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怿炜静姝

21、第 21 章 留下的人

　　接收到常宁求助的目光，乔语慕笑了一会儿，这才走过来。
　　“常姐姐，这是爷爷奶奶给你的新年祝福。”

　　常宁瞪大了凤眼，显然是没想到，一向最沉稳懂事的乔语慕，竟然会也劝说她收下红包。

　　常宁没能拧得过这些人，收着红包，感觉很烫手。

　　她想着，以后可以多买一些特产什么的，经常给乔家人寄过来。

　　*

　　乔家的灯盏亮着，烤肉如期开始。

　　乔语慕在那儿展示厨艺，把各种烤串弄的是滋滋作响，孜然粉撒上去后，香味更是弥漫了整个屋子。

　　常宁也走过去，要帮忙，却被乔语慕拦住。

　　“常姐姐，你和爷爷奶奶都坐那儿，我这边马上就好了。”

　　小薇薇很是会看眼色，知道姐姐不想让漂亮姐姐干活儿，立刻扑过来抱住常宁的胳膊，把仙女往旁边拉。
　　“走吧走吧漂亮姐姐，你陪我去玩。”

　　打配合的姐妹俩，直接把常宁给隔绝在了干活儿区域外。

　　乔语慕的父亲则兢兢业业把各种烤肉和蔬菜，用签子全部串好，虽然沉默寡言，但手脚很麻利，和乔语慕配合很好。

　　看起来两个人分工明确，的确是不需要多余的人手了。

　　常宁只好被拉到凳子上，静静和一旁两个老人，连同拉着她胳膊的小薇薇，一起看昨天晚上重播的新春联欢晚会。

　　这个屋子里，没有过年亲戚们聚在一起后，抽烟的气味。
　　也没有打麻将搓来搓去，把电视机当背景板的声音。

　　有的只是大家安安静静坐在一起，感受着过年气氛的温情。

　　这和常宁熟悉的过年氛围完全不一样。

　　南柳女士是很喜欢热闹的，而爸爸也因为做生意，一年到头就过年的时候在家里时间最久，亲戚和朋友都在这个时间点来造访。

　　于是，个人的情感归属，淹没在了巨大的家族喧闹中。
　　让常宁分不清，过年到底是留给人情世故，还是留给单纯的一家温情。

　　南柳女士还在和她生气，这两天没给她发过一个消息。

　　倒是爸爸往她卡里转了一笔钱，给她留言“没什么事情，是一家人里过不去的。等气消了，回来好好聊聊。”

　　看来，她的踢柜门举动，在情绪一向稳定的老爸那里，还不算什么龙卷风。

　　以前联系很少的几个堂姐表姐表妹，也在这两天陆陆续续给她发了消息。

　　大家的关心都很点到即止，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

　　还有一个表妹，竟然给她发消息，说很佩服她。
　　“宁宁姐，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太优秀了，就让我们都有距离感，不敢多和你说什么。但我这次好意外，你竟然也会有烦恼，还会和…舅妈吵架。我不是说吵架好，而是…我爸爸妈妈他们最近也在点我，让我趁着刚毕业还年轻快点相亲，家里已经给我安排去见了好几个男孩子了。”

　　“我之前一直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了的再去见，然后打马虎眼。次数久了，我能感觉到我妈挺失望的，她觉得我挑剔，怎么找个对象那么麻烦。她说我眼光长在脑袋上，以前成绩不好是智商没有遗传到，怎么现在就连情商也没遗传到他们…”

　　表妹的消息很长，发过来估计提前编辑过，中间还有空行。

　　常宁也意外，她的确姐妹缘一般。
　　按理说，她爸爸妈妈那边都有几个兄弟姐妹，她是有一些同龄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

　　可她从小见到这些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大家都也只是打个招呼，并不多话。

　　这是头一次，有表妹主动朝她打开心扉说话，还说的是这些私密的烦恼。

　　为什么，在倾听别人说烦恼的时候，她的内心反而有些温暖呢？

　　常宁奇异地发现了这一点。

　　表妹的消息还没看完，她继续往下浏览。

　　“……我之前还看到了宁宁姐你的自媒体账号，我也关注了的。你做的视频真好，质量很好，如果我不是妹妹，只是个路人，刷到了你的账号，我肯定也会愿意关注的。我之前在学校里，还悄悄把你分享给了其他舍友，她们知道我有这样一个姐姐，都很羡慕。”

　　“宁宁姐，以前爸爸妈妈还有其他的亲戚，背地里都拿你来当榜样让我学习。我其实压力很大，因为觉得你太完美了，怎么都追不上。看到你做自媒体，还有这次过年的事情，这种距离感反而减少了许多，我头一次感觉自己是你妹妹很酷。昨天我回家，还和妈妈吵了一架，虽然是吵架，也是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妈妈还和我道歉了，说以后不会再逼着我去相亲了，说会尊重我的感受……”

