有朝一日,也会为了某个人、某件事,那般决绝地走向毁灭,她的心就不由自主得发慌。

      扶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以后不要说这种话。”

      历无咎看着她垂着眼帘却依旧藏不住的后怕,翻涌的复杂情绪归于沉静的妥协:“好,不说。”

      扶泱松了口气,重新靠回车壁,将目光投向窗外。车内一时无话。

      “那,”历无咎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静谧,带着引而不发的探寻,“泱泱不如说说,只身来灵坤的事。”

      扶泱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在北冥冰原上他连问都没问就转身走了;想起他冷着脸恨不得在她面前竖起一堵墙,越想越气。她挑起眉梢,语气里多了几分故意的刻薄:“怎么,灵主大人之前不是还左一个本座,右一个扶姑娘,好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现在叫得这般亲近,倒着实让人不习惯。”

      历无咎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心底那点残余的阴霾被这鲜活的神气彻底驱散,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难道不是因为,泱泱先推开我的么?”

      扶泱被这句话噎得又羞又气:“那我不是低头了吗?你也不见好就收,非要端着个架子!非要我……”她咬咬唇,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历无咎微微挑眉,似乎在回忆:“泱泱什么时候低头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日扶泱抓着他的袖子,仰头看着他说“就要你陪”。现在想来,那个凡事都要讲道理的扶泱,在他面前不讲道理地耍无赖,这大概已经是她能递出的最直白的台阶了。

      “哦——”历无咎拖长了调子,“是我眼拙,没有发现我们泱泱的巧思。确实,确实。”

      扶泱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那泱泱说我……”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像是猎人收网前最后一次确认猎物的位置,“艳福不浅,柔情蜜意,花言巧语,口腹蜜剑。这些,泱泱又要如何解释?”

      扶泱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解释?怎么解释?说自己听信侍女闲话,酷意大发,不管不顾冲去兴师问罪结果闹了个天大的乌龙?扶泱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她猛地将头偏开,胡乱对着空气拱了拱手,干巴巴道:“只是对灵主的好言相劝。”

      历无咎伸出手,一把握住她那只还僵在半空中拱手的手,自然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带。扶泱猝不及防,整个人前倾,差点扑进他的胸膛,慌忙用另一只手撑住他的胸口才堪堪稳住。

      “那泱泱,还要与我两清吗?”

      她别开脸,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历无咎也不催,只是垂眸看着她。

      “泱泱的劝告,我定当铭记于心。”

      他的声音依旧放得很轻,带着只有她能听出来的戏谑和纵容,故意又凑近了些:“难道泱泱千里迢迢跑来灵坤,就是为了看看,我有没有红颜知己?有没有身正自持?”

      扶泱看向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眼眸里倒映着她微微发红的脸,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想起那些反复出现的念头:他还在不在?他还在等她吗?如果她来找他,他会怎么样?

      现在他就在这里,她看着他的眼睛,把心底最深处的答案,轻轻地、坦然地说了出来。

      “历无咎,我想你了。”

      历无咎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戏谑与从容,全部碎裂。那是他从未从她口中听到过的直白和坦荡。

      “泱泱,你……你说什么?”

      扶泱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最后那点扭捏与羞怯也奇异地消散了。她轻轻吸了口气,迎着他灼热的目光。

      “方丈说我与佛有缘,可我知道,我的心一直不静。我很害怕,害怕你已经不在原地了。也很后悔,”她难得地弯起嘴角,声音很轻,“后悔那天推开你,后悔为什么不能好好跟你说话。后悔为什么非要等到把所有的道理都想明白了,才敢来找你。你问我来灵坤是不是专门为了你……”

      “是!我想知道,你还在不在那里。”

      轿辇内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历无咎握着她的手,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在此刻归于近乎虔诚的沉静。他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历经了无边苦海,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唯一的救赎。

      他轻轻将她拉进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梦,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泱泱,这是你第一次……第一次对我这样的话。”

      第一次吗?可她心里明明说了很多次,为什么就是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呢?

      扶泱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窝,能感觉到他环着她的手在发颤。她从他怀中退出些许,迎上他投来的目光:“历无咎,你曾说想要我成为你一个人的月亮。我想说……”

      历无咎一把将她重新按回怀里:“不重要了,足够了。”

      扶泱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潮水一遍遍地冲刷。他曾经那么固执地要她陪着他,要她别走,要她跟他回灵坤,可现在他只听到她说一句“我想你了”就满足了。

      他退让到什么地步?他大概是觉得,月亮就算不独照他一人也没关系,偶尔从云层里漏出一缕光落在他身上,他就靠着那缕光熬过不见天日的等待。

      也许这大半年,他想的从来不是如何放下她,而是在反复说服自己:就这样吧,她心中有大道,有苍生,有天禾镇的冤屈和父母的血仇。她分给我的那一小部分真心,已经是我从老天那里求来的唯一的光。

      守好那一缕就好,不要贪心,不要越界。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把她逼到退无可退,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远处不周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檐角的青铜铃在晚风中轻轻作响,像在为谁敲响迟来的晚钟。

      忽然,轿辇猛地一顿。

      扶泱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栽去,历无咎另一只手瞬间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稳稳按回原位。扶泱抬起头,正对上他陡然沉下来的目光。

      “不要出来。”

      轿辇外,数十道黑影从山道两侧的密林中无声无息地涌出,黑压压地挡住了去路。他们身着玄龟族制式的残破甲胄,手中握着沾染暗红血迹的长刀与重斧,座下的雪狼焦躁地刨着蹄子,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翻涌成一片。

      为首的是个身形魁梧的独眼妖将,半边脸上覆着龟裂的黑色鳞甲,他身后,近百名叛党已将山道前后封死,远处更高的山崖上隐约可见伏兵的身影。

      “历无咎!”独眼妖将的声音沙哑刺耳,“没想到吧?等你从青丘回来,老子在这儿恭候多时了。今日便要替玄骨大人报仇,拿你的头颅祭旗!”

      历无咎站在轿辇前,神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死去多时的尸首:“有勇无谋,在北冥躲了这么久,偏要挑今日出来送死,看来你们是活够了。”

      独眼妖将猛地一挥长刀,刀锋上缠绕的黑气骤然暴涨,厉声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兄弟们,杀了历无咎,为玄骨大人报仇!”

      兰九辞已无声地落在历无咎身侧,手中乌木折扇不急不缓地摇着,看着对面那些蜂拥而上的叛党,轻轻叹了口气:“主上,看来他们在北冥是跟冰棱打交道太多,脑子都给冻住了。”

      “冻住也好,省得再跑。”

      历无咎右手虚握,妖力瞬间凝聚成一柄银白光刃,微微偏头对轿辇内说:“别动。”随即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迎了上去。

      光刃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叛党还没看清他的身影,喉间已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血雾喷溅,三具尸首同时从雪狼背上栽落。

      扶泱从轿帘缝隙里往外看,他像一个战场主宰者,在千军万马之间从容地收割生命。那身影在叛党的包围中穿梭如电,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光刃的挥落,每一次挥落都有一条生命终结。

      兰九辞在他左侧,迎上了从侧翼包抄的另一队叛党。一个叛党挥刀劈来,他折扇轻巧地一格,扇骨与刀刃相撞发出一声极脆的金铁交鸣。借着这一格的力道,他手腕翻转,折扇顺着刀刃滑上去,扇沿精准地切在对方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他顺势一袖拂出,淡粉色的妖力如桃花瓣般散开,将那人连同身后三名叛党一起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

      扶泱握紧春辞笔,从轿辇中翻身而出。笔尖正要凝聚成光刃,却在空气中剧烈闪烁了几下,噗的一声散了。

      又来了。她咬牙再度催动,这一次灵溯之力在指尖盘桓了几息,又滞涩地散开。在灵坤这片土地上,溯灵之力就像是落在水里的墨,无论怎么凝都会被稀释冲散。

      就在这时,几个叛党注意到了轿辇这边落单的扶泱。

      “这儿还有个娘们!”一个身形魁梧的叛党狞笑着朝她冲来,手中重斧带起一阵腥风。

      扶泱足尖一点,身形如燕般向后飘出,避开那道劈落的斧刃。斧刃擦着她的衣摆砸在青石板上,碎石飞溅。她顺势侧身,左手撑地,右腿横扫,精准地踢在那人脚踝上。那人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她借力翻身而起,手肘狠狠撞在他后颈,将他整个人砸翻在地。

      又一道刀光从侧翼劈来,她头也不回地矮身避过,同时右手反握春辞笔用笔杆狠狠撞在对方腕间。她趁对方收刀不及,一掌拍在他胸口,掌力带着一丝终于凝聚起来的溯灵之力,将他震退数步。

      她的身法依旧利落,在灵坤她用不出多少溯灵之力,可她的身体记得如何战斗,如何在刀光剑影的缝隙中找到反击的机会。

      又有三个叛党从不同方向同时扑来,她借着石壁翻身而起,脚尖在石壁上连点两下,整个人凌空翻转,从他们头顶掠过。落地时右手在地面一撑,借力旋身,左腿如鞭般扫出,将叛党扫倒在地。

      可是不够,每击退一个,又有更多的涌上来,她的呼吸已经乱了。

      就在这时一道冷光从她视野死角劈来,她避开大半,刀锋却横过她的左上臂,划开一道口子。

      扶泱闷哼一声,反手一肘将偷袭者击退,脚下踉跄。还没等她站稳,一记重击从侧面砸来,她被那股巨力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撞在山壁上,又滑落在地。

      嘴里涌上一股血腥气,她抬手抹了一把嘴角,低头看见手背上蹭开的血迹。

      还好,不重。她撑着地面快速爬起,像一只被击倒又立刻弹起身的幼兽。

      历无咎看见她爬起来的动作很利落,可正是这种利落,心头遽然一缩。

      他的攻势骤然变了,光刃暴涨数尺,每一击都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妖力,身影在叛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一路踏着染血的山石,朝她所在的方向杀来。

      “弥返!”历无咎朝着山道下方厉喝一声。

      几乎是同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山下轰然响起,数百名身着银白战甲的妖族精锐从密林中冲出。

      “属下救驾来迟!”

      弥返手中长刀一挥,身后的精锐如潮水般涌入战场,将残余的叛党冲得七零八落。叛军本就已被历无咎方才那番收割杀得溃不成军,此刻面对援军的冲击,更是连抵抗的意志都丧失了,纷纷溃散奔逃。弥返率队追击,刀光起落间又斩倒数名逃窜的叛党,山道上的喊杀声渐渐被兵器碰撞的余响和伤者的哀嚎取代。

      历无咎已掠到扶泱面前,那只方才还握着杀伐的手,此刻轻轻握住了她受伤的手臂,眼神沉得可怕:“伤到哪了?”

      扶泱低头看了看左臂,皮下翻出一截深红的血肉:“没事,蹭破了点皮。”

      她抬起右手用手背蹭掉嘴角的血迹,把那道血痕抹得乱七八糟。历无咎看着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

      弥返已率队将残敌尽数剿灭,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单膝跪地:“主上,叛党已尽数伏诛,余部正在追击。属下来迟,让主上和扶姑娘受惊了。”

      “把战场收拾干净。”

      历无咎弯腰一手穿过她膝弯,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朝轿辇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月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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