　　“我想把这些分享给你。我表达的有些乱，说不出我的心理感受。就是想要你知道，你的存在鼓励了我，也让我解开了自己的心结。希望你新年能开心一些，也许你和舅妈之间，也只欠缺一个沟通的契机，等到合适的时机，隔阂就会消融。”

　　看完了表妹的消息，常宁心里暖呼呼的。

　　她不知道，自己竟然还会有一点点这样的影响。

　　“漂亮姐姐！”小薇薇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常宁的沉思。

　　小薇薇举着几串烤好的蔬菜和羊肉串跑过来，分给了一旁的爷爷奶奶之后，特意留出常宁的那份递给她。

　　“谢谢薇薇。”常宁忍不住捏了捏小薇薇的脸。

　　小薇薇立刻笑起来，马尾辫扫啊扫：“不用客气哒！”

　　烧烤的雾气中，乔语慕下意识回眸，对上了常宁笑着看过来的双眼。

　　她唇角微弯，明明是烤串的厨子，却比食客还要开心。

　　……
　　晚上放烟花时，常宁被小薇薇拉着手到了二楼阳台。

　　乔语慕估计是下了血本买烟花。
　　附近百货商店里的烟花，但凡是类别不同的，都被她一网打尽。

　　她提前在楼下摆好了阵型。

　　常宁走出来时，小姑娘已经冻红了鼻尖，双手也红红的，可看过来的双眼却亮晶晶的，在夜空里堪比星辰。

　　“开始了！”
　　点了打火机后，乔语慕飞奔进屋子，跑上楼梯。

　　她跑的那么快，赶在第二声烟花出现，站在了常宁跟前。

　　砰砰砰的烟花从院子里盛开。

　　常宁站在闪烁亮起的夜空下，忽然好像感受到了什么。

　　她悄悄看向乔语慕。

　　大概是人类接收感情的装置，并不仅限于言语，还通过意念与流动的情绪。

　　总之，在烟花亮起的那一刻，常宁隐约觉得，为她放烟花的小孩儿，似乎是…喜欢她。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抛之脑后，甚至是被常宁加倍的否定与忘记。

　　因为这太荒谬了，根本不可能。

　　正是因为太荒谬，才会在脑海浮现的那一刻，就直接被丢进“清空箱”。

　　*

　　常宁离开的时候，小薇薇拉着她的手哭了。

　　九岁的小朋友哭起来，可不管好看不好看，哇哇大哭咧嘴的那种，声音也是震天响。

　　只要哭的足够大声，就能让人体会到委屈和不舍。

　　常宁俯身，抱了抱小朋友，还摸了摸小薇薇的麻花辫。
　　“别哭啦。薇薇，姐姐还给你买了礼物，过两天你就能收到了。”

　　听到有礼物，小薇薇被转移了注意力，震天响的哭声卡了片刻。
　　“礼物？什嘛呀？”

　　常宁摸摸她脑顶，笑了笑。

　　“等到了就知道了。”

　　乔语慕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等到常宁和爷爷奶奶，甚至乔语慕的父亲都打过招呼后，少女才推着小电驴道。
　　“常姐姐我送你。”

　　重新坐上小电驴，这种感觉还真不一样。

　　那天夜晚来得匆忙，看四周风景都是一晃而过，只有疲惫与困倦。
　　而在这里待了几天后，像是已经被榨干的电池重新充满了电。

　　常宁的心境，忽然变得平和了许多。

　　“小孩儿。谢谢你。”
　　坐在乔语慕的小电驴上，常宁轻声道谢。

　　每一次，她都能从这个比自己小的女孩儿身上，获得重新出发的勇气。
　　她真的觉得，乔语慕就像是一个对照组，对照着她的迷惘，对照着她的空心。

　　因为有了这样的对照，她可以短暂进入到另外一个世界，看到对方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被对方生命中的暖色阳光照耀一下，然后重新往前走。

　　“不用谢的，常姐姐。”

　　乔语慕把小电驴开得很慢。

　　她愈发确定，她不喜欢离别。

　　尤其是每一次，把常姐姐送走。

　　在走近了之后，又重新分开，是反复循环的拉扯，与被动的“断舍离”。

　　但她还没有能力去做太多选择，只能每一次被动承受命运偶尔的眷顾，然后又等着命运把眷顾拿开。

　　上渡轮之前，常宁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送她过来的少女。

　　乔语慕站在人群之外，遥遥看着她，就像在目送一个重要的家人离开，眼里并没有半点欢喜。

　　那双平时看向她亮晶晶的狗狗眼，现在少了许多的雀跃，显露出离别的黯淡。

　　常宁挥挥手。
　　“快回去。”她怕对方听不到，还特意发了一遍微信。

　　然而乔语慕收到了消息，却只是摇了摇头，继续目送她离开。

　　常宁忽然心里闷闷的，有种说不清的情绪被牵动起。

　　好像每一次去到小孩儿的家里，都像在打扰一片世外桃源。

　　去做客的人走了，带着栖息过后的明朗。
　　那留下的人呢？

　　常宁望着那一点点变小的身影，头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